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亦花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1]，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尔不宣？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2]，后至钞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3]，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4]，而悍然不顾[5]，则谤且日腾[6]；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7]，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8]，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其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9]，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10]。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11]；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12]。

酷热不能治事，深以为苦。

【注释】

[1]鄂中：指湖北方面。季：指曾国藩季弟曾国葆。

[2]金眉生：金字清，字眉生，浙江嘉善人。历任湖北督粮道、盐运使和提奏按察使。参劾：弹劾，君主时代上奏章揭发官吏的罪状。

[3]妻孥：妻子儿女。露立：立于露水之中，谓无居处。《三国志·吴志·陈表传》：“﹝陈表﹞家财尽於养士，死之日，妻子露立。太子登为起屋宅。”

[4]疑谤：猜疑诽谤。《南史·谢瞻传》：“汝为国大臣，又总戎重，万里远出，必生疑谤。”无因：没来由，无根据。

[5]悍然不顾：蛮狠凶悍，不管一切。

[6]日腾：形势日益加剧。腾：增加，上升。

[7]抑然自修：压抑自己，努力修德。

[8]式好：《诗经·小雅·斯干》：“兄及弟矣，式相好矣。”后常以“式好”谓骨肉和好。

[9]忝窃：谦言辱居其位或愧得其名。

[10]颠坠：于高处坠落，跌倒。比喻人生失败。此处指从高官位置上下来。虞：忧。

[11]不克：不能。庇荫：庇护，保护。

[12]大戾：大罪过，大灾祸。

【译文】

沅弟左右：

这次的洋枪好用。上次送去的一百支，也确实好用吗？如果有不好用的地方，请一一指出。因为上次也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如果过于吃亏，就不能不一一和他们申诉计较。

为兄我因为考虑到近来办事和名望关系不小，所以将湖北方面怀疑季弟的说法告诉你们，沅弟你却说我不应该谈这个。外头舆论指责我家兄弟有过失，我一旦听到了，自然会一一告诉弟弟们，明白责备或是委婉劝告，弟弟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怎么可以藏在心里而不和你们说呢？湖北方面猜疑季弟，自然是有意与他为难。一关系到名望，是非就跟着来了，赏罚便也分明，就连军饷有还是没有，也在这里判定了。去年冬天金眉生被好几个人上本弹劾，最后以闹到被抄没财产，妻子儿女无家可归，半夜站在露水里，好不凄惨。难道他真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么？也不过是因为事关名望，赏罚也就跟着来了。人多嘴杂，众口铄金，根本不知道一种说法从何起，也不知到何处又停止。有才能的人，愤恨这种没有根据的毁谤，于是悍然不顾，但毁谤却会日盛一日；德行高的人，害怕这种没有根据的毁谤，于是压抑自己，勉力修德，毁谤却也随之日渐平息。我希望弟弟们能谦抑自修，不希望你们对此悍然不顾。希望弟弟们要认真听我的意见，兄弟友好和睦，共同抵御外界的欺侮；不希望弟弟们各逞己见，于兄弟之间计较胜负输赢，反而忘了外患。

至于阿兄我窃居高位，又窃取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今人物，像我如今这样的权势，能够保全、得到善终的极少。生怕我全盛的时刻，不能庇护荫泽弟弟们；而到我颠覆坠落的时候，却连累到你们。只有在平安无事的时候，常常用危词苦语，互相劝慰告诫，这样或许可以免于大难吧。

天气酷热，以致不能处理事务。深深为此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