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1)。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2),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3)?”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4),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5):“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6)。”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7)。后坐事免官。
【注释】
(1)佣书:受雇为人抄书。亦泛指为人做笔札工作。
(2)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傅介子在西汉昭帝时期远赴楼兰、龟兹,指斥两国拦截杀害汉使,投靠匈奴,并杀掉了在龟兹的匈奴使者;后又与霍光合谋,刺杀了楼兰王;回国后封为义阳侯。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了丝绸之路,使西汉的势力影响到西域各国,又随卫青出征匈奴,封博望侯。
(3)笔研:笔和砚,指文墨书写之事。
(4)燕颔:燕子一样的下巴。颔,下巴。
(5)显宗:即汉明帝。
(6)受直:得到报酬。直,工钱,报酬。
(7)兰台令史:掌管图书、文书的官员,后世也称史官为兰台。兰台,汉代宫里藏书之处。
【译文】
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胸怀大志,不拘小节。但在家孝顺恭谨,总是坚持勤奋刻苦,不以劳苦为耻辱。他能言善辩,又浏览过经典书籍。明帝永平五年,他哥哥班固被征召为校书郎,班超与母亲跟着到了洛阳。因家境贫寒,经常为官府抄写文书来养家糊口。他辛苦地干了很长时间,有一次停下工作把手中的笔丢在一边,感叹地说:“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志向,也应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到异域去创立功业,争取封侯,怎么能长久地在笔砚之间消磨时光呢?”旁边的人都笑话他。班超说:“你们这班小子哪里会了解壮士的志向呢!”后来,他去看相,看相的人说:“您只是个平民书生,但会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向他询问详细的情况。看相的人指着他说:“你长着燕子那样的下巴老虎一样的脖颈,能展翅高飞又能吞食鲜肉,这正是在万里之外封侯的面相啊!”过了很久,明帝问班固说:“你的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为官府抄写文书,取得报酬供养家中的老母亲。”明帝就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后来他又因犯错误被免职。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1),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2),战于蒲类海(3),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
【注释】
(1)窦固:字孟孙,东汉开国功臣窦融之侄,娶光武帝女涅阳公主为妻。永平年间统领汉军大举反击匈奴,取得天山之战的重大胜利,为东汉彻底击灭北匈奴创造了条件。
(2)伊吾:汉伊吾卢地区,故城在今新疆哈密。
(3)蒲类海:即今新疆东部的巴里坤湖。
【译文】
明帝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就让班超以代理司马的身份,带兵分头进攻伊吾,在蒲类海交战,斩杀了许多敌人才回来。窦固认为他很有才能,就派他和从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1),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2),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3),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4),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5),多益为累。”
【注释】
(1)鄯(shàn)善:古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故址在今新疆鄯善东南。
(2)闭:关押,幽禁。
(3)文俗:拘守礼法安于习俗。
(4)然:同“燃”,燃烧。
(5)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译文】
班超到了鄯善国,鄯善王广接待他的礼节十分周到完备,后来忽然变得怠慢起来。班超对他的属官们说:“你们感觉到广对我们的礼节和热情都不如从前了吗?这说明肯定有匈奴的使者到来,他才犹豫不决,无所适从。明眼的人能看清尚未萌芽的事情,况且现在事情都已经十分明白了。”于是他就召来侍侯他们的胡人,假装说:“匈奴的使者都来了几天了,现在在哪儿呢?”侍侯他们的胡人惶恐不安,就把全部事实都交代了。班超把侍侯他们的胡人关了起来,把他的三十六名将士全都集合起来,和他们一起饮酒,当喝得十分尽兴的时候,他故意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一起身处绝域,都想建功立业,以谋求富贵。现在匈奴的使者才来几天,而鄯善王广就不再对我们恭敬了;如果让鄯善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那我们的尸骨残骸就只能送给豺狼吃了。这该怎么办呢?”属官们都说:“现在处在危亡的境地,生死存亡就都听从司马您的安排了。”班超说:“不深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现在我们只能趁夜色火攻匈奴,他们搞不清我们有多少的兵力,必定会震惊恐怖,这样就可以歼灭他们了。消灭这些匈奴,鄯善一定会丧胆,我们功名事业就可以成就了。”将士们都说:“应该和从事商议这件事。”班超发怒说:“是凶是吉今天就应该有个决断。从事只是个拘法于礼安于流俗的文吏,听到这个计划必定惊恐不安使计划泄露,我们不明不白地死去,就成不了壮士!”众人说:“好!”夜幕降临,他就带着将士冲向匈奴的营地。当时正好刮起大风,班超就让十个人拿着战鼓藏在匈奴的房舍之后,约定说:“一看到大火点燃,都要击鼓呐喊。”剩下的人带着兵器和弓箭埋伏在大门两旁。班超就顺风放起大火,前后战鼓响成一片。匈奴人惊恐混乱,班超亲手杀了三个人,他的将士杀了匈奴的使者以及随从三十多人,剩下的一百多人都被烧死了。第二天才回来报告郭恂,郭恂大惊,然后脸色就变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起手说:“您虽然没有参加昨天的行动,但我怎敢独享战功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就召来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脑袋拿给他看,整个鄯善国都因此震惊恐怖。班超又告谕抚慰他们,鄯善王就把儿子送到汉室去做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汇报,窦固大喜,把班超的功劳全部禀报给皇上,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很赏识班超的气节,诏示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再派遣他而想着另找出使西域的人选呢?现在就任他为军司马,让他成就更大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了使命,窦固想要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能带领原来跟着我的那三十多个人,就足够了。如有意料不到的事情,人多反而成为拖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1),遂雄张南道(2),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
马(3),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4)。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注释】
(1)于窴(tián):也做“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莎车: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塔里木盆地西缘,莎车县、叶城县一带。
(2)雄张:谓势力扩张,旺盛。南道:“丝绸之路”的南道。汉代丝绸之路从长安经河西走廊,再分为南北两道,南道是出阳关(今甘肃敦煌西南)西行,经鄯善,沿昆仑山的北麓,经过于阗、莎东、蒲犁(今塔什库尔干),逾葱岭,至大月氏(今伊犁河、楚河一带),再西行到安息(伊朗高原古国)和地中海的大秦(今罗马共和国),或由大月氏向南入身毒(印度)。
(3)
(ɡuā)马:黑嘴的黄马。也指浅黄色的马。
,黑嘴的黄马。
(4)辞让:责问。
【译文】
当时,于窴王广德刚刚攻下莎车国,在南道上称雄扩张,而匈奴也派了使者监护于窴国。班超到了西域后,先到了于窴国。广德对他们的礼节十分冷淡。而且于窴国有信奉巫师的风俗。巫师说:“神发怒说,为什么想要归附汉室。汉朝的使者有黑嘴的黄马,赶快去向他们要来祭祀我。”广德就派使者到班超那里去要马。班超暗地里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回复表示同意,但要巫师亲自来取马。不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马上就砍下他的脑袋送给广德,并责问广德。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国杀死匈奴使者的事情,非常惶恐,马上就攻击杀掉了匈奴的使者归降班超。班超重重地奖赏了于窴王及他之下的官员,然后就在这里镇守下来,安抚百姓。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1),倚恃虏威,据有北道(2),攻破疏勒(3),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4),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注释】
(1)龟兹(quīcí):汉西域古国名,位于天山南麓,治延城(今新疆库车中北部)。
(2)北道:汉“丝绸之路”的北道,自玉门关(今敦煌西北)西行,经车师前国(今吐鲁番附近),经渠犁(今库尔勒)、龟兹、姑墨至疏勒。
(3)疏勒: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喀什市一带,其治疏勒城,即今新疆疏勒县。
(4)槃橐(pántuó)城:位于今新疆喀什市东南郊多来巴提格路以南。
【译文】
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拥立的,他倚仗着匈奴的力量,占据北道,攻败疏勒国,杀死国王,而拥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抄小路来到疏勒国。在距离兜题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的地方,预先派属下田虑去招降他。他交待田虑说:“兜题本来就不是疏勒人,国人必定不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不马上投降,你就把他抓起来。”田虑到了那里,兜题见他力量单薄,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乘其不备,就上前劫持了他,把他绑了起来。兜题左右人员意想不到,吓得都惊慌逃跑。田虑迅速向班超报告,班超立即赶到,把疏勒国的将士全都召集在一起,向他们阐述龟兹王无道的情形,然后就拥立已故国王兄长的儿子忠为疏勒王,国人十分高兴。忠和手下的官员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没有听从,想要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信,把兜题放了回去。疏勒从此和龟兹国结下仇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1),遂攻没都护陈睦(2)。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3)。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刎。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4)。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注释】
(1)焉耆(yānqí):古西域国名,国都在员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
(2)都护:西域都护,总监西域各国,并护南北道,为西域地区最高长官。
(3)姑墨: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温宿、阿克苏一带。
(4)尉头: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阿克苏地区乌什县和喀什地区巴楚县一带。
【译文】
永平十八年,明帝去世了。焉耆国因中原正值国丧,就发起进攻,杀了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国也多次出兵攻击疏勒国。班超据守盤橐城,和疏勒王忠首尾呼应,虽兵力单薄,还是坚守了一年多的时间。章帝刚刚即位,因为陈睦刚死,担心班超势力单薄,且身居险境,保不住自己,就下诏征召班超。班超带兵返回,疏勒国举国都陷入恐慌。他们的都尉黎弇说:“汉朝的使者遗弃我们,我们肯定又要被龟兹国灭掉。我真不愿看着汉使离去。”说完就举刀自刎了。班超回程经过于窴国,王侯以下的人都号啕大哭说:“我们依赖汉使就像我们的父母,千万不能离去啊!”大家都抱着班超的马脚,班超无法前行。班超担心于窴国的人终究不会让他东归,又想成就自己的志向,就又回到了疏勒国。疏勒国的两座城池自从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国,和尉头联合势力。班超把谋反的人抓来杀了,打败了尉头,杀了六百多人,疏勒国又安定下来了。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1),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2),乃上疏请兵。曰:
【注释】
(1)康居:古西域国名,东界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约在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国都卑阗城(在今塔拉斯河流域)。拘弥:古代西域诸国之一,故址在今新疆于田县克里雅河以东。石城:在今新疆乌什县城一带。
(2)叵:遂,就。
【译文】
章帝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士兵共计一万多人进攻姑墨国的石城,攻破城池,杀敌七百多人。班超想趁势平定各国,就上疏请求增兵。他说: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1),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2),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3)?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4),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5)。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6),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7),其执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8),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注释】
(1)乌孙:古代西域国名,地在今伊犁河谷。
(2)谷吉:西汉元帝时出使西域郅支国的司马,被郅支人所杀害。绝域:极远之地。
(3)铅刀:铅质的刀,钝刀,比喻无用的人或物。
(4)葱领:即葱岭,古代对今帕米尔高原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统称。
(5)禽:同“擒”,制伏,俘获。
(6)温宿:古国名,在今新疆温宿县。
(7)厌苦:厌烦以为苦事。
(8)僵仆:死亡。
【译文】
“我知道先帝想开通西域,所以才向北攻打匈奴,向西边的国家派出使者。鄯善、于窴国很快就归附汉朝了。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联合兵力歼灭龟兹国,平定通往汉室的通道。如果能拿下龟兹国,那西域不归顺的人就只剩百分之一了。我曾暗自想过,军人及下层官吏,其实都愿意跟从谷吉那样的人在边远的西域为国效力,就像被匈奴囚禁十多年的张骞还愿意只身闯荡旷野一样。过去魏绛作为诸侯国的大夫,都能使各戎狄之国和平归附,何况我现在仰仗着大汉的威仪,难道还不能一展像铅刀那样迟钝的才干吗?前代人都说夺取了西域三十六国,就可称得上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日出到日落之处,没有不想着归化汉室的,大大小小的国家,都在不断地贡奉汉朝,唯独焉耆、龟兹国还没有归顺。我从前和三十六个属官奉命出使西域,历尽了艰难险阻。从孤守疏勒城至今,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对于胡夷人的情况特点,我已经十分了解了。问他们关于城郭的大小,他们都说‘仰仗汉朝和依靠上天是一样的’。从这话看来,葱岭是可以打通的。葱岭一旦打通,则龟兹国就可以攻伐。现在应该任命龟兹国送来做人质的白霸做他们的国王,让几百个步兵骑兵护送他,再和其他几个国家联合兵力,几个月之间,就可以拿下龟兹国。用夷狄的力量攻取夷狄,是绝妙的计谋。我看莎车、疏勒两国田地肥沃广博,水草繁茂,牛羊成群,和敦煌、鄯善一带大不一样,军队不依靠中原供给粮草就能够自给自足了。而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国专门设置的,既然不是本族人,大家厌恨他们,这样就一定会有人投降谋反。如果这两个国家能来投降,那龟兹国就不攻自破了。希望能给我定一个规章,好让我可以参考行事。就算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也死而无憾。班超我本来就很渺小,承蒙神灵护佑,私下希望不要这么早就倒下,能够亲眼看到西域被平定,陛下举杯庆贺万寿无疆,向祖庙荐献祭品,向天下人宣布国家的大喜。”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1)。
【注释】
(1)义从:自愿从军者。
【译文】
奏书交上去后,章帝知道他可以成就功业,就和朝臣商议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幹一直和班超志同道合,上疏表示愿意投身西域辅佐班超。章帝建初五年,就以徐幹为代理司马,带领免刑的和自愿从军的共计一千多人来到班超身边。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1),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2)。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3)。
【注释】
(1)武帝妻以公主: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封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下嫁乌孙国王昆莫猎骄靡,和乌孙结为兄弟之邦,共制匈奴。
(2)假:授予。鼓吹:演奏乐曲的乐队。幢(chuánɡ)麾(huī):旌旗仪仗之类。幢,一种旌旗,常在军事指挥、依仗行列中使用。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
(3)大小昆弥:乌孙称王曰昆弥。老昆弥死,其子孙争王位,汉宣帝时遂令立大小两昆弥,各赐印绶。
【译文】
起先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就投降了龟兹国,而疏勒的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正值徐幹到来,班超就和他一起攻打番辰,大败对手,斩首千余人,活捉了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就想着进攻龟兹国。他考虑乌孙国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的兵力,就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能拉弓射箭的就有十万人,所以武帝才把公主嫁给他们,到了孝宣皇帝,就发挥了他们的作用。现在,可以派遣使者前去招抚,与他们联合兵力。”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建初八年,朝廷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授予他享用大将才能享有的仪仗乐队和旗帜。授予徐幹军司马官职,另外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的使者,将锦帛赏赐给乌孙的大昆弥、小昆弥及其臣下。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1),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2),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注释】
(1)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曾参是孔子的门生,以孝道著称。有个和他同名的人杀了人,就有人向他母亲报告,他母亲照旧织布,不予理睬;第二个人又来报“曾参杀了人”,他母亲依旧不动声色;第三个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翻墙逃跑了。
(2)缘:顺,依据。
【译文】
李邑刚到于窴国时,正值龟兹国攻打疏勒国,他因恐惧而不敢前行,就上书陈述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就,又大肆诽谤班超拥着爱妻,抱着爱子,在国外安乐享受,根本没有顾念国家之心。班超听说后,感叹说:“我没有曾参的美德,却也屡遭谗言的攻击,恐怕要遭到当朝的怀疑。”于是就送走了妻子。章帝深知班超的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纵使班超拥着爱妻,抱着爱子,那一千多个渴望归乡的将士,怎么又都能和班超同心呢?”于是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他的调度。章帝诏示班超说:“如果李邑还能在域外任职,那就留在你身边做事。”班超马上就派遣李邑带着乌孙送来做人质的王子返还京城。徐幹问班超说:“李邑先前亲口诋毁您,想败坏西域的事业,现在为何不依照诏书将他留下,派遣其他的官吏护送质子回去呢?”班超回答说:“你这话就说得太浅薄了。就是因为李邑诋毁我,我这才把他送回去。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还要怕人言是非呢。贪图一时的痛快把他留下来,这不是忠臣的行为。”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1),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2)。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注释】
(1)啖:利诱。
(2)乌即城:在今新疆喀什市西六十公里。
【译文】
第二年,朝廷又派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带着八百士兵到达班超那里。班超于是调发了疏勒、于窴两国的军队攻打莎车。莎车秘密派使者前去联合疏勒王忠,用许多利益来诱惑他,忠于是就反叛班超跟从莎车国,据守西面的乌即城。班超就改立他们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把没有叛变的人全部发动起来,向忠发起进攻。这样相持了半年,而康居国又派来精兵救援忠,班超无法拿下他。当时月氏国刚刚和康居国联姻,彼此很亲近,班超就派使者送了许多锦帛给月氏王,要他劝告康居王,康居王就撤兵了,逮捕了忠,回到自己的国家,乌即城也就投降班超了。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1),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注释】
(1)损中:或作“顿中”、“植中”、“桢中”。《后汉书·西域列传》载:灵帝建宁三年,凉州刺史孟佗曾发兵三万人,“攻桢中城”。其址不详。
【译文】
三年后,忠说服康居王借给他兵力,回头占据了损中城,和龟兹王秘密谋划,派出使者假装投降班超。班超心中已经知道他的奸计,但表面上却假装接受他的投降。忠非常高兴,马上带着轻骑兵来见班超。班超秘密布置好军队等待他,一面又摆开宴席,设酒作乐欢迎他。酒宴开始后,就叱令官员把忠捆绑起来杀了。然后进攻他的部队,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从此被打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1),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2)。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3),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注释】
(1)遮:遏制,阻拦。
(2)徼(jiào):巡视,巡逻。
(3)鸡鸣:指天亮以前。
【译文】
第二年,班超征发于窴各国士兵二万五千多人,再次向莎车国发起攻击。而龟兹王也派出左将军征发温宿、姑墨、尉头各国的五万人马前来救援。班超召集将军校尉以及于窴王一起商议说:“我们现在寡不敌众,倒不如各自散去。于窴王从这里向东撤,长史也从这里西归洛阳,等到半夜听到鼓声就可以出发了。”然后暗暗放松对俘虏的看管。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带着一万骑兵在西面的边界拦截班超,温宿王则带着八千骑兵在东面的边界挡住于窴的部队。班超得知这两支部队已经出发,就秘密要求各部整顿军队,在天亮以前快马赶赴莎车军营,胡人极度惊恐慌乱,四处逃散,班超乘胜追击,斩首五千多人,缴获了大量的马匹牲畜及各种财物。莎车因此投降,龟兹等国也就各自撤退解散了,班超从此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1),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2),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3):“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4)。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注释】
(1)车师:古西域国名。汉宣帝时分其地为车师前后两部,后皆属西域都护,车师前部治交河城,后部治务涂谷。
(2)符拔:兽名,似鹿,长尾。师子:即狮子。
(3)譬:晓谕,劝导。
(4)要:拦阻,截击。
【译文】
当初,月氏国曾经帮助汉军攻伐车师国立下战功,这一年又贡奉了珍宝、符拔、狮子,于是请求汉朝将公主嫁过来。班超拒绝了他们的请求,遣返了他们的使者,由此他们仇恨班超。和帝永元二年,月氏国派遣他们的副王谢带着七万军马攻打班超。班超人少,士兵十分惊恐。班超就劝导将士们说:“月氏国兵力虽多,但从千里之外翻越葱岭而来,无法转运军粮,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只要收好谷物坚守城中,他们饥饿困乏之后自然就会自己前来投降,不超过几十天就可以决出胜负了。”谢前来进攻班超,没有攻下,四处抢掠又一无所得。班超估摸着他们的粮食即将耗尽,必定要向龟兹国请求救援,就派出数百个士兵在东界拦截他们。谢果然派遣骑兵送了金银珠宝前去贿赂龟兹。班超埋伏的士兵拦腰截击,把他们全杀了,然后拿了骑兵的脑袋给谢看,谢大惊,马上就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让他们活着回去。班超就把他们放了。月氏国因此大为震动,从此每年都向汉朝进奉财物。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1),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2),怀二心,其余悉定。
【注释】
(1)它乾城:一说为新和县西南玉奇喀特古城遗址,一说为库车王城东四十里左右的牙哈乡塔汗其古城遗址(维语译音与它乾近似)。
(2)危须:古西域国名,地域在博斯腾湖北岸,治所在今焉耆回族自治县东北之和颐。尉犁: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尉犁县。
【译文】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几国都投降了,朝廷就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立白霸为龟兹王,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去。班超和姚光一起威逼龟兹国废掉他们的国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让姚光带着尤多利回到京城。班超在龟兹国的它乾城住下,徐幹驻守在疏勒国。西域就只剩下焉耆、危须、尉犁国因为从前杀死过都护,还怀有二心,其余的都被平定了。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1),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2)。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注释】
(1)大人:指在高位者,王公贵族。
(2)便:就,立即。
【译文】
和帝永元六年秋天,班超就征发了龟兹、鄯善等八国的七万兵力,加上将士客商一千四百多人讨伐焉耆国。军队到达尉犁边界,班超就派使者劝导焉耆、尉犁、危须各国说:“都护此次前来,是想安抚三国。现在想要改过自新,就请派出王公贵族来恭迎,王侯以下的人都将得到赏赐,事情办完就撤军。现在就先赐给国王彩色织品五百匹。”焉耆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北鞬支奉上牛酒迎接班超。班超指责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质子,现在也掌控着国家的大权。都护亲自前来,国王不赶紧来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有人要班超马上杀了他。班超说:“你不知道。这个人的权势要超过焉耆王广,现在还没到他们的国家就杀死他,就会使他们疑惑不安,处处设防,严守险要地带,我们又如何能够到达他们的城池之下呢!”于是就给他赏赐把他遣送回去了。焉耆王广就和王公贵族们一起在尉犁恭迎班超,进奉珍宝。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1)。七月晦(2),到焉耆,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3),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注释】
(1)厉度:涉水而过。厉,在水深及腰部之处涉水。度,同“渡”。
(2)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3)扬声:扬言。
【译文】
焉耆国的苇桥处于险要的位置,广就把桥切断,不想让汉军进入他们的国家。班超就从另一地点趟着及腰的河水过了河。七月的最后一天,到达焉耆,在离城二十里的大泽之中安营扎寨。广意想不到,十分惊恐,就想把他的人马全部驱赶到深山之中以求自保。焉耆的左候元孟从前曾在京城做人质,秘密派人把这个消息通告给班超,班超马上就把来人杀了,以显示自己不相信他的消息。然后约定日期大会众位国王,扬言要重重奖赏他们,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多人一起来见班超。焉耆国的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担心被杀,都逃亡到海上,而危须王也没来。大家坐好之后,班超怒斥广说:“危须王为什么没来?腹久等人为什么要逃亡?”然后就叱令将士把广、汎等拿下,送到陈睦过去所在的城堡杀了,并把他们的脑袋送到了京城。接着就纵容士兵抢掠,杀了五千多人,活捉俘虏一万五千多人,缴获马匹、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国呆了半年,抚慰臣民。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质子到朝廷中,表示归顺。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1),代马依风(2)。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3),常恐年衰,奄忽僵仆(4),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5),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6)。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7),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
【注释】
(1)狐死首丘:《礼记·檀弓》:“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比喻对故土的思念。
(2)代马依风:《韩诗外传》:“代马依北风,飞鸟扬故巢。”比喻人心眷恋故土,不愿老死他乡。
(3)犬马齿:臣子对君上卑称自己的年龄。歼:尽。
(4)奄忽:疾速,倏忽。
(5)金银:指印。金印紫绶,银印青绶。护西域:为西域都护。
(6)没:陷落,沦落。
(7)瞽言:谦词,不明事理的言论。
【译文】
班超自己感觉到在边远之地呆了太长的时间,年纪大了思念故土。和帝永元十二年,他上疏说:“我听说姜太公被分封到齐国,五代子孙还是安葬在宗周,这就好比狐狸死后头要对着山丘,代地的快马要依恋北风一般。周齐两地都在中原千里疆域之间,何况我远远地在边远异域,能没有依恋北风、头向高山的情怀吗?蛮夷地区的民俗,敬畏壮年欺侮老弱。现在我上了年岁,时常担心年老体衰,有一天会突然倒下,将孤魂弃置在荒野之中。过去苏武在匈奴被扣留了十九年,而我有幸带着符节带着金银印绶做西域都护,如果能在驻扎地寿终正寝,那倒也死而无憾,但是却担心后代会有人说我是被抛弃在西域而死的。我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只希望能活着进入玉门关。我老弱多病,冒死胡乱进言,谨派儿子班勇带着西域进献的宝物入塞。趁我还活着,要让他亲眼看看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人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求情。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译文】
奏书递了上去,和帝被她的话所感动,就征召班超回朝。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1),使者吊祭,赠赗甚厚(2)。子雄嗣。
【注释】
(1)愍惜:怜恤。
(2)赠赗(fènɡ):赠送车马等以助人送葬。赗,送给丧家助葬的车马等物。
【译文】
班超在西域生活了三十一年。和帝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被封为射声校尉。班超的胸胁一向有毛病,回来后,病情就加重了。和帝派中黄门前去问候,赐给他医药。当年九月,班超去世了,享年七十一岁。皇上很怜惜他,派使者前去悼唁,赠送了许多丧葬用财物。他的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1)。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2),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3),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4)。宜荡佚简易(5),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注释】
(1)交代:指前后任相接替,移交。
(2)小人:小一辈的人。
(3)鸟兽之心:禽兽一样的性情。
(4)察:苛求,苛察。
(5)荡佚(yì):放纵,不受约束。简易:简单易行,不烦难。
【译文】
当初,班超被召回来时,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和班超进行交接。任尚问班超说:“您在国外三十多年,而我是年轻后辈,却要承接您的事业,任重道远,但心中没有长远的计划,您应该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吧。”班超说:“我年老糊涂,而您一直身处高位,我班超哪里比得上您呢!一定要说的话,我就提一些愚笨的建议。塞外的将士,本来就不是恭敬孝顺的子孙,都是因为犯了罪而被发配到边疆的。而蛮夷民族性情接近禽兽,难以驯养,容易出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但水太清澈则没有大鱼,政治过于苛刻则难以使民众和睦。应该减少约束简单从事,对小的过失要宽容,只要把握大的方向就可以了。”班超离开后,任尚曾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超肯定会有一些出奇的策略,谁知说的都是些极其平常的话。”任尚到西域几年后,西域就开始谋反叛乱,他因而被征召回朝治罪,果然出现了班超所劝诫的那些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