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1),字季。事孝文帝。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2)

【注释】

(1)廷尉:汉时九卿之一,掌全国刑狱。

(2)谒者仆射:诸谒者的督管,秩比千石,上属郎中令。谒者,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注释】 - 图1

【译文】

张释之是堵阳县人,字季,在文帝朝为官。他向文帝谈起秦汉之际的事情,谈论他对秦朝灭亡与汉朝兴起的认识,一直说了很久,文帝认为说得好,于是就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1),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2),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3)!”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4)?”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5),岂敩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6)!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7),然其敝徒文具耳(8),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9),天下土崩(10)。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11),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12)

【注释】

(1)上林尉:主管上林苑的上林令的僚属。上林苑是秦、汉时期的皇家猎场,周围有三百余里。

(2)啬夫:小吏名,职掌各项杂役。

(3)无赖:没有才干,不中用。

(4)东阳侯张相如:文帝时太子太傅。

(5)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周勃被人称为“木强敦厚”,又有文帝问其决狱、钱谷,周勃不能对等事;张相如事不详。

(6)敩(xiào):效法,模仿。谍谍:多嘴多舌的样子。谍,通“喋”。捷给:应对敏捷。

(7)亟(jí)疾:迅疾猛烈。

(8)徒文具:只不过是表面形式。文,指表现形式,外表。

(9)陵迟:败坏,衰败。

(10)天下土崩:指以陈涉为代表的农民起义爆发,并导致秦朝灭亡。

(11)靡靡:草随风倒伏的样子,引申为随顺。

(12)乃止不拜啬夫:姚苎田曰:“‘利口’者变乱是非之谓,虎圈啬夫以禽兽簿为职掌,奏对详明,洵为才吏,岂得以‘利口’斥之哉?……盖其胸中独有一腔革薄从忠、矫枉过正之旨,故于不肯拜啬夫处借事发挥。痛言秦之敝,尚文无实,恻隐消亡,诚救时之笃论,而不惜以一夫之进退系天下之盛衰也。”【注释】 - 图2

【译文】

张释之曾经跟随文帝出游,登上了上林苑里的虎圈。文帝问上林尉各种禽兽的备案情况,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东张西望,一个也回答不上来。一个虎圈啬夫在旁边插嘴替上林尉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清楚了,想要显示他对答敏捷,问一答十的能耐。文帝说:“做官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上林尉不中用。”于是下令让张释之任命这个虎圈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沉默了一阵子上前说:“陛下您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个厚道人啊。”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也是个厚道人。”张释之说:“您说周勃、张相如都是厚道人,这两人都是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往往说不成一句话,哪里像这个啬夫这么多嘴多舌伶牙俐齿呢?再说,过去秦朝专门重视舞文弄墨的吏员,以至于使得官吏们都争着以迅猛严厉、吹毛求疵为高明,但那只不过都是表面形式,没有同情怜悯的实质性内容,所以使得皇帝听不到一点儿自己的过错,就这样愈演愈烈,到秦二世时,秦朝的统治就土崩瓦解了。现在您因为这个啬夫口齿伶俐就想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也会跟风而动,争着摇唇鼓舌而不讲求实际。而且下头人们受上头影响,其转变比影随形、响应声还要快,所以您的一举一动不能不慎重。”文帝说:“说得对。”于是就没有再提升这个啬夫。

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1),不下司马门(2),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3),奏之。薄太后闻之(4),文帝免冠谢曰(5):“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6)

【注释】

(1)太子:即日后的景帝刘启。梁王:梁孝王刘武,汉景帝的同母弟。

(2)司马门:皇宫的外门。《史记集解》引如淳曰:“《官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乘轺传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

(3)劾不下公门不敬:公门,犹言“宫门”。钟惺曰:“释之平恕,而能劾太子、梁王不下公门,又何其风力也!与酷吏顺旨阿意者劲软相去远矣,此执法平恕之本也。”

(4)薄太后:文帝之母,太子与梁王之祖母。

(5)文帝免冠谢:向其母免冠谢罪。姚苎田曰:“细书此节,见西京家法之严如此,而释之风力藉此益显。”

(6)中大夫:郎中令的属官,在帝王跟前掌议论。【注释】 - 图3

【译文】

不久,太子和梁孝王两兄弟同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时不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了他们,不许他们进宫。随即上书弹劾太子和梁王到宫门不下车不恭敬。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责问文帝,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认错说:“是我对儿子们管教不严。”于是薄太后就派人传诏赦免了太子和梁王,太子和梁王这才进了宫。文帝因这件事对张释之另眼相看,任命他当了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1),居北临厕(2)。是时慎夫人从(3),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4),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5),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6);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7)。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注释】

(1)霸陵:汉文帝的陵墓。文帝此行是视察自己的陵墓工地。

(2)居此临厕:霸陵北侧临近灞水,文帝在霸陵北侧边沿向北眺望。厕,通“侧”,边沿,旁边。

(3)慎夫人:汉文帝的宠妃,邯郸人。

(4)新丰道:霸陵至新丰间的通道。新丰,汉县名,在霸陵东北。

(5)“用纻絮斮(zhuó)陈”二句:意即把丝纻棉絮之类弄碎填塞棺椁缝隙,而后再用漆密封棺椁。按,文帝登临自己的坟墓工地,死亡的悲哀萦绕心间,及睹邯郸道,又勾起昔日代、赵旧事,抚今思昔,不胜年光人寿之悲,因而遂生以石为椁之想。斮,同“斫”。切,斩。陈,塞。蕠(rú),黏合。

(6)虽锢南山犹有郄:即使把整座终南山灌铸起来当棺椁,那它也还是会有缝隙的。意即被人盗掘。锢,熔化金属以灌缝隙。郄,同“隙”。

(7)文帝称善:姚苎田曰:“汉承秦后,陵寝盛极前古,帝感释之之言,后遂成薄葬之令,其所利益于当时者多矣。”【注释】 - 图4

【译文】

不久,张释之又做了中郎将。他跟随文帝去视察霸陵,他们站在霸陵的北侧边沿上。当时慎夫人从行,文帝指给她看陵下的新丰道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路啊。”接着他让慎夫人鼓瑟,自己跟着瑟的旋律唱歌,心情很是凄惨伤感,他回头对大臣们说:“唉!如果用北山上的石头筑成外椁,再用撕碎的丝绵填满缝隙,用漆把缝隙都密封上,这个坟还能挖得开吗?”左右大臣们都说:“这样好。”张释之上前进言说:“如果坟墓里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那么即使您用铁水把整个南山的缝隙都灌上也还是有缝;假如坟墓里没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那么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文帝说他讲得好。后来又让他做了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1),闻跸(2),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3),一人犯跸,当罚金(4)。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5),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注释】

(1)县人:盖与京城长安相对而言,犹曰“乡下人”。

(2)跸: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以清道。

(3)奏当:奏上判处结果。当,判处。

(4)“一人犯跸”二句:汉律,一人犯跸,罚金四两。

(5)倾:偏向。【注释】 - 图5

【译文】

不久,文帝外出路经中渭桥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从桥底下跑出来,文帝的车马受惊了。文帝立刻派侍骑逮捕了他,把他交给了张释之。张释之审问他,那个人说:“我是从长安县来的乡下人,听到皇上出行清道,就躲在桥底下。过了很久,我以为车驾已经过去,就出来了,一出来就见到皇上的车驾,于是吓得赶紧往回跑。”张释之于是向文帝上奏判处决定:冲犯皇帝的车驾,应该处以罚款。文帝生气地说:“这个人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温顺,假如是别的马,岂不是会伤到我吗?你居然只判处他罚款!”张释之说:“法令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按照法令应该这么判而您要加重判罚,那法令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再说如果当时您一抓住他就让人立刻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您已经把他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是为整个天下主持公平的,一旦有所偏向,那全天下执法就会随意轻重,百姓们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做呢?请您认真考虑。”文帝思考了很久,才说:“你的判处是对的。”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1),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2),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3)。”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4)。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5),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6),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注释】

(1)高庙:高祖刘邦的庙。

(2)律:法律条文。宗庙服御物:宗庙供奉用品。服御,使用。

(3)共承:恭敬地承奉。共,通“恭”。

(4)以逆顺为差:按具体情节区别对待。

(5)取长陵一抔(póu)土:隐言如果有人偷掘了刘邦的坟墓。长陵,高祖刘邦的陵墓。抔,量词。相当于“捧”、“把”。

(6)中尉条侯周亚夫:绛侯周勃之子,被封为条侯,时为中尉。中尉,主管京城治安及巡夜捕盗诸事。梁相山都侯王恬开:王恬开,原名王恬启,因避景帝讳而改。恬开于高祖时从击陈豨有功,被任为梁王刘恢相。吕后四年(前184)被封为山都侯。王恬开死于文帝三年(前177)。此文乃将王恬开与条侯亚夫并提,叙事于文帝末年,疑其中有误。【注释】 - 图6

【译文】

后来有人盗窃了高祖庙内座前的玉环,被搜捕捉获,文帝非常气愤,把他交给张释之审理。张释之依照盗窃宗庙供奉用品的法律进行判决,上奏说依法应当判处死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大逆不道,竟至于盗窃先帝宗庙里的东西,我把他交给你,是想让你判他灭族,可是你却只按着法律条文判处,这不是我恭敬地承奉宗庙的意思。”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法律这样判已经是最高判罚了。况且犯的罪相同,还要按具体情节区别对待。现在有人偷了高祖庙里的东西就判他灭族,假如日后万一有人动了长陵的坟土,您还有什么更重的刑法来处置他呢?”文帝想了半天,又跟太后讲了张释之的意见,终于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那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相山都侯王恬开见张释之执法公正,都和他结成了亲密的朋友。张释之从此而受到了全国人的称赞。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1)。父徙代(2)。汉兴徙安陵(3)。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4),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5)?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6),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7),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8)。”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9),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10),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11):“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12)!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13)?”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注释】

(1)大父:祖父。赵:此指战国时的赵国,国都即今河北邯郸。

(2)代:此指楚汉之际的代国,国都即今河北蔚县东北之代王城。

(3)安陵:汉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咸阳北。

(4)中郎署长:主管中郎署的事务,上属郎中令。

(5)父老:对年长者的敬称,下文单言“父”字者同。何自为郎:通过什么途径当的郎官。

(6)吾居代时:文帝即位前为代王,国都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

(7)尚食监:为皇帝主管膳食的官吏。赵将李齐:事迹不详。当是楚汉之际赵王歇之将。

(8)廉颇:战国中后期赵国名将,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李牧:战国末期赵国名将,事赵悼襄王、赵王迁。

(9)官率将:即百夫长。

(10)“臣父故为”二句:楚汉之际,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赵歇则封陈馀为代王。陈馀虽为代王,但留在赵国为赵王之相。代、赵两国之关系特别亲密,故冯唐之父虽为代相,而得以善赵将李齐。代相,代王陈馀之相。然据《张耳陈馀列传》,陈馀为代王时,其相为夏说,未闻尚有冯姓为代相者。

(11)搏髀:拍大腿。此处表示赞叹或惋惜。

(12)主臣:或欲称“主”,又欲言“臣”,以见其惶恐、嗫嚅之状,后来遂演变成一种在帝王前说话的谦词,犹言惶恐。

(13)间处:僻静的地方,此指私下交谈。钟惺曰:“君臣间对语如朋友。”【注释】 - 图7

【译文】

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搬迁到了代国。汉朝建立后又搬到了安陵。冯唐以孝顺闻名,做了中郎署长,事奉文帝。文帝一次乘车经过郎署,问冯唐说:“老先生是通过什么途径做的郎官?老家在哪儿?”冯唐详细如实地回答。文帝说:“当初我在代国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曾多次对我说起过赵将李齐的才干,说到他在巨鹿城下奋勇作战。直到现在我每到吃饭时,还总要想起巨鹿的事。老先生知道李齐吗?”冯唐答道:“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的将才。”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当过官率将,和李牧交好;我父亲曾做过代国相,和赵国的将军李齐交好。所以我都了解他们的为人。”文帝听冯唐讲了廉颇、李牧的事迹后,拍着大腿说:“嘿!我却得不到廉颇、李牧给我做将军,否则我还会担心匈奴吗!”冯唐说:“主臣!陛下您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能很好地任用他们。”文帝生气地站起身来进宫去了。过了半天,他召冯唐进宫责备道:“你怎么当众让我难堪,难道就不能私下里对我说吗?”冯唐赶紧道歉说:“我是个粗人,说话不知顾忌。”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1)。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2),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3)。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4),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5)。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6),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7),西抑强秦,南支韩、魏(8)。当是之时,赵几霸(9)。其后会赵王迁立(10),其母倡也。王迁乃用郭开谗(11),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12)。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13),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14),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15)。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16),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17)。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18)。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19)。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20)。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21),主中尉及郡国车士(22)

【注释】

(1)“匈奴新大入”二句:事在文帝十四年(前166)。朝那,汉县名,县治在今宁夏固原东南。北地都尉卬,北地郡的都尉孙卬。都尉,郡太守的副职,主管武事。

(2)跪而推毂:命将出师,王者亲自为大将推动车轮,以示尊重。毂,车轮的中心部位,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

(3)“曰阃(kǔn)以内者”四句:意谓出兵以后,军中一切都由大将做主,王者不干预。阃,门槛,这里即指城门。

(4)军市之租:驻军所在地市场的税务收入。

(5)委任而责成功:意即只要求其最后完成任务,其他一概不问。责,求。

(6)选车:经过挑选的精良战车。彀(gòu)骑:善射的骑兵。彀,张满弓弩。百金之士:谓作战勇猛,得到过百金之赏的战士。

(7)“是以北逐单于”三句:事见《廉颇蔺相如列传》。东胡,当时活动于今辽宁西部、内蒙古东部一带的少数民族,大约与后来的乌桓、鲜卑同一族姓。澹林,也作“襜褴”,当时活动于代北一带的少数民族。

(8)支:抵挡。

(9)“当是之时”二句:按,此亦夸大李牧功劳。当时赵仅可保不亡而已。

(10)赵王迁:赵国的亡国之君。

(11)郭开:赵王的宠臣,受秦国收买,前曾谗害廉颇,致使廉颇被废;此又谗害李牧,致使李牧被杀,赵国覆灭。

(12)为秦所禽灭:秦王嬴政十九年(前228)破邯郸,虏赵王迁;其兄赵嘉逃至代,至前222年遂被秦国彻底消灭。

(13)私养钱:即个人的官俸。

(14)家人子:平民百姓。

(15)尺籍伍符:指军法中的条例。《史记索隐》曰:“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伍符者,命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

(16)上功:向上级报功。

(17)文吏:死守条文,甚而深文巧诋的执法小吏。绳:纠正,弹劾。引申为制裁。

(18)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意谓将士们奋勇杀敌得不到奖赏,而军吏们查出来的“问题”则一定要严办。按,此先言将士之委屈,为魏尚做地步。

(19)“以为陛下”三句:按,姚苎田曰:“汉初文法最苛,功臣列侯所以鲜得自完。冯公此论虽为魏尚言之,实救时之良药也。至景、武之间,网益密矣,史公备引之而再言其‘有味哉’,盖所感者深矣。”

(20)罚作之:罚做苦役。王先谦引胡三省曰:“一岁刑为罚作。”

(21)车骑都尉:秩比二千石。

(22)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冯唐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则全国的车战之士皆归其管辖。郡国指地方之各州郡、各诸侯国。钟惺曰:“明主深思虚怀,郑重低回,千载如见。人以为宽容,不知正一片雄略,留心边事处。”【注释】 - 图8

【译文】

当时,匈奴人刚刚大举入侵朝那,又杀了北地郡都尉孙卬。文帝正在关注匈奴的问题,于是他又接着问冯唐:“你为什么认为我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冯唐说:“我听说古代帝王们在派遣将军出征时,都要跪下来为他们推车,说:城门以内的事情,我来掌管;城门以外的事情,将军您来掌管。确定军功奖赏都由将军决定,只要回来后上奏就行了。这些都不是假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在做赵将驻守边关时,驻军所在地的税收全都用来犒劳将士,军中的一切赏赐都是由将军自己决定,国君不进行干预。把任务交给将军后只要求取得胜利。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干,他派出装备精良的战车一千三百辆,擅长骑射的骑兵一万三千人,曾获过百金之赏的勇士十万人,凭着他们,李牧把匈奴人赶向北方,打败了东胡人,灭掉了澹林人,西面抑制住强秦的攻势,南面抵挡住韩、魏的北犯。那个时候,赵国都几乎可以称霸于天下了。后来赵王迁继了位,他的母亲是一个歌女。赵迁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另派颜聚去接替他,结果一败涂地,自己国灭被俘。现在我听说魏尚在做云中太守的时候,军中的贸易税收也都用来犒劳士兵,他还拿出自己的俸禄,五天宰一次牛,以宴飨军中所有幕僚,所以匈奴人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云中郡。敌寇曾经入侵过一回,魏尚率领军队出击,杀死了很多敌人。这些士兵都是一些平民子弟,刚从庄稼地里出来参加军队,哪里弄得清那些琐琐碎碎的军法条例?他们整天拼命作战,斩杀敌人,然后向上级报功,可是有一点儿与事实对不上,那些不上战场的执法小吏就死抠着军法条文来处罚他们。结果将士们奋勇杀敌可能得不到奖赏,而一旦被军吏们查出“问题”来则一定要受到严办。我糊涂愚昧,觉得您法律太严明,奖赏太轻,处罚太重。再说云中太守魏尚仅仅是在报功的时候差六个人头对不上,您就把他下了狱,削了爵,罚他服劳役。从这件事情来说,您即使有了廉颇、李牧,也不可能重用他们。我的确愚昧,冒犯了您,死罪死罪!”文帝很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手持旌节赦免了魏尚,恢复了他云中太守的职位,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让他主管中尉属下和各个郡国的车战部队。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1),守法不阿意(2);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3)。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4)。《书》曰(5):“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6)。”张季、冯公近之矣。

【注释】

(1)言长者:叙说长者的故事,指前面所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之“口不能道言”事。

(2)守法不阿意:坚持法律原则,不曲从皇帝的意愿。

(3)“语曰”二句:《孔子家语》云:“不知其子观其父,不知其人观其友。”盖古有此俗语。语曰,俗话说。

(4)可著廊庙:可以写在朝堂上。极言其重要。廊庙,指朝廷。

(5)《书》:此指《尚书·洪范》。

(6)“不偏不党”四句:意谓若能办事不偏心、不阿私,圣王之道就能畅然通行了。党,阿私,为私利而相互勾结。荡荡、便便,皆平阔貌。汤谐曰:“一边写二君质直不阿,一边写孝文从谏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盖《张冯传》之兼写孝文,犹《酷吏》诸传之兼写孝武也。”【注释】 - 图9

【译文】

太史公说:张释之的论述“厚道人”,他的公平执法不阿谀皇帝;冯唐的论述为将之道,真是值得回味啊!真是值得回味啊!俗话说:“如果不了解某个人,就看看他的那些朋友。”张释之、冯唐这两个人的言论,都可以写在朝廷的墙壁上。《尚书》中说:“如果君臣们都能不偏心,不结党,国家的事业就能一派兴旺;如果君臣们都能不结党,不偏向,国家的事业就能前途无量。”张释之、冯唐两个人可以说是接近于这个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