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处父如卫,反,过宁〔1〕,舍于逆旅宁嬴氏〔2〕。嬴谓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之。”举而从之〔3〕,阳子道与之语,及山而还〔4〕。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从之,何其怀也〔5〕!”曰:“吾见其貌而欲之,闻其言而恶之。夫貌,情之华也〔6〕;言,貌之机也〔7〕。身为情,成于中〔8〕。言,身之文也。言文而发之,合而后行〔9〕,离则有衅〔10〕。今阳子之貌济〔11〕,其言匮,非其实也。若中不济,而外强之〔12〕,其卒将复〔13〕,中以外易矣〔14〕。若内外类〔15〕,而言反之,渎其信也〔16〕。夫言以昭信〔17〕,奉之如机〔18〕,历时而发之〔19〕,胡可渎也!今阳子之情譓矣〔20〕,以济盖也〔21〕,且刚而主能〔22〕,不本而犯〔23〕,怨之所聚也。吾惧未获其利而及其难,是故去之。”期年〔24〕,乃有贾季之难〔25〕,阳子死之。
【注释】
〔1〕宁:晋国邑名。在今河南获嘉西北。
〔2〕逆旅:客舍。
〔3〕举:起。
〔4〕山:温山。
〔5〕怀:思,恋家。
〔6〕华:华采。
〔7〕机:枢机。
〔8〕身为情,成于中:情生于身体之中。
〔9〕合而后行:情、言、貌三者合而后行之。
〔10〕衅:瑕疵。
〔11〕济:成。俞樾释“济”为“齐”,意为端庄恭敬。
〔12〕中不济,而外强之:内情不足,外貌强而为之。
〔13〕其卒将复:最终与内情相反。复,反。
〔14〕中:内。以:与。易:异。
〔15〕类:善。
〔16〕渎其信:亵渎了诚信。渎,轻。
〔17〕昭信:昭示诚信。
〔18〕奉之如机:如枢机之相应。
〔19〕历时:相时。
〔20〕譓(huì):辩察。
〔21〕以济盖:成其容貌,以盖其短。
〔22〕刚而主能:性格刚直,过高估计自己才能。
〔23〕不本而犯: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
〔24〕期年:一年。
〔25〕贾季之难:公元前621年,晋蒐于夷,贾季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与赵氏为党,且认为赵衰之子赵盾贤能,故主张让赵盾代贾季将中军。贾季怨,使人刺杀阳处父。贾季,狐偃之子狐射姑,食邑于贾,字季佗。
【译文】
阳处父到卫国聘问,返回途中,路过宁邑,在宁嬴氏客舍住宿。宁嬴对妻子说:“我寻求君子已经很久了,如今才看到一个君子。”于是他起身随阳处父而去,阳子在路上与他边走边说,到达温山后,宁嬴便返回家。他的妻子说:“你遇到了所追求的人而不跟他走,这是多么恋家啊!”宁嬴说:“我看到他的容貌而想跟他走,但听他说话后又厌恶他。容貌是情感的华采,语言是容貌的枢机。情感产生于身体之中。语言是身体的文采。语言作为文采而发表出来,情感、语言、容貌三者合而后行之,三者分离就会有瑕疵。如今阳子虽然容貌庄敬,但语言匮乏,这说明他的容貌与内情并不相符。如果他内情不足,外貌强而为之,最终外貌与内情相反,这样内与外就相异了。如果内情与外貌都是好的,但语言与之相悖,这就是亵渎诚信了。语言是用来昭示诚信的,如枢机之相应,看到时机成熟才发表言谈,怎么能够亵渎呢!如今阳子之情似乎善于辩察,这是他以容貌掩盖短处,而且他的性格刚直,过高地估计自己才能,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这会导致聚集怨仇。我怕跟随他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赶上灾难,因此离开了他。”一年之后,发生贾季之难,阳子死于此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