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人知和靖《点绛唇》[1]、舜俞《苏幕遮》[2]、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3]。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4],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注释】
[1] 和靖:即林逋(968—1028),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全宋词》存其词三首。林逋《点绛唇》:“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愁,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2] 《苏幕遮》:此指梅尧臣之词“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3] 《少年游》:此指欧阳修之词“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4] “细雨”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译文】
人们都知道林逋的《点绛唇》、梅尧臣的《苏幕遮》与欧阳修的《少年游》三首词是咏写春草的杰作。但不知道,在此之前冯延巳的“细雨湿流光”五个字,已经把春草的精神气韵都写得淋漓尽致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四则。除了林逋是首次出现之外,此则其余词人都在此前数则被陆续评说过,但仍以冯延巳为理论归结点。手稿的修订颇见王国维用心深细之处,如评说冯延巳“细雨湿流光”五字,初为“得”春草之魂,后改为“写”,而在发表时又改为“摄”,相形之下,“摄”字显然更为精妙,更有神韵。以此可知,王国维在《国粹学报》发表《人间词话》前,对于手稿,不仅作了细致的选择编排工作,而且对理论文字的考究也十分用心。
上一则说及梅尧臣的《苏幕遮》,这一则其实仍是由这一话题引发。梅尧臣此词写春草,但牵连到一个互相竞胜的故事。据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说梅尧臣与欧阳修同座,有人提及林逋这首《点绛唇》,特别对“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两句称赏不已。梅尧臣遂作《苏幕遮》,也写春草,赢得了欧阳修的赞赏。欧阳修并自作《少年游》,或有与林逋、梅尧臣彼此争胜之意。吴曾认为欧阳修词后出转精,是林逋和梅尧臣所难以企及的。
如果简单比较一下林逋、梅尧臣和欧阳修的三首词,可以发现,林逋和梅尧臣的风格比较相似,都写了春草的具体形态,传神细致,同时也寓思归之意。欧阳修的思归之意虽然与林、梅二人相同,但并没有描摹春草的形态,只是在隐约之间写出春草的意境。所以吴曾将欧阳修之作置于林、梅二人之上,我认为是合理的。
但王国维并无意于比较林、梅、欧三人之短长,而是将冯延巳的“细雨湿流光”五字拈出,认为是摄尽春草之“魂”,也就是将春草的精神意态写出来了。显然,在王国维看来,林、梅、欧三人之词虽有佳处,但都无法与冯延巳媲美。王国维用了一个“皆”字,意在说明这五个字均非虚设,各具意思又彼此衬合,形成了一种整体的神韵。春雨蒙蒙,自是“细”雨;有雨自是“湿”;雨冲洗过的草,自有一种光泽;而草的细狭,自然也难以留住雨水,所以只能是“流”。如此将春草笼罩在烟雨蒙蒙之中,写出视觉的光亮感、湿润感、细微感和流动感,确实堪称能摄春草之魂者。
冯延巳的词被王国维誉为“深美闳约”的典范,此则从写景角度再次将冯延巳的地位彰显出来。有意味的是:在引述王国维此则时,不少学者将王国维所说的“人知”林、梅、欧三词为“咏春草绝调”,误解为是王国维本人的认知。其实王国维此则恰恰是部分否定了“人知”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