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1],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注释】
[1] 美成:即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词集名《清真集》,一名《片玉词》,存词二百余首。
【译文】
词的寓意是雅正还是淫邪,不是看文字表面,而是要看文字所传达出来的神韵。欧阳修、秦观虽然也使用了不少艳丽的词语,但毕竟用意雅正,读来品清格高。他们与周邦彦相比,就好像端庄贤淑之女与倚门卖笑之妓的差别。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十四则。手稿原稿“神”作“神理”,“貌”作“骨相”。王国维初似拟在欧阳修与周邦彦之间进行比较,秦观乃后来添入者。“淑女”原作“贵妇人”。此则重在言格调问题,由人的格调说到词的格调,不仅与王国维所说的“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彼此对应,也与况周颐的“词心”说神理相通。
“雅郑”本是音乐术语,指雅乐和郑声。古代音乐由五声十二律交错而成,大致分为雅乐和郑声两类。扬雄《法言·吾子》说“中正则雅,多哇则郑”,所以雅和郑其实是正与邪、雅与俗的关系,而古代儒家推崇雅乐,所以把郑声视为淫邪之音。李世民《帝京篇十首》就有“去兹郑卫声,雅音方可悦”之说。其实郑声本是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以热烈而绮靡著称,但周王朝却认为这种“靡靡之音”扰乱了雅乐的传播,所以极力加以排斥。
王国维言及雅郑,但并非意在其音乐上之区分,而是着眼于内质和外貌的不同。换言之,有些貌似雅正的东西可能恰恰是淫邪的;而有些看上去绮靡的东西,骨子里却是纯正的。欧阳修和秦观备受王国维宠爱,但两人写了不少艳情词也是事实,并非篇篇都是纯正的士大夫情怀。但王国维认为其艳情词自有品格,或者说其艳词并非作假,乃是特定场合的真情流露而已,因其“真”而自具格调,而周邦彦的艳情词则多属于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而已。故欧阳修、秦观与周邦彦三人虽都作艳词,品格却截然不同:欧阳修、秦观词如贵妇人,艳丽乃是源于真情涌动;周邦彦词则如倡伎,艳丽乃是出于应酬或职业习惯而已。其间差异主要在于真与假的不同。王国维关于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的说法当然是有道理的,但如此辨析欧阳修、秦观与周邦彦的不同,不免有为欧、秦曲为回护,而对周邦彦“何患无辞”之嫌疑了。可能是受到刘熙载《艺概》评论周邦彦词难当一个“贞”字的影响了。
王国维对周邦彦及其词的评价经过了一个比较曲折的过程:早年明确表示不喜清真词;至撰述《人间词话》时,总体评价虽然仍不高,但能区别对待其长处与短处;稍后撰述《清真先生遗事》,则誉为“词中老杜”,赞誉一时称极。如王国维在1905年撰写的《词辨·跋》中就说:“予于词……于北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不喜美成”四字赫然在目。至其不喜的原因,王国维在《词辨》的眉批中说:“美成词多作态,故不是大家气象。若同叔、永叔虽不作态,而一笑百媚生矣。此天才与人力之别也。”这个思想应该多少被王国维带入到《人间词话》中来了,只是转换了笔调,从天才人力之别变为雅郑之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