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王为章华之台〔1〕,与伍举升焉〔2〕,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3〕,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4〕,致远以为明〔5〕。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6〕,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7〕;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8〕。
【注释】
〔1〕灵王:芈姓,熊氏,名围,后更名虔,弑杀其兄郏敖篡位为君。为:修建。章华之台:离宫名。在今湖北监利西北离湖上。
〔2〕伍举:楚国大夫,又称椒举。升:登台。
〔3〕服宠:受天之禄。
〔4〕听德:听从有德者。
〔5〕致远:使远方人归服。
〔6〕彤镂:彩绘雕饰。
〔7〕金:钟。石:磬。匏(páo):笙竽一类的乐器。竹:箫管。昌:盛。嚣庶:众多。
〔8〕察:审听。清浊:指宫羽乐声的区分。
【译文】
楚灵王建造章华之台,与楚大夫伍举一起登台,说:“台真美呀!”伍举说:“我听说国君以接受上天福禄为美,以安定民众为乐,以听从有德者为耳聪,以能够使远方人归服为眼明。我没有听说过以土木建筑崇高、彩绘雕饰为美,以金石匏竹乐器盛大众多为乐;没有听说过以观赏场面宏大、视觉奢侈、淫于女色为眼明,而以辨察音乐清浊为耳聪。
“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1〕,高不过望国氛〔2〕,大不过容宴豆〔3〕,木不妨守备〔4〕,用不烦官府〔5〕,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6〕。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7〕;问谁相礼〔8〕,则华元、驷騑〔9〕;问谁赞事〔10〕,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11〕,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12〕,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13〕,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14〕。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15〕,惧之以蜀之役〔16〕,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17〕,而使长鬛之士相焉〔18〕,臣不知其美也。
【注释】
〔1〕匏居之台:台榭名。
〔2〕国氛:预示国家吉凶的云气。
〔3〕容:容纳。豆:盛食物的木器。
〔4〕守备:指城廓守御的材料。
〔5〕不烦官府:不动用官府开支。
〔6〕易:改变。朝常:上朝常规。
〔7〕宋公、郑伯:指宋、郑二国朝楚。
〔8〕相礼:相导行礼。
〔9〕华元:宋国之卿。驷騑:子驷,郑国之卿。
〔10〕赞:助。
〔11〕陈侯、蔡侯、许男、顿子:陈国、蔡国、许国、顿国的君主。
〔12〕罢:疲惫。
〔13〕留(liù):用手筑土。
〔14〕距:通“拒”。
〔15〕启疆:薳启疆,楚卿。鲁侯:鲁昭公。
〔16〕惧之以蜀之役:公元前590年,鲁成公与晋国结盟,楚国侵鲁,至于蜀地,鲁成公求和,以衡父(公衡)为质于楚请盟。《左传》载薳启疆召鲁昭公之辞有曰:“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蜀,鲁地,在今山东泰安附近。
〔17〕富:容貌好。都:风度优雅。那:美。竖:未成年男子。赞:佐助行礼。
〔18〕长鬛(liè):长胡须。这里指高大健壮的人。
【译文】
“我们的先君庄王曾经建造匏居之台,台的高度不过是便于观望国家吉凶云气,台的大小面积不过是可以容纳宴会俎豆,建台所需木料不妨害国家守备,费用不动用官府开支,民众不至于荒废时务,官员不改变上朝常规。若要问是谁参与宴会,那么就可以举出宋公、郑伯这类大国国君;若要问是谁相助行礼,那么就可以举出宋卿华元、郑卿驷騑这类贤大夫;若要问是谁相助庄王会盟之事,那么就可以举出陈侯、蔡侯、许男、顿子这些盟国国君,他们的大夫在一旁陪侍。先君庄王用这种方法来消除战乱战胜敌人,而各国诸侯对此并不厌恶。如今君王建造这座章华台,楚国民众为此疲惫,楚国财用为此用尽,年成谷物为此歉收,百官为此厌烦,全国民众都来筑土,用了几年才建成。您希望能够与各国诸侯一起登台,可是各国诸侯都予以拒绝,没有人肯来。此后您派太宰薳启疆请鲁侯来,以蜀之役相威胁,鲁侯这才来楚。您派容貌美丽、风度优雅的美少年赞礼,派美须髯、高大健壮的人相助行礼,我不知道章华台美在哪里。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1〕,缩于财用则匮〔2〕,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3〕,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4〕。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5〕,而以伯子男为师旅〔6〕。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7〕,而有远心〔8〕,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注释】
〔1〕若于目观则美:徐元诰说,当作“若周于目观则美”。周于目观,眼睛看着舒服。
〔2〕缩:乱取材用。
〔3〕封:厚。
〔4〕迩:指境内。骚:愁。离:叛。远者:指邻国。距违:抗拒违命。距,通“拒”。
〔5〕官正:官长。正,长。
〔6〕师旅:众有司。
〔7〕蒿:忧损。
〔8〕远心:叛离之心。
【译文】
“所谓美,是指对上下、内外、小大、远近都没有危害,这才叫美。如果眼睛看着舒服就是美,但乱取财用导致匮乏,那么这就是聚敛民财使自己富厚而让民众贫穷,如此何美之有?做国君的人,应该与民共处;民众贫穷,君主怎么能独自肥厚?况且人的私欲膨胀,德义就会缺少;德义不能施行,就会近者忧愁叛离而远者抗拒违命。天子的尊贵,就体现在他以公侯作为官长,而以伯子男作为诸位官员。天子之所以具有美名,只是因为他将美德施行到远近之处,使大小诸侯都得到安定。如果聚敛民财来成就自己的私欲,使民众忧伤失去安乐,因而产生叛离之心,那么造成的罪恶就大了,眼睛看着舒服又有什么用呢?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1〕,榭不过讲军实〔2〕,台不过望氛祥〔3〕。故榭度于大卒之居〔4〕,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不夺穑地〔5〕,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6〕,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7〕,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8〕,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9〕:‘经始灵台〔10〕,经之营之。庶民攻之〔11〕,不日成之〔12〕。经始勿亟〔13〕,庶民子来〔14〕。王在灵囿〔15〕,麀鹿攸伏〔16〕。’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17〕。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18〕,楚其殆矣!”
【注释】
〔1〕台榭:积土为台,无室曰榭。
〔2〕讲:讲习。军实:指车马、弓矢、戎兵。
〔3〕氛祥:吉凶云气。
〔4〕度:衡量。大卒:君王士卒。
〔5〕穑地:耕地。
〔6〕瘠硗(qiāo):土壤坚硬贫瘠。
〔7〕木:应为“末”,指筑城余料。
〔8〕隙:空闲时间。
〔9〕《周诗》:此指《诗经·大雅·灵台》。
〔10〕经:测量。灵台:天子之台。
〔11〕攻:治。
〔12〕不日:没有多少时间。
〔13〕亟:急。
〔14〕子来:像子女为父母服务一样。
〔15〕王:周文王。灵囿:灵台中的园囿。
〔16〕麀(yōu)鹿:母鹿。攸:所。
〔17〕不知:没有听说。
〔18〕正:正确。
【译文】
“因此先王建造台榭,榭不过是用来讲习军事,台不过是用来观望国家吉凶云气。因而建造榭只要考虑便于士卒讲武,建造台只要考虑能够达到观望云气的高度。台榭的场所不应该侵夺耕地,建造台榭行为不至于造成财用匮乏,建造台榭的事务不至于影响官员行政,建造台榭的时间不至于荒废农时。贫瘠的土地,可以作为台榭的场所;筑城守备的剩余木料,可以用做建造台榭的材料;官员在空闲时间,可以光临台榭观赏;四季中的空闲,可以作为建造台榭的时机。因此《诗经·大雅·灵台》说:‘开始测量灵台,认真地经营它。庶民百姓都来修建,不多久就修成了。开始建造时不必着急,庶民百姓会像子女为父母服务一样涌来。周文王在那灵囿,看着小母鹿躺在草地。’建造台榭,是用来让百姓获得利益,没有听说为建造台榭而让民众匮乏。如果君王认为这座台美丽而认为是正确的,那么楚国就危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