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一名潜，世称“靖节先生”，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建威参军，四十一岁时任彭泽令，当了八十多天，因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弃职归隐，躬耕田园。他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田园隐逸诗人。有《陶渊明集》传世。萧统曾评价陶诗：“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而其文则“文章不群，词采精拔”。

归去来辞

本文是陶渊明记述辞官归田的抒怀之赋，集中抒写了自己对隐居生活的热切向往之情。诗人将为官的经历总结为“心为形役”，而隐居田园则充满归家的喜悦和满足、拄杖观景的悠闲、回归自然的乐趣、乐天知命的适意，点出“今是而昨非”的人生感悟。全文一气贯注，纯真自然，音节和谐，意味醇厚，被欧阳修推崇为“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

归去来兮[2422]！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飏[2423]，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2424]，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2425]，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2426]。引壶觞以自酌[2427]，眄庭柯以怡颜[2428]。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2429]，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2430]，抚孤松而盘桓。

【注释】

[2422]归去来：归去。来，语气词。

[2423]飏（yánɡ）：船缓缓前进。

[2424]衡宇：以横木为门的房子，形容屋宇简陋。

[2425]三径：据《文选》李善注所引《三辅决录》说，汉代蒋诩归隐后，只在房前开出三条小路，与两个隐士往来，“三径”因此成为隐居生活的象征。

[2426]樽：盛酒器。

[2427]觞（shānɡ）：酒杯。

[2428]眄（miǎn）：悠闲地看着。

[2429]岫（xiù）：山峰。

[2430]翳翳（yì）：昏暗不明的样子。

【译文】

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已经自己让心灵受形体的奴役，为什么还要内心失望独自伤悲！我明白了过去的不可追回，知道了未来还可以补救，其实走入迷途还不算远，我觉得现在正确而以往错误。船儿在水中轻轻地摇荡着前进，风儿微微地吹动着我的上衣。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恨晨光还是这样微弱依稀。一看到家门，就一边怀着满腔的欢欣一边奔跑。僮仆出来笑脸迎接，年幼的孩子等候在家门口。园子里三径已经荒芜，我心爱的松树菊花还生长着。拉着幼子的手走进家里，已有备好的美酒盛满酒樽。举起酒壶和酒杯自酌自饮，悠闲地看着庭园的树枝露出了微笑。倚靠着南窗寄托自己傲然自得的情怀，确实感到这小小的容膝之地就可以使人安乐逍遥。每天在庭园内散步自然养成乐趣，虽然安了家门却常常关着。拄着拐杖走走停停，时时昂首观望远方的青天。白云无心地飘出山谷，鸟儿飞倦了也知道归来。夕阳暗淡将坠入大地，我仍抚着孤松徘徊流连。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2431]，复驾言兮焉求[2432]？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2433]。或命巾车[2434]，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2435]，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注释】

[2431]遗：或写作“违”。

[2432]驾言：驾车。言，语助词。《诗经·邶风·泉水》有“驾言出游”。

[2433]畴：田亩。

[2434]巾车：有帷幕的车。

[2435]窈窕（yǎotiǎo）：山水幽深弯曲的样子。

【译文】

回去吧！愿意断绝与世俗的交游。既然这混浊的社会和我的本性不能相容，我再驾车出来又有什么可以追求？我喜欢的是亲戚间知心的交谈，或者是弹琴读书来化解忧愁。农人告诉我春天来了，将要到那西边耕种田畴。有时我乘上巾车，有时我乘着一叶小舟。有时沿着幽深曲折的溪水探寻山谷，有时也经过高低不平的山丘。树木生机勃勃非常茂盛，泉水细细地开始淌流。我羡慕自然界的万物得到了大好时光，感慨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已矣乎[2436]！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2437]。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2438]。登东皋以舒啸[2439]，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注释】

[2436]已矣乎：算了吧。

[2437]帝乡：仙境。

[2438]耘耔（zǐ）：锄草培土。

[2439]皋：水边高地。

【译文】

算了吧！寄身天地之间还会有多少日子，为什么不听任自己的心愿以决定去留？为什么整天匆匆忙忙还想到哪里去？荣华富贵不是我的愿望，飘渺仙境又不可预期。趁着这大好的时光独自走了吧，或者就像古代的隐士那样把手杖插在地上锄草、培苗。登上东面的高冈放声长啸，来到清澈的溪流尽情赋诗。姑且顺应自然的变化走到尽头，高高兴兴地接受天命还有什么可以疑虑！

桃花源记

本文是《桃花源诗》前的小序，约作于永初二年（421）。作者用小说的笔法，以一位捕鱼人的经历为线索展开全篇，虚构了一个风景如画、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那里没有战乱，民风淳朴，人们自耕自足、怡然自乐，堪称人间乐土，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社会、和平生活的向往。全文笔墨冲淡简净，语言精美，境界新奇。

晋太元中[2440]，武陵人捕鱼为业[2441]。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注释】

[2440]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

[2441]武陵：郡治在今湖南常德。

【译文】

晋朝太元年间，有个武陵人以打鱼为生。他沿着一条小溪往前行，忘记走了多远。忽然遇见一片桃树林，在小溪的两岸绵延几百步，其中没有一棵其他的树，散发着清香的绿草新鲜又漂亮，鲜艳的桃花纷纷飘落在草地上。这美丽的景致使渔人很惊奇，他又往前走，想要寻到桃林的尽头。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2442]，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2443]，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2444]，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2445]。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2446]，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注释】

[2442]俨然：整齐的样子。

[2443]黄发：指头发变白、变黄的老人。垂髫（tiáo）：指头发垂着的儿童。古代幼儿垂发，稍长总角。

[2444]要（yāo）：邀请，约请。

[2445]咸：都，皆。

[2446]何世：几世皇帝。世，世代。秦始皇废除谥号，自己之后的皇帝都往下排着称二世、三世等。

【译文】

桃林的尽头是溪水的发源地，在那里发现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小洞口，洞里好像有些光亮。渔人就舍弃自己的船从洞口进去。开始的一段非常狭窄，刚能通过一个人。又走了几十步，觉得忽然明亮开阔了。只见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野、幽美的池塘和桑树、竹林之类的植物。田间的小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鸡鸣狗吠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得到。其中的人来来往往，耕田种地，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儿，都高高兴兴，自得其乐。他们看见了渔人，于是非常吃惊，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详细地回答了他们。他们就邀请他到家里做客，摆下酒杀了鸡做了饭请他。村里的人听说来了这么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祖先因为逃避秦朝的战乱，带领老婆孩子和乡亲们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再出去，于是就和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他们问渔人现在是几世皇帝，竟然不知道有个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这个渔人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详细地讲述给他们听，大家都感叹惋惜不已。其余的人又各自把渔人邀请到家里，都摆出酒饭招待他。渔人停留了几天，要告辞走了。这里边的人叮嘱他说：“这里的情况没有必要向外边的人说呀！”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2447]，处处志之[2448]。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2449]。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注释】

[2447]扶：沿着。向路：原来的路。

[2448]志：做标记。

[2449]诣：拜见。太守：郡的长官。

【译文】

渔人出来以后，找到自己的船，就沿着原先的来路返回，沿途处处标上记号。到了武陵郡里，去拜见太守，报告了这些情况。太守立即派人跟着他前去，寻找先前做的标记，结果却迷失了方向再没有找到那条路。

南阳刘子骥[2450]，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2451]。后遂无问津者[2452]。

【注释】

[2450]刘子骥：刘驎之，字子骥，南阳（今属河南）人。好游山水，隐居阳岐，终身不仕。

[2451]寻：不久。

[2452]问津者：问路的人。津，渡口。

【译文】

南阳郡的刘子骥，是个高雅的名士。听说了这个消息，高高兴兴地打算前往探寻，没有去成，不久就得病去世了。此后就没有想去探寻桃花源的人了。

五柳先生传

“五柳先生”是作者自拟的称号。作者借写五柳先生以写自己的性格志向，行文简洁、幽默，风格淡远，寄兴遥深，前人称道为“一片神行之文”。自陶渊明开创这种以第三人称述志抒怀的自传文体后，后世多有仿作，如唐代王绩的《五斗先生传》、白居易的《醉吟先生传》皆是。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2453]。环堵萧然[2454]，不蔽风日，短褐穿结[2455]，箪瓢屡空[2456]，晏如也[2457]。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注释】

[2453]吝情：顾惜，措意。

[2454]环堵：房屋的四壁。萧然：空寂的样子。

[2455]短褐穿结：短的粗布衣服已经破损或是有了补丁。

[2456]箪（dān）：竹制食器。

[2457]晏如：安然自得的样子。

【译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和字号。他的住房旁边有五棵柳树，因而就以“五柳”为号。他性情闲散宁静，沉默寡言，不羡慕荣华和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死啃书本、钻牛角尖；每次有了心得体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他生性爱好喝酒，可惜家境贫穷，不能经常得到。亲戚和老朋友知道他这样，有时就准备好酒邀请他来喝。他只要一去总把酒喝光，每次必醉方休；喝醉了就自己回去，要去就去要留就留，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家里四壁空空荡荡，挡不住风雨也遮不住太阳，短短的粗麻布衣服除了破洞就是补丁，盛饭的箪和舀水的瓢常常是空空的，没有吃喝的东西，但他却安然自得。平时常写文章自我欣赏，很能以此显示自己的志趣。他忘却世俗的得失，并坚守这个原则直到死去。

赞曰：黔娄有言[2458]：“不戚戚于贫贱[2459]，不汲汲于富贵[2460]。”其言兹若人之俦乎[2461]？衔觞赋诗[2462]，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2463]？葛天氏之民欤？

【注释】

[2458]黔娄：战国时齐国隐士。虽家贫却不求仕进，死时衣不蔽体。

[2459]戚戚：忧伤悲戚的样子。

[2460]汲汲：急切地想得到的样子。

[2461]俦（chóu）：类。

[2462]衔觞（shānɡ）：口里衔着酒杯。这里指饮酒。觞，酒杯。

[2463]无怀氏：与下一句的“葛天氏”都是传说中的上古氏族首领，据说他们的时代民风淳朴。

【译文】

赞语说：黔娄的妻子曾说过这样的话：“不为贫困低贱而忧虑悲伤，不为荣华富贵而迫切忙碌。”她说的就是这一类人吧？醉酒赋诗，以此抒发自己的情志，是无怀氏时代的人呢？还是葛天氏时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