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大将军年少时⁽¹⁾，旧有田舍名⁽²⁾，语音亦楚⁽³⁾。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⁴⁾。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⁵⁾，神气豪上⁽⁶⁾，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

(2)田舍：乡巴佬，指土里土气。

(3)楚：粗俗。北方士人鄙视外郡，称方言为楚。

(4)意色：表情神色。

(5)谐捷：和谐敏捷。

(6)豪上：豪迈激昂。

【译文】

王敦年轻时，向来有乡巴佬之称，说话口音也很重。晋武帝召集当时的名流谈论才艺，别人都知道得很多，只有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神情很难看。他说自己懂得击鼓，晋武帝就叫人拿鼓给他。他于是从座位上挥袖而起，拿起鼓槌奋力击打，音节和谐劲捷，神气豪迈喷薄，旁若无人，满座人都赞叹他雄壮豪爽的气度。

二

王处仲⁽¹⁾，世许高尚之目⁽²⁾。尝荒恣于色⁽³⁾，体为之弊⁽⁴⁾。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⁵⁾，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注释】

(1)王处仲：王敦，字处仲。

(2)许：给予。目：品评，评价。

(3)荒恣：放纵。

(4)弊：疲困。

(5)后（gé）：后阁小楼，女子妾妇所居。，旧指女子的住房。

【译文】

王敦，当时人给予他高尚的评价。他曾经放纵于声色，身体为此疲乏困顿。左右人劝谏他，王敦说：“我没有觉察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容易解决！”于是就打开后阁小楼，把几十个婢妾赶到路上，任凭她们各奔东西，当时人都叹服他的做法。

七

庾穉恭既常有中原之志⁽¹⁾，文康时⁽²⁾，权重未在己。及季坚作相⁽³⁾，忌兵畏祸，与穉恭历同异者久之⁽⁴⁾，乃果行。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于襄阳，大会参佐⁽⁵⁾，陈其旌甲，亲援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⁶⁾。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注释】

(1)庾穉恭：庾翼，字穉恭，庾亮之弟，亮死，代镇武昌，任都督江荆等六州军事。有大志，以灭胡平蜀为己任。后为后赵所败，病死。

(2)文康：庾亮谥文康。

(3)季坚：庾冰，字季坚，庾亮之弟，以外戚显贵，继王导为相。

(4)同异：偏义复词，偏指差异。

(5)参佐：下属。

(6)三起三叠：指三发三中。起，古时以发射为起。叠，指击鼓。古时阅兵射箭中的以击鼓为号。

【译文】

庾翼早就有收复中原的志向，庾亮执政时，大权不在他的手中。等到庾冰作丞相时，顾忌出兵惹祸，与庾翼争论了很久，最后才发兵北伐。庾翼倾尽荆州和汉水地区的全力，调动所有车船，出兵驻扎在襄阳，大会部属，排好阵势，亲自拿起弓箭来说：“我这次出征就像这回射箭一样！”说完便三发三中。部属注目，士气高涨，十倍于前。

八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搢绅莫不来萃⁽¹⁾。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²⁾，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³⁾，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⁴⁾：“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⁵⁾。”

【注释】

(1)萃：会集。

(2)尔日：这天。英发：英武奋发。

(3)磊落：形容人的状貌英武、气概不凡的样子。

(4)周馥：字湛隐，曾为王敦的属官，寻阳（今属江西）人。

(5)恨：遗憾。王大将军：王敦。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以后，在李势的宫殿上召集部下僚属宴饮，巴蜀地区的士大夫们全都来参与聚会。桓温本来就有雄壮豪爽的气概，加上这天说话的音调英武奋发，谈论古往今来的成败取决于人，国家的存亡取决于人才。当时桓温的状貌英武，气概不凡，满座的人都感叹赞赏。酒宴虽散，大家还在回味他的言论。这时寻阳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没有见到过王大将军。”

一〇

桓石虔⁽¹⁾，司空豁之长庶也⁽²⁾，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³⁾，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⁴⁾，车骑冲没陈⁽⁵⁾，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⁶⁾，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⁷⁾，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

【注释】

(1)桓石虔：小字镇恶，桓温之侄，史称矫捷绝伦，有勇力，官至豫州刺史。

(2)司空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官征西大将军。长庶：指庶出的长子。

(3)举：指正式承认身份地位。当时看重门第，并严分嫡庶。庶出者必须经其父正式承认方能确立身份。

(4)枋头：地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5)车骑冲：桓冲，曾任车骑将军，故称。没陈：指陷入敌阵。陈，同“阵”。

(6)朱辟：桓石虔的副将。

(7)径：直接。致：招引。

【译文】

桓石虔是桓豁庶出的长子，小字镇恶。到了十七八岁时，还没有被承认身份，而家里的仆役们已称他为镇恶郎。他曾经住在桓温的书斋里。他跟从桓温北征战于枋头，桓冲陷落到敌阵中，桓温左右没有能前去解救的。桓温对桓石虔说：“你叔叔身陷敌阵，你知道么？”桓石虔听后，意气激奋，叫朱辟担任副将，策马冲入万军之中，没人敢抵挡他，于是径直救了桓冲回来，全军上下都为之叹服。河朔地区此后就用他的名字来驱疟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