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王聘孔子〔1〕,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蔡〔2〕。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3〕。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4〕,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5〕。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云〔6〕:‘匪兕匪虎〔7〕,率彼旷野〔8〕。’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9〕?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10〕;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11〕。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败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12〕;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13〕。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
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14〕;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15〕,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16〕。”
【注释】
〔1〕楚昭王:楚平王之子,名壬,谥昭。
〔2〕陈、蔡:春秋时诸侯国名。
〔3〕徒兵:步兵。距:通“拒”,阻拦。
〔4〕藜羹:菜汤。此指粗劣的食物。
〔5〕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不衰:不停止。
〔6〕《诗》:这里指《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7〕匪兕(sì)匪虎: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兕,雌的犀牛。
〔8〕率彼旷野:来到旷野。率,沿着。旧注:“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
〔9〕意者:想来。
〔10〕关龙逢不见刑:夏桀为长夜饮,关龙逢劝谏,被杀害。
〔11〕伍子胥不见杀:伍子胥是春秋时楚国人,名员。父兄均被楚平王杀害,他逃到吴国。与孙武共佐吴王阖闾伐楚,五战攻入郢都。后辅佐吴王夫差,劝谏其不要应允越王勾践的求和,又屡谏其攻齐争霸,夫差不听,反而听信谗言逼其自杀。见杀,被杀。
〔12〕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此指重耳称霸之心产生于困顿于曹卫之时。重耳,春秋时晋献公次子,即春秋五霸的晋文公。旧注:“重耳,晋文公也。为公子时,出奔,困于曹卫。”
〔13〕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此指勾践称霸之心是在困于会稽时产生的。越王勾践,春秋时越王,也作句践。他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困于会稽,屈膝求和。其后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经过二十年,终于灭掉吴国。
〔14〕“良农能稼”二句:穑,收获。旧注:“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也。”
〔15〕纲而纪之:抓住关键来治理。
〔16〕宰:旧注:“宰,主财者。为汝主财,意志同也。”
【译文】
楚昭王聘请孔子到楚国去,孔子去拜见楚昭王,途中经过陈国和蔡国。陈国、蔡国的大夫一起商量说:“孔子是位圣贤,他所讥讽批评的都切中诸侯的问题,如果被楚国聘用,那我们陈国、蔡国就危险了。”于是派步兵阻拦孔子。孔子不能前行,断粮七天,也无法和外边取得联系,连粗劣的食物也吃不上,跟随他的人都疲惫不堪。这时孔子更加慷慨激昂地讲授学问,用琴瑟伴奏不停地唱歌。他找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野牛不是虎,却都来到荒野上。’我的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啊?”
子路一脸怨气,不高兴地回答说:“君子是不会被什么东西困扰的。想来老师的仁德还不够吧?人们还不信任我们;想来老师的智慧还不够吧?人们不愿推行我们的主张。而且我从前就听老师讲过:‘做善事的人上天会降福于他,做坏事的人上天会降祸于他。’如今老师您积累德行心怀仁义,推行您的主张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处境如此困穷呢?”
孔子说:“由啊你还不懂得啊,我来告诉你。你以为仁德的人就一定被人相信,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被饿死在首阳山上;你以为有智慧的人一定会被任用,那么王子比干就不会被剖心;你以为忠心的人必定会有好报,那么关龙逢就不会被杀;你以为忠言劝谏一定会被采纳,那么伍子胥就不会被迫自杀。遇不遇到贤明的君主,是时运的事;贤还是不贤,是才能的事。君子学识渊博深谋远虑而时运不济的人多了,何只是我呢!况且芝兰生长在深林之中,不因为无人欣赏而不芳香;君子修养身心培养道德,不因为穷困而改变节操。如何做在于自身,是生是死在于命。因而晋国重耳的称霸之心产生于因顿于曹卫之时,越王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于困顿于会稽之时。所以说居于下位而无所忧虑的人,是思虑不远;安身处世总想安逸的人,是志向不大。怎能知道他的终始呢?”
子路出去了,孔子叫来子贡,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贡说:“老师您的道实在博大,因此天下容不下您,您何不把您的道降低一些呢?”
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会种庄稼,不一定会有收获;好的工匠能做精巧的东西,不一定能顺遂每个人的意愿;君子能培养他的道德学问,创立政治主张,别人不一定能容纳。现在不修养自己的道德学问而要求别人能容纳,赐啊,这说明你的志向不远大,思想不深远啊。”
子贡出去以后,颜回进来了,孔子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颜回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天下也容不下。虽然如此,您还是竭力推行。世人不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您何必为此忧虑呢?不被容纳才看出您是君子。”
孔子听了高兴地感叹说:“你说得真对呀,颜家的儿子!假如你有很多钱,我就来给你当管家。”
孔子厄于陈、蔡〔1〕,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货〔2〕,窃犯围而出〔3〕,告籴于野人〔4〕,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堕饭中〔5〕,颜回取而食之。
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入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廉哉?”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子曰:“然。”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6〕,岂或启佑我哉〔7〕?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注释】
〔1〕厄:受困。
〔2〕赍(jī):携带。
〔3〕窃:私下,偷偷地。犯围:冲出包围。
〔4〕籴(dí):买米。野人:乡野之人,农民。
〔5〕埃墨:烟熏的黑尘。
〔6〕畴(chóu)昔:往日。
〔7〕启佑:开导保佑。
【译文】
孔子受困于陈、蔡之地,跟随的人七天吃不上饭。子贡拿着携带的货物,偷偷跑出包围,请求村民给他换些米,得到一石米。颜回、仲由在一间土屋下煮饭,有块熏黑的灰土掉到饭中,颜回把弄脏的饭取出来吃了。
子贡在井边望见了,很不高兴,以为颜回在偷吃。他进屋问孔子:“仁人廉士在困穷时也会改变节操吗?”孔子说:“改变节操还称得上仁人廉士吗?”子贡问:“像颜回这样的人,他不会改变节操吧?”孔子说:“是的。”子贡把颜回吃饭的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相信颜回是仁德之人已经很久了,虽然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怀疑他,那样做或者一定有原因吧?你待在这里,我来问问他。”
孔子把颜回叫进来说:“前几天我梦见了祖先,这难道是祖先在启发我们保佑我们吗?你做好饭赶快端上来,我要进献给祖先。”颜回说:“刚才有灰尘掉入饭中,如果留在饭中则不干净,假如扔掉,又很可惜,我就把它吃了。这饭不能用来祭祖了。”孔子说:“这样的话,我也会吃掉。”
颜回出去后,孔子看着弟子们说:“我相信颜回,不是等到今天啊。”弟子们由此叹服颜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