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常[1],越人[2]。总角时[3],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4],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5]。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6],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7],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8],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9],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0]。夫人亦爱乐之。
【注释】
[1]太常:官名。汉为九卿之一,掌管宫廷祭祀礼乐文化教育等事,历代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2]越:指长江和钱塘江(浙江)之间的近海地区。古越国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向北扩展,疆域有江苏南部、江西东部、浙江北部等地区。
[3]总角:童年,未成年。古代未成年人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
[4]巨霆:迅雷。
[5]入为侍御:调入朝廷为御史。清代称御史为“侍御”。
[6]牝(pìn)牡:雌雄。鸟兽雌性叫“牝”,雄性叫“牡”。
[7]糠覈(hé):粗粝的饭食。糠,稻、麦、谷子等的子实所脱落的壳或皮。覈,米麦舂馀的粗屑。
[8]厌:饱食。膏粱:肥脂与细粮,指美食。
[9]翁姑:公婆。
[10]奁(lián):闺中盛放什物的箱匣。
【译文】
太常寺的王侍御是越地人。小的时候,有一天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气阴沉,巨大的雷声猛然响起来,一个比猫大一些的动物,跑来趴在他的身下,总也不离开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晴了,这个动物才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隔着房间呼喊他哥哥。哥哥听了此事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能当大官,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难啊!”后来王侍御果然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又从县令升为侍御。王侍御生了个儿子,取名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不辨雌雄,因而没有人家愿意和他家结亲。王侍御很发愁。碰巧有个妇人领着一位少女来到王家,主动请求和他家结亲。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样。便高兴地询问妇人姓氏,妇人自言姓虞,女儿小翠,十六岁了。王侍御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吃不饱,来到您家,一旦住上高楼大厦,使唤奴婢仆人,吃上细粮肥肉,她满意了,我就放心了,难道能像卖菜那样讲价钱吗!”王侍御的夫人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待她们。虞氏就让女儿给王侍御和夫人叩头行礼,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过三五天再来。”王侍御命仆人备马送她,虞氏说:“家离这里不远,不必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女儿小翠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取绣花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11],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12],刺布作圆[13],蹋蹴为笑[14]。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訇然来[15],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16],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17]。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18]。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19]。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20],作沙漠人[21],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22],或髻插雉尾,拨琵琶[23],丁丁缕缕然[24],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注释】
[11]惕惕:担心,忧虑。
[12]第:但,只。善谑(xuè):善于戏耍玩笑。
[13]刺布作圆:缝布作球。刺,缝制。圆,球。
[14]蹋蹴(cù):亦作“踏蹙”、“蹋踧”。宋程大昌《演繁露·鞠》:“古今物制固多不同,以其类而求之于古,即《霍去病传》谓为穿城踏鞠者,其几于气毬也矣。其文曰:‘去病贵不省事,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城踏鞠也。’师古曰:‘鞠以皮为之,实之以毛,踏蹙而戏也。’”蹴,踢。
[15]訇(hōnɡ)然:形容踢球的声音。
[16]敛迹:隐藏,藏身。
[17]杖:棒打。
[18]乞宥:求饶。宥,原谅。
[19]忻(xīn):欣喜。
[20]作霸王:指扮演秦末西楚霸王项羽。
[21]作沙漠人:指扮演发兵索取昭君的匈奴呼韩邪单于。
[22]婆娑作帐下舞:指扮演虞姬。婆娑,盘旋舞动的样子。
[23]髻插雉尾,拨琵琶:指扮演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24]丁丁(zhēnɡ):形容声音响亮。缕缕:形容声细而连续。
【译文】
过了几天,小翠妈妈没有来。问起家在哪里,小翠也傻乎乎地说不清道路。于是收拾了另外一所宅院,为小两口举行婚礼。亲戚们听说他家拣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都笑话他们。但见到小翠,都很惊叹,闲话都平息了。小翠很聪明,能觉察公婆的喜怒。王侍御夫妇宠爱儿媳超过了常情,然而心中还是惴惴不安,唯恐小翠嫌弃傻儿子,而小翠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只是小翠喜欢戏耍玩笑,她用布缝制了一个球,踢球逗元丰笑。她穿着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几十步远,哄元丰跑过去捡,累得元丰和丫鬟们轮流大汗淋漓。一天,王侍御偶然经过,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突然飞起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小翠和丫鬟们都吓得躲走了,只有元丰还蹦跳着去追这个布球。王侍御大怒,捡起石块向儿子投去,这时元丰才趴在地上哭起来。王侍御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只是低着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夫人走后,小翠依然憨态如旧,蹦蹦跳跳,她把脂粉涂在元丰的脸上,涂成了花鬼脸。夫人看见了,生气极了,把小翠喊来大骂。小翠靠在桌边玩弄着衣服上的带子,不害怕,也不言语。夫人无可奈何,只好拿起棍子打元丰。元丰大哭,小翠这才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起元丰,进屋替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擦干眼泪,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枣和栗子给他吃,元丰这才不再涕哭露出了笑容。小翠关上院门,又把公子打扮成霸王,打扮成呼韩邪单于,而自己则穿上艳丽的服装,一会儿把腰束得细细的,在帐下翩翩起舞,扮虞姬;一会儿在发髻上插上野鸡尾,扮王昭君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引起满屋欢声笑语,天天如此。王侍御因为儿子呆痴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说了这些事,也不再过问。
同巷有王给谏者[25],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26]。时值三年大计吏[27],忌公握河南道篆[28],思中伤之[29]。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30],翦素丝作浓髭[31],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32],窃跨厩马而出[33],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34]。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35],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36]。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37],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38],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39],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注释】
[25]给谏:官名。唐宋时给事中及谏议大夫的合称。清代用作六科给事中的别称。
[26]素不相能:向来不相容。
[27]三年大计吏: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吏举行一次考绩。对外官的考绩称“大计”,对京官的考绩称“京察”。
[28]握河南道篆:做河南道监察御史。明代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给予印篆,分区负责考察该地区刑名吏治情况。《明史·职官志》谓“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故王给谏嫉妒而欲中伤王侍御史。篆,官印。
[29]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毁坏别人的名誉。
[30]冢宰:官名。即太宰。西周置,位次三公,为六卿之首。《书》:“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明代以内阁大学士为相,中叶后多兼吏部尚书,故也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31]素丝:白色生丝。浓髭(zī):密集的胡须。
[32]虞候:此处指侍卫、随员。
[33]厩马:指家中的马匹。厩,马棚。
[34]回辔:回马。
[35]蹈我之瑕:寻找我的过错。
[36]诟让:责骂。让,责备。
[37]出:休弃。
[38]唯唯:恭敬地应答声。
[39]寝:停止,中止。
【译文】
和王侍御同巷住着的一位王给谏,相隔着十几户远,但两家人向来不和。这时正当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给谏忌妒王侍御掌管河南道的监察大权,想算计他。王侍御得知王给谏的阴谋,心中很发愁,却想不出对付的办法。一天晚上,王侍御睡得很早,小翠穿上官服,打扮成首相的样子,剪了一些白丝粘在下巴上装成浓密胡须,又让两个丫鬟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外出,开玩笑说:“我要去拜访王大人。”小翠骑马跑到王给谏门口,就用鞭子抽打两个随从,大声说:“我要拜访的是侍御王大人,哪里是拜访王给谏大人呀!”调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守门人误以为真是首相来了,赶快跑去报告王侍御。王侍御急忙从床上起来出门迎接,一看方知原来是儿媳妇在闹着玩。气坏了,对夫人说:“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现在反而把家中的丑事登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也特别生气,跑到儿媳屋里,把小翠大骂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分辩。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没有家。王侍御夫妇二人懊恼抱怨,一夜也没有睡着。当时,那位首相正在显赫之时,他的仪容、服饰、随从,和小翠伪装的没什么分别,王给谏也误以为真是首相来访。多次派人到王侍御门前探听,直到半夜也没见客人出来,便怀疑冢宰和王侍御在暗中商量什么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见到王侍御就问:“昨夜首相到您府上来了吗?”王侍御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应答了两声,声音也不大。王给谏更产生了疑问,就打消了中伤王侍御的念头,从此还主动和王侍御拉关系套近乎。王侍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兴,私下嘱咐夫人,劝儿媳改一改以往的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
逾岁,首相免[40],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41],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42],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43]!指日赤吾族矣[44]!”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45],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46]。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47],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48]。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注释】
[40]首相: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1]巾袍:冠服,礼服。
[42]衮(ɡǔn)衣旒(liú)冕:此指穿戴帝王冠服。衮衣,皇帝所穿的衮龙袍。旒冕,前后悬垂玉串的皇冠。
[43]祸水:制造祸害灾难的女性。汉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宠赵飞燕的妹妹合德,披香博士淖方成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照五行家的说法,汉朝得火德而兴,因而说赵合德祸害汉室,如同水之灭火。后因称败坏国家的女性为“祸水”。
[44]指日:不日,为期不远。赤族:全家族被杀。
[45]抗疏:上疏直陈。不轨:越出常轨,不守法度。《左传·隐公五年》:“不轨不物,谓之乱政。”
[46]下之法司:把王给谏交付法司审理。明清时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47]臧获:奴婢。《荀子·王霸》:“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注:“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为获。……或曰,取货谓之臧,擒得谓获。皆谓有罪为奴婢者。”
[48]充云南军:充军到云南。充军,宋元创设,明正式入律,开始主要是出于卫所兵制充实军士的需要,后来成为重刑苦役制度,罚犯人到边远地区从事强迫性的屯种或充实军伍,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一种刑罚,类似现在的劳改,作为死刑代用刑“刑莫惨于此”。
【译文】
过了一年,首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给王侍御,却被误送给了王给谏。王给谏高兴万分,先托一位和王侍御关系好的人到王侍御家中要借一万两银子,王侍御拒绝了。王给谏亲自来到王侍御家。王侍御找帽子、衣服,准备穿着去迎接,可是东找西找找不着。王给谏等候时间长了,见王侍御不出来迎接,很生气,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元丰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子从门内推了出来,他吓了一跳。一看是元丰,便假笑着安慰抚摸,脱下元丰的龙袍、皇冠拿走了。王侍御急忙出来,但客人已经走远了。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大哭着说:“这是祸水啊!我们全家都要被杀头的日子不远了啊!”便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儿子这边来,小翠已知他们要来,关上屋门任凭他们怒骂。王侍御气极了,拿来斧头砍他们屋门。小翠在屋内含笑对公婆说:“公公不要烦恼发怒!有儿媳在,刀锯斧砍,由儿媳自来承当,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做,是想杀死儿媳来灭口吗?”王御史这才住了手。王给谏回家后,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发王御史图谋不轨,并说有龙袍、皇冠为证。皇帝吃了一惊,一查验,皇冠原来是高粱秆做的,龙袍是一个破黄布包袱皮。皇帝对王给谏的诬告非常生气,又宣召元丰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样子还能当天子吗?”就把王给谏交给法司去审问。王给谏又告发王侍御家中有妖人,法司严厉讯问王侍御家的仆人丫鬟,都说没有其事,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嬉笑玩耍,邻居也没说出其他情况。案子审定了,王给谏被判充军云南。王侍御从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亲一直没来,猜想她不是人类,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说一句话。再一追问,小翠就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婆不知道吗?”
无何,公擢京卿[49]。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50]。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51]。女坦笑不惊[52],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53]:“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54],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55],而大汗浸淫[56],沾浃裀褥[57]。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58]。
【注释】
[49]擢(zhuó):提升。京卿:清代对三品或四品京官的尊称,或称“京堂”。这里指从侍御擢升为太常寺卿。
[50]粲(càn)然:大笑。
[51]绝:气绝。
[52]坦:坦然,无负担。
[53]冁(chǎn)然:笑的样子。
[54]恚(huì):发怒,生气。
[55]休休:喘粗气。
[56]浸淫:渗渍。
[57]沾浃:湿透。
[58]如形影焉:如影随形,亲密相伴。
【译文】
不久,王侍御升为太常寺卿。五十多岁了,时常为没有孙子发愁。小翠来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丰分开睡,好像没有发生过关系。夫人让人抬走了元丰的床,嘱咐元丰和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说:“借走床,怎么还不还?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老掐我的大腿。”丫鬟仆妇听了无不大笑。夫人哄着拍打着才离开。一天,小翠在卧室洗澡,元丰见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先等一会儿。小翠洗完后,又在洗澡的瓮里添了热水,把元丰的衣服裤子脱掉,同丫鬟一起把元丰扶入瓮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让,用被子把瓮蒙上。不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已经没气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惊慌,把元丰拽到床上,擦干身上的水,用两床被子盖上。夫人听说这事,哭着进来,骂道:“疯丫头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小翠微微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恼火了,用头去撞小翠,丫鬟们又劝又拉。正在纷纷攘攘,一个丫鬟告诉说:“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抚摸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沾湿了被褥。过了一顿饭工夫,汗止了,忽然睁开眼环顾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以往的事,都好像做梦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呀?”夫人看他说的不再像傻话,特别惊异。领着他去拜见父亲,多次试验,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获至宝一般。到了晚上,夫人把床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放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元丰进了内室以后,把丫鬟们都打发走了。早晨一看,那张床空在那儿,如同虚设。从此以后,儿子媳妇的疯病傻病全没有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59]。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60],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61],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62],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63]。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64],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65],几二年。
【注释】
[59]罣(ɡuà)误:因过失或被别人牵连而受到处分或损害。
[60]中丞:巡抚的别称。明清时,巡抚兼带副都御史衔,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故称。
[61]爽然:茫然。自失:内心空虚。
[62]钩:鞋。
[63]羸(léi)悴:瘦弱憔悴。
[64]胶续:指续娶。旧时以琴瑟比喻夫妇和美,因此俗谓丧妻为“断弦”,再娶曰“续弦”。
[65]浇祷:酹酒祭祷。
【译文】
过了一年多,元丰的父亲因被王给谏的同党弹劾免了官,犯了一些小过失。家中原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拿出来送给当权的大官。小翠很喜爱这只玉瓶,捧在手中欣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愧疚地告诉了公婆。元丰的父母正因为丢了官心中不快,听说后大怒,交口斥责辱骂。小翠气得一扭头跑出来了,对元丰说:“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个玉瓶,为什么就不给我多少留点儿面子?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类。因为母亲遭到雷击的劫难时,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你家报答以前的恩情,了却我们的夙愿。我受到的斥骂,比头发还要多,我所以不离你而去,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未期满,现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元丰去追,已不见踪影。元丰的父亲得知后心中若有所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元丰回到屋内,看到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痛哭欲死,寝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元丰的父亲非常忧虑,急忙想为儿子续娶一房妻室,以缓解元丰的烦恼,但元丰不乐意,只请技艺高超的画家画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酹酒祷告,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66],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67]!”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68],请偕归,慰我迟暮[69]。”女峻辞不可[70]。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71],日供食用而已。
【注释】
[66]厩卒:马夫。捉:抓住。鞚(kònɡ):有嚼口的马笼头。
[67]索胜:总还胜过。
[68]榛梗:原意指草木丛生,此处喻琐事引起的隔阂、前嫌。
[69]迟暮:晚年。迟,晚。
[70]峻辞不可:严词拒绝。
[71]疴(kē):病。
【译文】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这时明月已经升起,村外有王家的一座亭园,元丰骑马从墙外路过,听到里面有笑语声。他勒住马,让跟随的仆人拉住缰绳,站在马鞍上向里张望,只见两位女子在里边游戏。因月亮被云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听穿绿衣服的女子说:“应该把你这丫头赶出门去!”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在我家的亭园里,反而撵谁啊?”绿衣女子说:“丫头不知害羞!没有当好媳妇,被人赶了出来,还要冒认是自家的产业吗?”红衣女子又说:“反正比你老大个丫头还找不到婆家的强!”元丰听说话的声音非常像小翠,急忙呼叫。绿衣人一边离去一边说:“姑且不和你争了,你的汉子来了。”说着红衣女子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登上墙头,然后扶着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你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拉着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泪来,详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我无颜见家中的人。今天与大姐玩耍,又和你相遇,足见我们的缘分是逃不掉的。”元丰请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应;请求在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让仆人赶快跑回去报告夫人。夫人吃惊地从床上爬起来,坐上轿子就赶到花园,开锁进入园中,小翠赶快跑过来迎接,下拜行礼。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着泪说以前都是自己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夫人说:“如果你不太记恨原来的嫌隙,请和我一起回去,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小翠坚决不回去。夫人考虑村外的亭园荒野冷清,想多派几个人来服侍。小翠说:“别的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在我身边的两个丫鬟朝夕服侍我,我不能不眷顾她们,另外只需要一个老仆人看看门,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话做了。对外只称元丰在园中养病,每天供给一些吃用的东西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72],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73]。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74]。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75],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76]。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注释】
[72]质:对照质证。
[73]抵死:到老死,终究。不作茧:以蚕不作茧喻妇女不育。
[74]太史:古史官。明清时,因修史之事归于翰林院,因称翰林为太史。
[75]玉玦:玉饰,形为环而有缺口。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荀子·大略》:“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76]觌(dí):见。
【译文】
小翠常常劝元丰另娶,元丰不同意。过了一年多,小翠的声音容貌渐渐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拿出从前的画像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现在的我,比得上以前漂亮吗?”元丰说:“现在还是很漂亮,不过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你是觉得我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会老得那么快。”小翠笑着烧毁了画像,元丰抢救已经晚了。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从前在家里的时候,阿爹说我至死也不能生儿育女。现在公婆已经年岁已高,只你一个儿子,我确实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里两边往来,也没什么不便。”元丰觉得小翠讲得有道理,就和锺太史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将近,小翠为新媳妇做新衣新鞋,让人送到婆婆那里。等新娘子过了门,相貌言谈举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非常惊奇。到亭园去看,小翠已经不知去向。问丫鬟,丫鬟拿出一块红手帕说:“夫人暂时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展开手帕一看,里面有玉玦一块,元丰知道小翠不会回来了,于是带着丫鬟回到家中。虽然一刻也不能忘记小翠,幸好看着新媳妇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样,这才明白和锺家结亲,小翠预先知道,所以先改变成锺家姑娘的容貌,以此来慰藉以后的思念之情。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77],顾失声于破甑[78],何其鄙哉!月缺重圆[79],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注释】
[77]再造:再生。
[78]失声于破甑(zènɡ):东汉孟敏荷甑而行,甑堕地破裂,孟敏不顾而去,认为“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见《后汉书·郭泰传》。这里反用其意,批评王御史因小事忘大德,竟然因已碎的玉瓶,诟骂对王家有再造之恩的小翠。失声,不自禁地出声。甑,古代炊器。
[79]月缺重圆:指小翠负气离开王家,后在亭园又与元丰重新团圆。
【译文】
异氏史说:一个狐狸,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再造的恩德,却因为打破一个花瓶而失声痛骂,品格何等低下啊!和公子分手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从容离去,由此可知仙人的情义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