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浙人[1],性慷爽,廉隅自重[2]。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3]。”适赴金华[4],至北郭,解装兰若[5]。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6],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7]。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8],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9]。会学使按临[10],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注释】
[1]浙人:浙江人。
[2]廉隅:棱角,喻品行端方。《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
[3]无二色:只有一个女人,无外遇。色,女色。
[4]金华:府名。清代府治在今浙江金华,位于浙江中部。
[5]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指寺院。
[6]没(mò):遮蔽,淹没。
[7]扃(jiōng)键:指门闩、门环之类。
[8]拱把:两手合围那样大小。《孟子·告子》:“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赵岐云:“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此言树之尚小。”
[9]幽杳(yǎo):清幽寂静。
[10]学使:督学使者,即提督学政,简称“学政”,为明清时代中央政府派驻各省督察学政的长官。按临:各省学使在三年任期内,按期巡行所辖各府考试生员。
【译文】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洁身自好,为人有棱角。常对人说:“平生除了妻子外,没有第二个女人。”有一次,他到金华县去,走到北城郊外,遇见一座寺庙,于是解下行李,打算在庙里歇息。这座寺庙的殿堂和宝塔都很壮丽,只是里面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蓬蒿,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东西两厢的僧舍,一个个门扉虚掩着,只有南侧的一间小屋,门锁好像是新换的。再看看大殿的东边角落,只见修长的翠竹足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宁采臣很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当时正赶上学使到金华巡视,城里的客房租金上涨,他便打算留宿在这里,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待僧人回来。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11],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12],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13],各展姓字[14]。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15]。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注释】
[11]趋为礼:快步向前致意行礼。趋,快走。这是古代与人相见表示敬意的举动。
[12]藁(ɡǎo):稻、麦等的秆。
[13]促膝:对坐而膝相接近。多形容亲切交谈或密谈。
[14]姓字:犹言姓名。字,表字,正名以外的别名。
[15]秦:古秦国之地,春秋时奄有今陕西之地,故习称陕西为“秦”。
【译文】
到了傍晚,有一个读书人走来,开了南屋的门。宁采臣连忙赶过去施礼,并告诉了自己打算留宿的想法。读书人说:“这地方没有房东,我也是经过此地暂住的。你不在意这里荒凉,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当然很好了。”宁采臣很高兴,便铺上干草秸当作床,支起木板当作桌子,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些日子。这天夜里,明月高照,月色皎洁如水,二人在佛殿廊庑下促膝谈心,各自通名报姓。读书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想他是个赶考的秀才,但听说话的声音,又很不像浙江人。于是便问他家乡何处,读书人士说自己是“陕西一带的人”。谈起话来很是朴诚。过了一会儿,彼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16],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
绯[17],插蓬沓[18],鲐背龙钟[19],偶语月下[20]。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21]。”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22]。”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23]!”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24]。”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25],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26],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注释】
[16]喁喁(yú):小声说话。
[17]衣
绯(yèfēi):穿件退了色的红衣。衣,穿。
,变色,退色。绯,红色。
[18]插蓬沓:簪插着大银栉。蓬沓,古代越地妇女的头饰。宋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於潜,旧县名。其地在今浙江杭州的西边。
[19]鲐(tái)背:代称老人。龙钟:行动不便,形容老态。
[20]偶语:相对私语,交谈。
[21]殆好:差不多,就要。
[22]蹙蹙(cù):忧愁,不舒畅。
[23]好相识:善待。
[24]訾(zǐ):非议,说坏话。
[25]遮莫:假如。
[26]眷口:犹眷属,家属。
【译文】
宁采臣由于不适应新的居住环境,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忽然间他听到房屋的北边有小声嘀咕的声音,似乎有人家居住,便起来趴在北边墙壁的石窗下窥视。看见短墙外有一个小院,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红色衣服,头上插着大银梳子,弯腰驼背的,正和那个妇女在月下说话。妇女说:“小倩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来?”老太太说:“大概快来了吧。”妇女说:“是不是向姥姥您发过怨言呢?”老太太说:“没听见什么,不过样子不太高兴。”妇女说:“这丫头不值得好生待她!”话未完,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来,长得好像漂亮极了。老太太笑着说:“俗话背地里不议论人。我们俩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好没有说你的坏话。”又接着说:“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的美人,假使我是个男人,也会被你勾了魂去。”姑娘说:“姥姥要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呢?”后来妇女和姑娘还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宁采臣估计这几个人都是邻居人家的女眷,也就回去睡觉,不再听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没有了说话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27]。”宁正容曰:“卿防物议[28],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29]。宁掇掷庭墀[30],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注释】
[27]修燕好:结为夫妇。燕好,亲好。这里指男欢女爱。
[28]物议:大众的议论。多指非议。《南史·谢几卿传》:“不屑物议。”
[29]铤(dìng):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30]庭墀(chí):屋前台阶。墀,台阶。
【译文】
宁采臣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里。急忙起身审视,原来是北院里的姑娘。惊问来意,那个姑娘笑着说:“月夜睡不着觉,想同你亲热欢好。”宁采臣板着脸严肃地说:“你应防备别人非议,我也害怕别人说闲话。稍微一旦失足,就会丧尽廉耻。”姑娘说:“夜里没人知道。”宁采臣又赶她走。她徘徊着还想说些什么,宁采臣大声训斥说:“快走!不然的话,我就喊南屋的人来啦。”姑娘畏惧,这才退下。刚走出门又返回来,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黄金扔到屋外台阶上,说道:“不义之财,别弄脏了我的囊袋!”姑娘羞惭地走出屋,拾起黄金,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一般。”
诘旦[31],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32],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33],燕以为魅。宁素抗直[34],颇不在意。
【注释】
[31]诘旦:平明,清明。
[32]仆一死:三会本《校》:“疑作仆亦死。”
[33]质:询问。
[34]抗直:刚直。
【译文】
第二天早晨,发现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没想到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好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也像他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素来刚直爽朗,没有十分在意。
宵分[35],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36],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37]。”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38],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39],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40],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41],不啻再造[42]。”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注释】
[35]宵分:夜半。
[36]夭殂(cú):未成年而死。夭,夭折。民间风俗夭折无墓。
[37]夜叉:梵语音译。义为凶暴丑恶。佛经中的一种恶鬼。
[38]罗刹:梵语音译。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恶鬼。唐慧琳《一切经音义》:“罗刹此云恶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
[39]玄海:佛家语。指苦海。
[40]义气干云:义薄云天。干云,冲天。
[41]安宅:安定的居处。《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这里指安静的葬地,即墓穴。
[42]不啻(chì)再造:无异于再生。不啻,不只,何止。再造,重生。
【译文】
半夜,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的。你实在是个圣贤啊,我不敢欺骗你。我叫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经常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这种不顾羞耻的事,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妖精会派夜叉来。”宁采臣害怕,向她求教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与我亲昵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醒,借此摄取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子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如果谁留下这金子,谁的心肝就能被摘走。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并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求生之岸。郎君义气冲天,一定能够将我救出苦海。如果肯于把我的朽骨包起来,安葬在妥当的地方,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问埋葬的地方,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43]。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44]。要有微衷[45],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注释】
[43]耽寂:极爱静寂。耽,耽于。
[44]倾风良切:很仰慕。倾风,仰慕,倾倒。
[45]微衷:心意的谦辞。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居住的屋子一聚。九点钟之后,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注意观察着燕赤霞。之后,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起同宿,燕赤霞婉言自己性情孤僻拒绝。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也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你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包袱里的东西,违背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地答应了。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46]。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47],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48],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49],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50]。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51]?”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注释】
[46]睒(shǎn)闪:闪烁。
[47]匹练:成匹的白绢。练,白绢或把生丝、布帛类煮熟使之变白。
[48]歘(xū)然:忽然。
[49]征:迹象。
[50]径韭叶许:像韭菜叶那么宽。径,宽。
[51]缄:封藏。
【译文】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自己的行李放在窗台上,躺下睡觉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探,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正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个东西冲破行李箱箧飞了出去,光耀如同一匹银白色绸缎,碰触到窗户上的石棂子,只见“嗖”的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起身,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观察。只见燕赤霞捧起箱箧查看,他从箱箧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一边嗅闻一边看,只见那东西晶莹闪亮,有二寸长,宽如韭叶。查看过后,燕赤霞又把它层层包起来,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箧内,自言自语说:“什么样的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箧弄坏了。”而后继续躺下。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即便如此,它也受了伤。”宁采臣问:“包的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它,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敬重了。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52]。迨营谋既就[53],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54],情义殷渥[55]。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注释】
[52]颠:顶。
[53]迨(dài):等到。
[54]祖帐:为出行者饯别所设的帐幕,引申为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
[55]殷渥:恳切深厚。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向寺庙的北边走去,只见遍地无主的坟堆,其中一座坟堆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准备收拾行装返回。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珍藏好,可以让你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打算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讲信义,刚正爽直,是可以学习的。不过,你还属于富贵中人,不属于这道中的人。”宁采臣托词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收敛好,便租只小船返回去了。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56],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57]。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58],媵御无悔[59]。”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60],泽被发肤[61],愿执箕帚[62],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63],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64],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65],奉晨昏[66],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67],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注释】
[56]蜗居:对自己居所的谦辞。
[57]雄鬼:雄强力暴之鬼。
[58]姑嫜(zhānɡ):丈夫的母亲和父亲,俗称“公婆”。
[59]媵(yìnɡ)御:以婢妾对待。媵,泛指婢妾。
[60]露覆:亦作“覆露”。喻润恩泽,《国语·晋语》:“是先主覆露子也。”
[61]泽被发肤:恩义施于我身。被,覆盖。发肤,指全身。《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62]执箕帚:担任洒扫工作。往往用作承担妻子责任的谦辞。箕,用柳条、竹篾、铁皮、塑料做的扬去糠麸或清理垃圾的器具。帚,扫帚。
[63]绰(chuò)约:温柔秀美。
[64]承祧(tiāo)绪:传宗接代。祧绪,祖宗馀绪。祧,承继先代。
[65]依高堂:依偎在母亲身边。高堂,母亲。
[66]奉晨昏:指对父母的侍奉。《礼记·曲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67]尸饔(yōnɡ):料理饮食。《诗·小雅·祈父》:“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尸,主持。饔,熟食。
【译文】
宁采臣的书房面临旷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书房的外面,埋葬后,宁采臣祭奠说:“可怜你魂孤魄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和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除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很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祝祷完便往回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儿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求带我去拜见父母大人,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仔细打量小倩,只见她肌肤白里透红,艳若彩霞,小脚秀雅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着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得娇艳无比。于是和小倩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长久生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声张,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单,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使我暴露的骸骨得以覆盖,恩泽施于体肤,情愿侍候公子,以报答大恩大德。”母亲见她长得苗条可爱,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喜欢得不得了。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香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妻。”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推辞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停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替母亲料理饭菜,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一样熟悉。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68],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69],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70]:“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㑌儴而懒步[71],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72],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注释】
[68]《楞(lénɡ)严经》: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69]浼(měi)求:请求。
[70]愀(qiǎo)然:神色忧愁貌。
[71]㑌儴(kuānɡránɡ):步履维艰的样子。
[72]捧匜(yí)沃盥:侍奉盥洗。匜,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浇洗。
【译文】
傍晚临近,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不给她设置床铺,让她回去睡觉。小倩心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有使人害怕的剑气。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原故。”宁采臣恍然想到是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好长时间,小倩没有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大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了。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看看也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很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没有别的床铺,况且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站起,双眉紧蹙,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另住一张床,却又担心母亲不高兴。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就出去操持家务,没有一件事不让母亲顺心顺意的。黄昏时告退,就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准备要入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先是,宁妻病废[73],母劬不可堪[74],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
[75]。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76]。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77],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78]。实欲依赞三数年[79],借博封诰[80],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81],有亢宗子三[82],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83],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84],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85],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86]。
【注释】
[73]病废:生病不能干家务。
[74]劬(qú):勤苦。
[75]啜稀
(yǐ):喝稀粥。稀
,粥汤。
[76]肝鬲:这里指心意,内心想法。鬲,通“膈”,横膈膜。
[77]区区:自称的谦辞。
[78]钦瞩:钦敬瞩目。
[79]依赞:依傍,倚靠。
[80]封诰:明清制度,皇帝封赠臣下及其祖先、妻子的爵位名号因爵位官阶的高低而有诰命、敕封之区别,统称“封诰”。这里指因丈夫得官,妻子受封。
[81]注福籍:意谓命中注定有福。注,载入。福籍,传说中记载人间福禄的簿籍。
[82]亢宗子:旧时称人子能扩展宗族地位者为亢宗之子。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
[83]觌(dí):见。
[84]眙(chì):瞪目直视,形容惊诧。
[85]五党:即为“五宗”,指五服内的亲族。或为三党之误,即父党、母党、妻党。
[86]什袭:珍藏。《太平御览·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西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端冕玄服以发宝,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主人大怒,藏之愈固。”
【译文】
原先,宁采臣的妻子病倒不能干家务,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安逸得很,因此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亲闺女一样亲近,以至于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也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候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讳言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辨别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娶小倩做儿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担心对儿子没好处。小倩略微察觉了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就是因为不想再祸害别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因为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说实话,我只想依附辅助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担心影响传宗接代。小倩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会生三个光宗耀祖的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摆设酒宴,告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现,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祝贺,都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为荣耀。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87],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88],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89]。”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90]。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91],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注释】
[87]怊(chāo)怅若失:忧伤焦虑的样子。战国时期宋玉《高唐赋》:“悠悠忽忽,怊怅自失。”
[88]怔忡:心悸,恐惧不安。
[89]粟慄:因恐惧起了鸡皮疙瘩。粟,皮肤上起粟粒样的疙瘩。
[90]夹幕:帷幕。
[91]大可合篑(kuì):约有两个竹筐合起来那么大。篑,盛土的竹器。
【译文】
一天,小倩坐在窗前低着头,心神不宁,忽然问宁采臣:“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的缘故,把它包起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天以来,我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用来盛人头的皮袋子呀。破旧到这个样子,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上还起鸡皮疙瘩呢。”于是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长得像夜叉的模样,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地奔过来,到了门前,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时间,渐渐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皮口袋忽然间“咯噔”一响,变得像对接的竹筐一般大,恍惚之间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寂灭,皮口袋也立刻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又惊又怕。小倩从帷帐里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宁采臣和小倩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92]。
【注释】
[92]有声:有政声,为官声誉很好。
【译文】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生下了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之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