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¹⁾。亡命奔涿郡⁽²⁾。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³⁾。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胄，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

【注释】

(1)解：县名。治今山西临猗东南。

(2)亡命：逃亡，流亡。

(3)御侮：抵御外来的欺侮。《诗经·小雅·常棣》中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语，此喻指三人情同兄弟。

【译文】

关羽字云长，本来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人。因事流亡到涿郡。先主在家乡聚集徒众，关羽和张飞一同为他抵御外人的欺侮。先主出任平原相，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头统领部伍。先主和他们二人同床而眠，情谊如同亲兄弟一样。然而在大庭广众的时候，关羽、张飞二人侍从在先主身边，一整天站立不动，跟随先主到各地奔走，不畏艰难险阻。先主袭杀徐州刺史车胄后，命令关羽镇守下邳城，代理下邳太守的职务，自己返回小沛。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¹⁾，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²⁾。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³⁾，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⁴⁾。”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注释】

(1)麾盖：将帅用的旌旗和伞盖。

(2)汉寿亭侯：关羽此封，有学者认为是封于汉寿县（治今湖南常德东北。另汉寿县治今四川剑阁东北，当时关羽不大可能封于此）的县侯，但根据关羽当时的功劳职位，封亭侯似乎更合理。

(3)刘将军：指刘备。

(4)要当：应当，自当。效：功效。

【译文】

建安五年，曹公率军东征，先主兵败投奔袁绍。曹公生擒关羽回去，任命关羽为偏将军，给予他很高的礼遇。袁绍派遣大将颜良在白马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公派遣张辽和关羽为先锋，进攻颜良。关羽望见颜良的旗帜和伞盖，驱马冲入万军之中刺死颜良，割下他的首级返回，袁绍手下众将没人能够抵挡他，终于解了袁军对白马的包围。曹公立即上表，奏请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当初，曹公非常欣赏关羽的勇武雄壮，然而观察他的心思，发现他没有长久留下来的意思，便对张辽说：“您试着通过私情问问他的想法。”张辽随即去问关羽，关羽感叹道：“我深知曹公对我的厚待，然而我已经受了刘将军的大恩，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违背。我最终不会留在这里，但自然要立功报答曹公后再走。”张辽把关羽的话禀报给曹公，曹公很赞赏关羽的义气。等到关羽杀掉颜良，曹公知道他一定要离去了，对他重加赏赐。关羽把曹公赏赐的物品全部封存留下，写下书信辞别，然后到袁绍军中去投奔先主。曹公身边的将士想去追击，曹公说：“他这是各为其主，不必追了。”

从先主就刘表。表卒，曹公定荆州，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曹公追至当阳长坂，先主斜趣汉津，适与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¹⁾。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²⁾，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³⁾，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⁴⁾，当与益德并驱争先⁽⁵⁾，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⁶⁾。”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⁷⁾，以示宾客。

【注释】

(1)董督：统率，监督。

(2)护前：护短，不喜欢别人比自己强。

(3)孟起：马超字孟起。

(4)黥、彭：指秦汉间黥布（本名英布）、彭越，都是当时著名的武将。

(5)益德：张飞字益德。

(6)绝伦逸群：出众超群。

(7)省：看。

【译文】

关羽跟随先主去投奔刘表。刘表去世，曹公平定荆州，先主从樊城撤退，准备南渡长江，另外派遣关羽率领战船数百艘从水路到江陵相会。曹公追赶先主到当阳长坂，先主向东南斜行直奔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遇，便一齐到达夏口。孙权派遣军队帮助先主抗击曹公，曹公率军退回。先主攻取了荆州地处江南的各郡，于是封赏立有大功者，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率军驻扎在长江以北。先主西进平定益州，任命关羽总领荆州军政事务。关羽闻知马超来投降先主，因为和马超以前不是故交，他便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的才能可以和谁相比。诸葛亮知道关羽不喜欢别人比自己强，便回答他说：“马孟起文武兼备，勇烈过人，乃一代豪杰，是黥布、彭越一类的人物，可以和张益德并驾争先，但还比不上美髯您的超群绝伦啊。”关羽生有很美的胡须，所以诸葛亮称他美髯。关羽看信后非常高兴，把来信出示给宾客看。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¹⁾，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²⁾，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³⁾，言笑自若。

【注释】

(1)镞（zú）：箭头。

(2)作创：开口。

(3)炙：烤，此处指烤熟的肉食。

【译文】

关羽曾经被流箭所射中，穿进左臂，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但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骨头常常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现在箭毒已经进入骨头，如果治疗，要在臂上划开一个口，刮去骨头上的毒，然后这疼痛才能消除。”关羽立刻伸出手臂让医生开刀疗治。当时关羽正好在请众将一起宴饮，他臂上鲜血淋漓，接血的盘子都装满了，而关羽照常割切烤肉，斟酒劝饮，谈笑自若。

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¹⁾，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²⁾，为之支党⁽³⁾，羽威震华夏⁽⁴⁾。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⁵⁾，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士仁屯公安⁽⁶⁾，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⁷⁾。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⁸⁾。

【注释】

(1)霖雨：连绵不断的大雨。

(2)梁：县名。治今河南汝州西。郏（jiá）：县名。治今河南郏县。陆浑：县名。治今河南嵩县东北。印号：印绶和官号。

(3)支党：党羽。

(4)华夏：中原。指曹操统治区。

(5)索：聘娶。

(6)公安：县名。治今湖北公安西北。

(7)不悉相救：不能全部及时供应。

(8)临沮：县名。治今湖北远安西北。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称汉中王，任命关羽为前将军，授予他节钺。这一年，关羽率领将士在樊城进攻曹仁。曹公派遣于禁率军援助曹仁。秋天，大雨连绵不停，汉水泛滥，于禁统领的七军都被淹没。于禁投降关羽，关羽又斩杀了魏国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三县的叛军首领有的远远地接受了关羽授予的印绶和官号，成为他的党羽，关羽威震华夏。曹公商议把都城从许县迁走，以躲避关羽的锋芒，司马懿、蒋济二人认为，关羽得志，孙权一定不愿意。可以派人去鼓动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答应割出江南地区封给孙权，那樊城之围就会自然解除。曹公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在这之前，孙权派遣使者为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为妻，关羽辱骂孙权的使者，没有答应婚事，孙权非常生气。此外先主的南郡太守麋芳驻扎江陵，将军士仁驻扎公安，他们素来就对关羽轻视自己不满意。自从关羽出兵樊城，麋芳、士仁负责关羽大军的后勤补给，没能全部及时供应上。关羽说“回去将治你们的罪”，麋芳、士仁心中恐惧不安。于是孙权暗中引诱麋芳、士仁投降，麋芳、士仁答应，派人接应孙权。而这时曹公派遣徐晃救援曹仁，关羽不能攻下樊城，率军返回。孙权已经占领江陵，将关羽将士的妻子儿女全部俘虏，关羽的军队于是溃散。孙权派遣将领迎击关羽，在临沮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杀掉。

追谥羽曰壮缪侯。子兴嗣。兴字安国，少有令问⁽¹⁾，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²⁾，数岁卒。子统嗣，尚公主⁽³⁾，官至虎贲中郎将。卒，无子，以兴庶子彝续封⁽⁴⁾。

【注释】

(1)令问：好名声。问，通“闻”，声誉。

(2)中监军：官名。为京师禁卫军的监军，蜀国置有中、前、后监军。

(3)尚：娶公主为妻称尚。

(4)庶子：古时嫡长子之外的众子皆可称庶子，也指妾生之子，此处指后者。

【译文】

蜀朝廷追谥关羽为壮缪侯。关羽的儿子关兴继承爵位。关兴字安国，从小就有好的声誉，丞相诸葛亮非常器重他。关兴二十岁时出任侍中、中监军，几年以后去世。他的儿子关统继承爵位，娶公主为妻，官至虎贲中郎将。关统去世，没有儿子，朝廷以关兴的庶子关彝接续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