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所以相过〔1〕,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注释】
〔1〕过:超过。这里是有差异的意思。
【译文】
人们的智力之所以彼此有差异,是由于有的人具有远见,有的人目光短浅。今天跟古代的关系,就像是古代跟将来的关系一样;今天跟将来的关系,也就像是今天跟古代的关系一样。所以,清楚地了解今天,就可以知道古代,知道古代就可以知道将来,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圣人能上知千年,下知千年。
荆文王曰〔1〕:“苋譆数犯我以义〔2〕,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穀得焉〔3〕。不以吾身爵之〔4〕,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爵之五大夫〔5〕。“申侯伯善持养吾意〔6〕,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穀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7〕,阿郑君之心〔8〕,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9〕,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也〔10〕。
【注释】
〔1〕荆文王:即楚文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名赀(zī),公元前689—前676年在位。
〔2〕苋譆(xiànxī):楚文王之臣。数(shuò):多次。犯:冒犯。
〔3〕旷:久。不穀:不善之人。这是春秋时诸侯的谦称。穀,善。
〔4〕以:从,由。动词,授予爵位。
〔5〕五大夫:爵位名。
〔6〕申侯伯:楚文王之臣。他书或作“申侯”。申,春秋时小国,为楚所灭。申侯伯之事可参阅《左传·隐公七年》,内容与本篇所载有异。持:把握。养:长养,助长。
〔7〕如:往。
〔8〕阿(ē):曲从,迎合。
〔9〕知:主持,执掌。
〔10〕上世:前世。这句话大意是,楚文王之所以为善,是顾虑到后世圣人的毁誉,所以说“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
【译文】
楚文王说:“苋譆多次据义冒犯我,据礼拂逆我的心意,跟他在一起就感到不安,但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得。如果我不亲自授予他爵位,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授予他五大夫爵位。文王又说:“申侯伯善于把握并迎合我的心意,我想要什么,他就在我之前准备好什么,跟他在一起就感到安逸,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失。如果我不疏远他,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送走了他。申侯伯到了郑国,曲从郑君的心意,事先准备好郑君想要的一切,经过三年就执掌了郑国的国政,但仅仅五个月郑人就把他杀了。这是后代的圣人使文王在前世做了好事。
晋平公铸为大钟〔1〕,使工听之〔2〕,皆以为调矣〔3〕。师旷曰〔4〕:“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5〕,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6〕。”至于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7〕。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名彪,公元前557—前531年在位。
〔2〕工:指乐工。
〔3〕调(tiáo):和谐。
〔4〕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名旷,相传他精通审音辨律,因为是瞎子,史书又称“瞽旷”。
〔5〕知音:指精通音律。
〔6〕窃:谦词,私下。
〔7〕师涓:春秋时卫灵公的乐官,善音律。据《韩非子·十过》记载,师旷与师涓同时,与本篇不同。
【译文】
晋平公铸成大钟,让乐工审听钟的声音,乐工都认为钟声很和谐了。师旷说:“钟声还不和谐,请重新铸造它。”平公说:“乐工都认为很和谐了。”师旷说:“后代如有精通音律的人,将会知道钟声是不和谐的。我私下为您因此而感到羞耻。”到了后来,师涓果然指出钟声不和谐。由此看来,师旷想要使钟声更为和谐,是考虑到后代有精通音律的人啊!
吕太公望封于齐〔1〕,周公旦封于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2〕。”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3〕。鲁公以削〔4〕,至于觐存〔5〕,三十四世而亡。
【注释】
〔1〕吕太公望:即太公望吕尚。吕,氏。太公望,号。
〔2〕上:尚,崇尚。
〔3〕田成子:即田恒(又名田常)。齐简公四年,田恒杀简公,拥立平公,自任齐相,齐国之政尽归田氏。
〔4〕公:当是“日”字之误。
〔5〕觐(jǐn):通“仅”。
【译文】
太公望封在齐国,周公旦封在鲁国,这两位君主十分友好。他们在一起互相议论说:“靠什么治理国家?”太公望说:“尊敬贤人,崇尚功绩。”周公旦说:“亲近亲人,崇尚恩爱。”太公望说:“照这样,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了。”周公旦说:“鲁国虽然会削弱,但后世占有齐国的,也肯定不是吕氏了。”后来,齐国日益强大,以至于称霸诸侯,但传到二十四代就被田成子占据了。鲁国也日益削弱,以至于仅能勉强维持生存,传到三十四代也灭亡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4〕:“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躧〔5〕。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6〕:“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指今山西、陕西界上黄河南北流向最南端的一段。也指战国时地处黄河西岸的魏地。
〔2〕王错:魏大夫,魏武侯死后二年出奔韩。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86—前371年在位。公元前376年与韩、赵共灭晋。
〔3〕岸门:魏邑,在今山西河津南。
〔4〕仆:指驾御车马的人。
〔5〕释:舍弃。躧(xǐ):鞋。
〔6〕抿:抹拭,擦。泣:指泪。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王错在魏武侯面前诋毁他,武侯派人把吴起召回。吴起走到岸门,停下车,回头遥望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心志,把舍弃天下看得就像扔掉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您却流了泪,这是什么缘故啊?”吴起擦去眼泪回答说:“你不知道。如果君主了解信任我,使我尽自己所能,那么我凭着西河就可以帮助君主成就王业。如今君主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而不信任我,西河被秦国攻取的日子不会久了,魏国从此要削弱了。”吴起最后离开魏国,去了楚国。不久,西河完全被秦国吞并了,秦国日益强大。这正是吴起所预见到并为之流泪的事。
魏公叔座疾〔1〕,惠王往问之〔2〕,曰:“公叔之疾,嗟!疾甚矣!将奈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3〕,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4〕!”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5〕,魏果用弱。非公叔座之悖也,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注释】
〔1〕公叔座:战国时魏惠王相。一作“公叔痤”。
〔2〕惠王:魏惠王,魏武侯之子,名䓨,公元前370—前335年在位。
〔3〕御庶子鞅:即公孙鞅,卫国人,又名卫鞅。初为魏相公叔座的家臣,后入秦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封之于商(今陕西商县东南),号商君,又称商鞅。今存《商君书》二十四篇。御庶子,官名。
〔4〕悖:悖理,荒谬。
〔5〕用:以,因。
【译文】
魏相公叔座病了,惠王去探望他,说:“公叔您的病,唉!病得很沉重了!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回答说:“我的家臣御庶子公孙鞅很有才能,希望大王您能把国政交给他治理。如果不能任用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惠王没有回答,出来对左右侍从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这样的贤明,而今竟叫我一定要把国政交给公孙鞅治理,太荒谬了!”公叔死后,公孙鞅向西游说秦国,秦孝公听从了他的意见。秦国果然因此强盛起来,魏国果然因此削弱下去。由此看来,并不是公叔座荒谬,而是惠王自己荒谬啊!大凡行事荒谬的人的弊病,必是把不荒谬当成荒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