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

近体诗体制[1],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2],律诗次之[3],排律最下[4]。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5]。词中小令如绝句[6],长调似律诗[7],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注释】

[1] 近体诗:即今体诗或格律诗,是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句的通称,为区别于此前的古体诗,故称。讲究平仄、对仗和叶韵。近体诗包括绝句(五言四句、七言四句)、律诗(五言八句、七言八句)、排律(十句以上)三种,以律诗的格律为基准。

[2] 五、七言绝句:即五绝与七绝,五绝每句五言,每首四句;七绝每句七言,每首四句。

[3] 律诗:近体诗的一种。律诗发源于南朝齐永明时沈约等讲究声律、对偶的新体诗,至初唐沈佺期、宋之问时正式定型,成熟于盛唐时期。律诗分五律、六律、七律,其中六律较少见。律诗一般规定每首八句,也有仅为六句的,则称为小律或三韵律诗;十句以上的,则称排律或长律。律诗要求全首通押一韵,限平声韵;每句中用字平仄相间,上下句中的平仄相对,有“仄起”与“平起”两式。

[4] 排律:律诗的一种,又称长律,是按照律诗的格式加以铺排延长而成,故称。排律与一般律诗相同,严格遵守平仄、对仗、押韵等规则,韵数不低于五韵,多者可达一百韵。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例须对仗。各句间也都要遵守平仄粘对的格式。排律以五言为多,七言极少。五言六韵或八韵的试帖诗也是排律的一种。

[5] 骈体文:即骈文,亦称骈俪文、骈偶文、四六文等。是与散文相对而言的一种文体,产生并形成于魏晋时期。因其句式两两相对,犹如两马并驾齐驱,故被称为骈体。其主要特点是以四六句式为主,讲究对仗;在声韵上,运用平仄,韵律和谐;在修辞上,注重藻饰和用典。是一种相当重视形式技巧的文体。

[6] 小令:亦称令词、令曲,词体的一种。词体分小令、中调和长调三类,明人始有此明确划分,而将五十八字以内者称为小令。或认为小令出于唐人酒令,或认为小令最初当是音乐术语,燕乐曲破中节奏明快精炼的部分即叫小令。若干带有“令”的词牌有《调笑令》、《十六字令》、《如梦令》、《唐多令》等。

[7] 长调:即慢词,词体的一种。一般字数较多,体制较长。明人将九十一字以上者定为长调,但争议颇大。ft

【译文】

在近体诗的文体范围内,以五、七言绝句最为尊贵,律诗其次,而排律为最下。这大概是因为排律无论在比兴寄托,还是直抒胸臆上,都难以得到合理而充分的体现,其体制差不多也就相当于有韵的骈文而已。在词的文体大类中,小令相当于绝句,长调像律诗,而长调中的《百字令》、《沁园春》等,就近似于排律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五则,但与初刊本文字差异甚大。手稿原文是:“诗中体制,以五言古及五七言绝句为最尊,七古次之,五七律又次之,五言排律为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均不相适,殆与骈体文等耳。词中小令如五言古及绝句,长调如五七律,若长调之《沁园春》等阕,则近于五排矣。”初刊本虽然大体秉承了手稿本的意思,但文体脉络厘析得更为清晰,诗与词文体对应的合理性也有所增强。

此则言文体尊卑是表象,而以“寄兴言情”四字为内核,在朝代上为唐五代北宋,在体制上为小令张本。此是王国维用意曲折处。

文体本无所谓尊卑,但王国维却刻意要分出高下,其中当然有他的用心所在。他认为在近体诗中,绝句为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这一排序,从现象上来说,是篇幅越长,地位越低。但何以会形成这样的“定势”呢?王国维提出了“寄兴”与“言情”两个问题。篇幅越短如绝句,因为字数限制,自然无法将情感在文字表面说透彻,所以只能以比兴的方式隐约点明,而将言外之意留待读者去想象,所以越是体制短小的文体,越是要讲究比兴的方式。体制长的文体可以详尽铺叙,而铺叙之中自然要形成以叙事为主体的结构,如此对于以“言情”为宗旨的诗歌文体来说,就不免偏离了方向。所以王国维说排律类似有韵的骈文,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

说诗体尊卑,其实意在说词体尊卑。所以,王国维在为近体诗之尊卑排序完毕后,就过渡到词体尊卑之排序了。他把小令拟之如绝句,把一般性的长调拟之如律诗,而将《百字令》、《沁园春》等特别长的长调拟之如排律。其用意亦如近体诗之排序,在“寄兴言情”四字而已。所以这一则说到底,王国维就是要将小令的地位奉为最高。因为只有寄兴言情的小令才有境界可言,也只有唐五代北宋才是小令昌盛的时期,而南宋词则以长调居多。如此,即仅从小令一端也为王国维推崇唐五代北宋词提供了文体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