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曰：“天垂象(1)，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2)，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3)，寺人掌女宫之戒(4)。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5)。《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6)，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7)。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8)，伊戾祸宋(9)。

【注释】

(1)垂象：显示征兆。

(2)“宦者”以下两句：宦者四颗星在帝坐星旁。宦者，星官名。皇位，指帝坐星，属天市垣。

(3)阍者：王宫内的守门人。

(4)寺人：宫中的近侍小臣，一般由宦官担任。

(5)正内：皇后的正殿。

(6)勃貂：即寺人披，春秋时晋国的宦官。据《左传》记载，吕甥、郤芮想烧掉皇宫杀死晋文公，勃貂把消息通报给晋文公，使他免遭于难。管苏：春秋时楚国的宦官，据《新序》，他经常劝谏楚恭王要讲道义，以礼制国。

(7)景监：战国秦孝公的宦官，向孝公引荐了商鞅。缪贤：战国时赵国的宦官，举荐了蔺相如。

(8)竖刁：春秋时齐桓公的宦官，他为了表示对齐桓公的忠心，自行阉割，受到亲信，桓公病危时，竖刁作乱，扶公子无诡继位，公子昭逃走，竖刁带人守住正殿，与诸公子对峙。桓公已死六十七天，寝室蛆虫遍地，尸臭熏天，方才下葬。

(9)伊戾：春秋时宋平公的宦官。陷害宋国太子，使其自杀，后被平公处死。

【译文】

《周易》说：“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效仿它。”天空有四颗宦者星，在帝坐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宦官，就按照这个数目。阍者负责把守皇宫的门户，寺人负责掌管女宫的警备。又说：“皇后的正殿要五个人侍侯。”《月令》说：“寒冬时节，让宦官总管检查门户，谨守房室。”《诗经》的《小雅》，也有宦官指摘周幽王听信谗言的《巷伯》一诗。可见宦官在朝中任职，由来已久。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体残缺，但情志专一，可以和宫中的人接触，便于奴役使唤的缘故吧？然而后代因袭使用宦官的做法，他们担任职位的范围也日渐扩大。其中贤能的，有勃貂、管苏这样为楚、晋两国立功的人，景监、缪贤那样为秦、赵两国推举贤才的人。至于其中的败类，那则有扰乱齐国的竖刁，祸害宋国的伊戾。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1)，给事殿省(2)。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3)，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4)，颇见亲倖。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5)。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6)，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7)，卒有萧、周之祸(8)，损秽帝德焉。

【注释】

(1)银珰：中常侍的冠饰，珰在冠前，用白银制成。左貂：武冠的冠饰，以貂尾饰于冠左。

(2)殿省：宫廷与台省。殿，指皇帝所居。省，省中，诸公所居。

(3)张卿：又名张子卿，吕后的宠臣。

(4)赵谈：汉文帝所宠爱的宦官，出入与汉文帝同车。北宫伯子：汉文帝所宠爱的宦官，靠爱护别人，恭谨厚道得宠。

(5)李延年：汉武帝时宦官，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善歌唱，能做新声，被封为乐府协律都尉。

(6)史游：汉元帝时任黄门令。精字学，工书法。作《急就章》，号“章草”。

(7)弘恭：青年时犯法被处腐刑，为中黄门，不久选为中尚书。西汉宣帝为加强皇权，任用宦官掌管机要，他被任为中书令。明习法令，善为奏请，长期在内朝专政，凡不附己者，加以排挤打击，元帝时病死。石显：少年时因为犯罪而被处于宫刑，收入宫中当了太监。汉宣帝时，通晓法律的石显被任命为中书仆射，与弘恭结成了死党。宣帝死后，元帝因身体不好，不能经常上朝理事，而石显熟稔事务、精通法律、精明能干，又善于揣摩元帝的心意，弘恭死后被提拔当了中书令，掌握机要文献。佞险：谄媚阴险。

(8)萧、周之祸：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忧虑外戚放纵，又厌恶弘恭、石显专权，建议罢免宦官，被石显、弘恭诬陷，最后导致萧望之被杀，周堪被禁锢不得做官。

【译文】

汉室兴起后，就因袭了秦朝的制度，设置中常侍的官职。

然而还能征用士人，参与其中的选拔，都冠前装饰着银铛，左侧垂着貂尾，在宫中和台省任职。到了吕后执政时，就以张卿为大谒者，让他出入她的卧室，负责接受并宣告诏命。到汉文帝时，赵谈和北宫伯子两个人很受宠幸。再到汉武帝，也宠爱李延年。汉武帝多次在后宫设宴，或偷偷地溜到宫外的行宫去游乐。所以有朝臣来奏请机密事务，经常是由宦官来主持的。到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勤于朝政，一心效忠朝廷，有所补益。此后的弘恭、石显靠着阴险奸诈不断升迁，最后导致了萧望之、周堪惨遭陷害的祸乱，玷污了天子的美德。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1)，终除大憝(2)，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3)。于是中官始盛焉。

【注释】

(1)郑众：章帝时以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时不依附外戚，而得到和帝宠信。当时外戚窦宪权倾朝野，又破匈奴，威名大盛，愈加跋扈恣肆，欲谋叛逆。和帝得知他的阴谋，与郑众设计寻机捕杀了他的党羽，并没收窦宪大将军印，改封为冠军侯，迫令他到邑地时自杀。郑众因首功，升任大长秋，封剿乡侯，把持朝政。

(2)大憝（duì）：奸恶的人。憝，奸恶。

(3)超登：跃登。宫卿：总管皇后宫内事务的高级官员，即大长秋。

【译文】

东汉初年，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杂用其他士人。到明帝永平年间，开始规定人员数目，即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登上帝位时还只是个年幼体弱孩子，而窦宪几兄弟则把持着朝政，耀武扬威，内外官员，没有人可以亲近皇帝；和皇帝一起的，只有宦官而已。所以郑众才有在宫中单独为皇帝谋划的机会，最终除掉了大恶人窦宪，他也因此被封为列侯，分封了土地，很快就坐上了大长秋的高位。于是宦官的势力开始强盛起来。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1)，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2)。邓后以女主临政(3)，而万机殷远(4)，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5)，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6)。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7)，曹腾参建桓之策(8)，续以五侯合谋(9)，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注释】

(1)延平：汉殇帝年号。

(2)卿署：九卿的官署。

(3)邓后：指和帝的皇后邓绥。和帝死后她先后迎立殇帝、安帝，临朝执政十六年。

(4)殷远：繁多而深远。

(5)天宪：朝廷法令，王法。

(6)闺牖：宫中的门窗。房闼：宫闱，寝室。

(7)孙程：安帝时为中黄门。安帝卒，他与中黄门王康等十八人首谋杀死宦官江京一党，拥立济阴王刘保称帝，是为顺帝，并诛灭外戚阎显，因功封浮阳侯，加官骑都尉。官至奉车都尉。卒后谥刚侯。

(8)曹腾：质帝死后，朝廷官员一派拥立清河王；另一派由外戚梁冀领导，拥立刘志。曹腾亲访梁冀，指出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他真的为帝，恐怕难保平安，但立刘志，则可以长保富贵。梁冀在曹腾的鼓励下，竭尽全力，拥立刘志，是为桓帝。因参与定策迎立桓帝有功，曹腾被封为费亭侯，不久出任长乐太仆，迁大长秋，用事宫廷长达三十多年。

(9)五侯：指桓帝时的五位权势极大的宦官唐衡、单超、左悺、徐璜、具瑗，他们帮助桓帝铲除梁冀，因而均被封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后又封为车骑将军，其他四人各一万户，世称“五侯”。

【译文】

从明帝一直到殇帝延平年间，任用宦官的范围日渐扩大，宦官的人数也慢慢增加，中常侍发展到十个人，小黄门增加到二十人，冠饰改为金珰，貂尾也改在右侧，还兼任九卿等外朝官的职务。邓后以女人的身份主持朝政，而朝中事务千头万绪，群臣上朝议定国事，她无法到朝中参与讨论，运筹帷幄，行使皇权，下达诏令，也都不出后宫之门，于是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的旨意委托给他们颁布。宦官手中把握着封王加爵的大权，口中传授着朝廷的王法，从此就不再只是履行掖廷、永巷内的职务，执行守护后宫门户的任务了。之后孙程拥立顺帝立下大功，曹腾参与谋划拥立桓帝，然后单超等五个宦官合谋，让外戚梁冀遭到诛杀，他们也因此被封侯，这些功绩无可非议，他们也因此赢得了皇帝的感恩之心，所以朝廷内外无人不恭恭敬敬地臣服于他们。有人称颂他们立下了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无愧于过往的前人；还有人认为张良、陈平的谋略，又重现于当世了。虽然当时也有些忠诚敢言的人士，但最终还是遭到排斥。宦官的一举一动都能排山倒海，他们的呼吸可以改变严霜晨露。阿谀奉承、委曲求全的人，就可光耀三族，正直不阿、直意违抗的人，五族五服之内都要惨遭杀灭。汉代的纲纪从此大乱。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1)，布满宫闱；苴茅分虎(2)，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3)，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4)，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5)，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6)。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7)。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8)。所以海内嗟毒(9)，志士穷栖(10)，寇剧缘间(11)，摇乱区夏(12)。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13)。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14)、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执力(15)，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16)，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17)。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注释】

(1)纡朱：系结垂挂着朱红绶带。怀金：怀揣金印。

(2)苴茅：指受封为诸侯。分虎：谓授与官职。虎，虎状符节。

(3)支附：亲属。

(4)南金：南方出产的铜，后指贵重之物。和宝：和氏璧，代指珍宝。冰纨：洁白的细绢。雾縠（hú）：薄雾般的轻纱。

(5)嫱媛：指姬妾。

(6)缇绣：赤缯与文绣，指华贵的丝织品。

(7)衒达：显达。

(8)单：通“殚”，尽，竭尽。

(9)嗟毒：叹恨。

(10)穷栖：隐居。

(11)寇剧：强贼大盗。缘间：乘隙，乘机。

(12)区夏：诸夏之地，指华夏，中国。

(13)孥戮：诛及子孙。泛指杀戮。

(14)窦武：东汉末年外戚、大臣。长女为桓帝皇后，他为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遭党锢一事上书，请求贬黜掌权的宦官，李膺、杜密等人以此得到赦免。同年冬，桓帝死，窦武以拥立灵帝故，拜大将军，更封闻喜侯。建宁元年（168）八月，窦武与陈蕃定计翦除诸宦官。后事机泄露，宦官曹节、王甫等劫持灵帝、太后，诏令收捕窦武等。窦武召集北军五校兵士数千人驻屯都亭下，与王甫、张奂率领的虎贲、羽林和五营士对阵。结果兵败自杀，被枭首于洛阳都亭，宗亲、宾客、姻属悉被处死，家属徙日南。何进：其妹为灵帝皇后，灵帝死后，立外甥刘辩为帝，并执掌朝政。因宦官蹇硕欲杀何进，被何进发现诛杀，但他对于是否杀掉当权宦官，犹豫不决。后在袁绍建议下，决定除去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但不听众人劝告，多结外镇军阀，终于事泄，被张让等先下手杀死。

(15)执（shì）力：势力。执，通“势”。

(16)袁绍龚行：指灵帝死，大将军何进与袁绍合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袁绍率军尽诛宦官，主持朝政。袁绍，出身名门望族，自曾祖父起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自己也居三公之上，官至大将军。少折节下士，知名当世，文武双全，英气勃发。龚行，奉行。

(17)“魏武”以下两句：曹腾养子曹嵩是曹操的父亲，献帝时曹操当权，至其子曹丕最终取代汉帝，建立魏国。魏武：指曹操。曹丕称帝后，国号魏，追谥曹操为武帝。龟鼎：元龟与九鼎，古时为国之重器，因以喻帝位。

【译文】

那些头戴高帽、身佩长剑，披着红绶带、抱着金印的人，布满了宫廷；受封为诸侯掌握兵权，面朝南把别人当作臣子的也有几十人。官府馆舍，星罗棋布于都市城邑；宗族子弟及追随者，遍布一半以上的州郡。南方的黄铜、卞和的宝玉、冰洁的丝绸、如雾的轻纱，堆满了宝库，而在华丽的居室中，从姬妾，到侍者、歌童、舞女之类的玩物，随处可见，狗马和各种建筑物上都装饰着雕镂精美的文饰，披着华贵的丝织品。每个宦官都在贪婪地剥削着百姓，竞相无度地奢侈纵欲。他们诬陷残害忠良，专门树立自己的余党。更有一些互相推举引荐，希望能依附权贵的人，都自受腐刑，或阉割亲子，以求尽快飞黄腾达。他们臭味相投、互相仰仗，所以党徒繁盛，他们所做亡国乱政的事，无法言尽。致使国人怨声载道，有志之士只能隐居，寇贼乘机作乱，华夏动荡不安。虽然忠良之士心怀愤慨，有时也要爆发出来，但灾祸也就随之而来，很快就遭到杀戮。宦官又借此大搞党锢，让人们相互诬陷揭发，那些被人们称为好人的，没有一个能逃脱灾难。窦武、何进地位崇高，贵为国戚，想借助天下人对宦官的极度仇恨之心，联合天下英才的势力一起行动，但由于迟疑不决，最终遭到惨败。这也是国运到了尽头吧！虽然袁绍想替天行道，铲除宦官，但以暴虐平息祸乱，如何能振兴汉室呢？正因为曹腾说服梁冀，拥立了昏庸弱小的桓帝，曹操顺着这种衰势，终于致使江山易手。这就是所谓的“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汉代的盛衰史就印证了这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