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知人之效有二难(1)。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2)。何谓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3),其道甚难,固难知之难也。是以众人之察不能尽备。故各自立度(4),以相观采(5)。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6),或揆其终始(7),或揆其儗象(8),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9)。八者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是故必有草创信形之误(10),又有居止变化之谬(11)。故其接遇观人也,随行信名(12),失其中情(13)。故浅美扬露(14),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15),则以为空虚。分别妙理,则以为离娄(16)。口传甲乙(17),则以为义理(18)。好说是非,则以为臧否。讲目成名(19),则以为人物。平道政事(20),则以为国体。犹听有声之类,名随其音。夫名非实,用之不效。故曰:名犹口进(21),而实从事退。中情之人(22),名不副实(23),用之有效。故名由众退,而实从事章(24)。此草创之常失也。故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故居视其所安(25),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26)。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27)。且天下之人,不可得皆与游处。或志趣变易,随物而化。或未至而悬欲(28),或已至而易顾(29),或穷约而力行(30),或得志而从欲(31)。此又居止之所失也。由是论之,能两得其要,是难知之难。
【注释】
(1)知人之效: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
(2)无由得效: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虽知之,无由得荐。”
(3)能神而明: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入其神,而明其智。”
(4)各自立度:各自确立自己的标准、角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己所能,历观众才。”
(5)以相观采: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相,表示一方对另一方采取的动作。《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
(6)候:观察。
(7)揆:揣度。
(8)揆其儗(nǐ)象:揣度拟想的形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旨意取人。”
(9)稽其行事:考查他做事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功效取人。”
(10)草创信形:草率地相信外表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色貌取人而行违。”草创,草率。《东观汉记·光武帝纪》:“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帝悔前徙之,草创苟合,未有还人。”
(11)居止变化: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身在江海,心存魏阙。”
(12)随行信名: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
(13)中情:内心的实际情况。
(14)浅美扬露:心智肤浅显扬表露。
(15)深明沉漠: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
(16)离娄: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视力极好。
(17)口传甲乙:勉强地分别等级次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强指物类。”
(18)义理:道理。
(19)讲目成名: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
(20)平道政事:胡乱谈论政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论时事。”
(21)名犹口进: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
(22)中情之人: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智在中,众不能见,故无外名,而有内实。”
(23)名不副实:指中情之人的名气和实际不相符的情况。
(24)实从事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效立而名章。”章,彰显。
(25)居视其所安: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居,指赋闲未仕。《文选·补亡诗》:“彼居之子,罔或游盘。”李善注:“居,谓未仕者,言在家之子。”
(26)始相:仅仅凭眼睛看。
(27)未足以知其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略在变通,不可常准。”
(28)未至而悬欲: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悬,诱惑。《文子·守平》:“知养生之和者,即不可悬以利;通内外之符者,不可诱以势。”
(29)已至而易顾: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
(30)穷约而力行: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穷约,穷困,贫贱。《晏子春秋·谏上五》:“使民饥饿穷约而无告。”
(31)从欲:纵欲。从,“纵”的古字。
【译文】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什么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呢?人的才智是无形无状奇异精妙的,能够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这本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以说认识人才本身就是不容易的事。所以一般人审察人才的方法不可能是彻底完备的。所以各自确立了自己的标准,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有的看人的外貌,有的观察人的举动,有的揣度他的出发点是否正确,有的揣度对他拟想的形象,有的审察他的细微之处,有的忽略他的过失和错误,有的听取他的言论话语,有的考察他做事的效果。上述八种做法是杂乱没有系统的,所以在审察任用人才上所得者少,所失者多。所以必然会有草率地相信外表的失误,也会有所用人才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的谬误。因为他交结观察人才的时候,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不掌握他内心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个人心智肤浅显扬表露,却被认为是异于常人。一个人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却被认为是空洞无物。一个人把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认为是离娄式的人物。一个人勉强地分别事物的等级次第,却被认为是精通义理。一个人随意评论是非,却被认为是明白善恶。一个人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却被认为是善于知晓人物。一个人胡乱谈论政事,却被认为是国家栋梁。这就好像听见一类事物的声音,就根据声音为之命名一样。名实不副,就没有人们预期的效用。所以说: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而实际却因为事实而下降。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名气和实际也不相副,但任用他们却可以取得成效。所以说明因为众人不认识而减退,但实际却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这些都是审察人才草率而常有的失误。所以说一定要观察行动,才能认识他的才能。所以在他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在他当官以后看他所举荐的人,在他富裕的时候看他所施与别人的东西多少,在他窘困的时候看他所作所为,在他贫穷的时候看他索取是否正当,通过这一列观察然后才能知道他贤能与否。这样做是通过考验知人,不是仅仅凭眼睛看。所以知道一个人的本质,还不足以知道他所采用的方略。况且天下之人,不能够全部与他们交往相处。有的人志趣改变,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有的人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有的人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有的人处于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有的人得志后却纵欲而为。这又是考察人才顾及情况的变化而发生的失误。由此论之,考察人物既要知道他的性情,又要考查他的变化,两方面都做到,这就是难以知人的困难。
何谓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1),或所识者在幼贱之中(2),未达而丧(3)。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4)。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5)。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6)。或器非时好(7),不见信贵。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以有所屈迫(8)。是以良材识真(9),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10),识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荐致之(11),宜十不一合也(12)。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13),不欲贡荐(14)。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是故知与不知,相与纷乱于总猥之中(15)。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故曰知人之效,有二难。
【注释】
(1)上材已莫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已难识知。”
(2)幼贱之中:指还没进身显达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及进达。”
(3)达:进达。
(4)没:通“殁”,死亡。
(5)唱不见赞:所唱不被别人赞赏。
(6)亮:相信,信任。《尚书·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孔安国传:“敬信天地之教,以辅我一人之治。”
(7)器非时好:才干不是当权者所喜欢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汉代的例子说:“窦后方好黄老,儒者何由见进?”
(8)屈迫:受压抑迫害。
(9)良材识真: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能虽良,当遇知己。”
(10)须识真在位: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
(11)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因为举荐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
(12)宜十不一合: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
(13)妨夺: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识辨贤愚,而屈于方多,故又不欲。”
(14)贡荐:荐举。汉代地方向朝廷推荐人才曰贡。
(15)总猥:聚合在一起。
【译文】
什么叫“无由得效之难”?上等人才已经很难辨识,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在幼贱时,还没进身显达就丧失了生命。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还没等到提拔任用就先辞世了。有的曲高和寡,所唱不被别人赞赏。有的位卑力小,所言不被信任。有的所具才干不被当权者所喜欢,不能够被信任重视。有的识才者不在其位,没有提拔人才的权力。有的识才者在其位,但受到压抑迫害。所以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一万个人里也遇不到一个。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识才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有的英明足以辨识真才,但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不想举荐人才。有的喜欢举荐人才,但不能识别真正的人才。所以能够识别人才和不能够识别人才,相互交错纷杂地混在一起。真正能够认识人才的人,有不在其位不能够取得识别任用人才效果的忧患。不能够真正识别人才的人,虽然身在其位但却不能识别任用人才。这就是所说的“无由得效之难”。所以说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