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1)。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2)。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3),用善骑射,杀首虏多(4),为汉中郎(5)。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6),秩八百石(7)。尝从行(8),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9),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10)!”
【注释】
(1)逐得燕太子丹:事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前226)。秦王派王翦、李信等率兵击燕,燕王徙居辽东,李信追太子丹,太子丹匿衍水(在今辽宁鞍山西)中,燕王听代王赵嘉之劝,“斩丹首以献秦”。李信等盖得太子丹之首,未生得丹。
(2)广家世世受射:这是一传之纲。李广擅射,故传中叙射事特详。受射,向长辈学习射法。受,接受,继承。
(3)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弟。这种人在军中的地位较高。胡:当时用以指匈奴人。
(4)杀首虏多:斩敌之首与生擒敌人的数量多。“首虏”一词各处的用法略有不同。有时指斩敌之首与生擒敌人,有时只指斩敌之首。
(5)为汉中郎:为汉朝皇帝当侍从。所以要加“汉”字,是区别于当时的其他诸侯国。
(6)武骑常侍:皇帝的骑兵侍从。
(7)秩:官阶。
(8)尝:通“常”,屡屡。从行:指跟随射猎。
(9)冲陷:冲锋陷阵。折关:犹言“抵御”。折,折冲,打回敌人的冲锋。关,抵挡。
(10)万户侯岂足道哉:文帝的意思是认为李广的气质才能更适合开国创业,而此时各种制度都已健全,李广的才能就不好发挥出来了。李广一生“数奇”,在此埋下伏笔。
【译文】
李广将军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祖先就是曾经在灭掉燕国后得到了燕太子丹首级的秦国名将李信。李广家的原籍是槐里县,后来迁到了成纪。李广家世代相传射箭的绝技。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由于他善于骑马射箭,斩杀俘获的敌人多,因此被任为汉中郎。当时李广的堂弟李蔡也在皇帝身边为郎,兄弟二人都是武骑常侍,官阶是八百石。有一次,李广跟随文帝外出射猎,在冲锋陷阵和与猛兽格斗中表现得无比勇敢。文帝说:“真可惜啊,你生得不是时候!如果你生在高皇帝打江山的年代,万户侯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1),广为骁骑都尉(2),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3),取旗(4),显功名昌邑下(5)。以梁王授广将军印(6),还,赏不行(7)。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8)。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9):“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10)。
【注释】
(1)吴楚军时:指吴、楚七国起兵造反,事在汉景帝三年(前154)正月。
(2)骁(xiāo)骑都尉:军官名。骁骑,勇猛的骑兵。
(3)太尉亚夫:即周亚夫,周勃之子,文帝、景帝时期的名将,征讨吴楚之乱的主帅。太尉,主管全国军事的最高长官,当时的“三公”之一。
(4)取旗:夺取了敌方主将之旗。
(5)昌邑:当时梁国的重镇,周亚夫在此集结重兵。吴楚军攻昌邑,被周亚夫击败,遂一败涂地。
(6)授广将军印:李广虽属亚夫军,但因在梁国地面上作战立功,又因李广原来只是“都尉”,不够将军级,故梁王升赏之,授以将军印。
(7)“还”二句:汉景帝与梁孝王兄弟之间矛盾尖锐,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赏。
(8)合战:交战。
(9)典属国:是主管与他国、他族外交事务的官吏。
(10)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此句下通行本原有“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三十一字,前人疑当在后文“不知广所之,故弗从”下,而衍“徙上郡”三字,与《汉书》次序合。此说近是,今删。
【译文】
到景帝即位时,李广曾任陇西都尉,转而进京做了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以骁骑都尉的身份随同太尉周亚夫讨伐叛军,夺得了敌军的战旗,在昌邑之战中大显威名。只因为梁孝王赠给了李广将军印,回京后,景帝就没再封赏李广。后来李广被调任上谷太守,匈奴军队每天和他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流着眼泪向景帝请求说:“李广的本事,天下无双,他也自恃才能,天天和敌军交战,我真怕损失了这员名将。”于是景帝就把李广调做了上郡太守。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1)。中贵人将骑数十纵(2),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3),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4)。三人亡马步行(5),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6)。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7),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8)。”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9),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后广转为边郡太守(10),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注释】
(1)中贵人:帝王所宠幸的近臣。或指有地位、受宠信的宦官。从广勒习兵:按,盖有观察、监督之意。勒,统率,部署。
(2)纵:放马奔驰。
(3)还射:当是中贵人等追击三匈奴人,匈奴人回身射之。
(4)驰:追赶。
(5)亡:通“无”。
(6)果匈奴射雕者也:姚苎田曰:“以百余骑逐三人,不为武,此自以射雕者形容广之善射,以‘百余骑’作下‘数千骑’引子,看去乃见其笔法之妙。”
(7)诱骑:引诱敌人入我大军埋伏圈之小股部队。
(8)坚其意:强化他们的错误判断。凌稚隆引徐中行曰:“赵云遇曹瞒而开壁,李广值匈奴则反前,皆不足而虚示之有余者也。卒以疑敌人之心,一因以破虏,一因以全师,盖胆略过人哉!”
(9)护:这里指安排、整顿。
(10)转:辗转。
【译文】
李广做上郡太守的时候,匈奴人大举进攻上郡,景帝派了一名受宠的近臣来上郡跟着李广学习军事。有一次这个近臣带领着几十名骑兵纵马奔驰,突然遇到了三个匈奴人,便追上去和他们打。三个匈奴人回身射箭,近臣被射伤了,他带的几十名骑兵也几乎全被射死。近臣逃到李广那,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他立即带了一百来名骑兵去追赶这三个人。这三个人没有马,只是步行,这时已经走出几十里了。李广命令部下分成左右两翼,自己拿弓箭射那三人,结果射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一审问,果然是匈奴的射雕人。他们刚把俘虏绑在马上,准备回去,突然远远望见来了几千名匈奴骑兵。这些骑兵也发现了李广,他们以为这是汉军派出来诱引他们的小股部队,很吃惊,于是冲上山头布好阵式。李广的一百来名骑兵都害怕极了,想飞马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大部队有几十里,如今我们这一百来人往回跑,匈奴人追着我们射,我们不一会儿就都得被射死。如果我们留下来不走,匈奴人必然以为我们是大部队派出来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不敢打我们。”于是李广命令这些骑兵:“前进!”一直走到离匈奴人只有二里左右的地方,李广让他们停下,接着又下令说:“全体下马,把鞍子解下来!”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又这么近,如果敌人进攻我们,我们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肯定是会逃跑的,现在我们下马解鞍表明不逃跑,可以强化他们认为我们是诱骑的错误判断。”于是匈奴人果然没敢进攻。不久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整顿阵容,李广迅速上马带着十来个骑兵飞奔过去将他射死了,然后又退回来解下马鞍子,并命令士兵们把马放开,自己都躺在地上休息。这时天色渐晚,匈奴入始终觉得这伙人可疑,没敢轻易出击。到了半夜,匈奴人更怀疑大批汉军可能埋伏在附近,打算夜里偷袭他们,于是撤军走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回到大本营。李广的大部队因为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只有在原地待命。后来李广又辗转在边疆几个郡做过太守,曾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诸郡的太守,都以奋勇作战而著名。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1),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2)。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3)。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4),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5),莫府省约文书籍事(6),然亦远斥候(7),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8),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9),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
【注释】
(1)未央卫尉:未央宫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卫尉,当时的“九卿”之一,职掌守卫宫门。
(2)长乐卫尉:长乐宫自刘邦之后,成为太后居住的地方。
(3)边太守:边郡太守。将军:率领军队。将,统领,率领。
(4)行:行军。部伍:军队的编制单位,部曲行伍。行(háng)陈:行列。师古曰:“广尚于简易,故行道之中不立部曲也。”
(5)刀斗:同“刁斗”,铜制的军用饭锅,白天用以煮饭,夜间用以敲击巡逻。
(6)莫府:同“幕府”,指将军的办事机构。文书籍事:指各种公文案牍之类。
(7)斥候:侦察敌情的人员。
(8)正:严肃,严格要求。
(9)卒:同“猝(cù)”,突然。
【译文】
过了很多年,汉景帝去世,汉武帝即位,左右大臣都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从上郡太守调入朝廷做了未央宫的卫尉,当时程不识正做长乐宫的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一样,都曾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率领军队驻守边防。当出兵讨伐匈奴时,李广的军队比较随便,士卒皆任意而行,不讲究编制,也不成行列,他们寻找有水草的地方驻扎,驻扎下来之后人人自便,夜里也不打更巡逻,军部里各种文书案牍一切从简,但他也远放探哨,掌握敌情,所以也从未遭受过敌人的偷袭。程不识的军队行军时编制队列等一切规章制度都很严格,夜里要打更巡逻,军部里的文吏们处理各种簿籍极其严明,全军都得不到休息,但是他的军队也未曾遭受过什么突然的侵害。程不识说:“李广治军极其简单省事,但如果遇上敌人偷袭,恐怕就难以招架了;但他的士兵们更自在快乐,因此大家都愿意为他死战。我的治军虽然麻烦,但敌人不可能对我发动突然袭击。”那时候,李广和程不识都是汉朝边郡上的名将,但是匈奴人害怕李广的胆略,士兵们也都乐于追随李广而认为跟着程不识是苦差事。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1),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2)。是时单于觉之(3),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4),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5),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6),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注释】
(1)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事在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单于,汉则在马邑旁伏兵三十余万,准备伏击。结果匈奴虽被诱入关,但发觉了汉军的计策,汉军徒劳无功。
(2)领属:归某人所统领。护军将军:当时的护军将军是韩安国。
(3)单于觉之:单于入塞后,百余里间只见牲畜不见一人,很奇怪,即攻烽燧,抓获武州尉史,问出了汉军计谋。
(4)暂腾:突然跃起。
(5)行:顺手,随即。
(6)当:判处。
【译文】
后来汉朝让人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匈奴单于,同时把大批汉军埋伏在马邑周围的山谷里,李广作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韩安国统领。这一计谋被匈奴单于发觉,领兵撤回,汉军都无功而返。又过了四年,李广以未央宫卫尉的身份为将军,率兵出雁门关讨伐匈奴。匈奴兵多,击溃了李广的部队,俘虏了李广。匈奴单于早就知道李广有本事,因此下令:“如果遇到李广,一定要抓活的。”匈奴俘虏李广后,李广当时受了伤,又正害着病,于是匈奴人就在两匹马之间拴了一个网床,让李广躺在上边。他们走了十几里,李广一直装死躺着不动,他斜着眼偷偷瞧见身边有个匈奴人骑着一匹好马,于是他突然一跃而起,跳到这个匈奴人的马上,把他推到马下,夺过他的弓箭,然后快马加鞭向南跑了几十里,找到了自己的残部,领着他们返回关内。当时几百个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李广,李广就用他夺来的那张弓回身射死追上来的人,终于得以脱身。李广回朝后,朝廷把李广交给军事司法部门审判。军事司法部门判定李广损失士卒众多,且又自身被俘,应当斩首,但允许李广出钱赎罪免死,成为普通百姓。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1),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注释】
(1)汉之飞将军:姚苎田曰:“‘飞将军’三字疑亦从络盛两马间腾身忽上,驰入塞内之事而得,实慑于其一身之勇,非叹服其御众之能也。”
【译文】
李广在做右北平太守的时候,匈奴人都知道他,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一连几年躲避他,不敢进犯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译文】
有一次李广外出射猎,把草丛中的一块巨石看成了老虎,他一箭射去,整个箭头都射进了石头,等近前一看,才发现是石头。李广开弓再射,却再也射不进石头了。李广在各郡时只要听说哪里有老虎,总是亲自去射。后来在右北平射虎时,老虎跳起来伤了李广,但最后李广还是射死了这只老虎。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1),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2),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3),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4)。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5),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6),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注释】
(1)为二千石四十余年:李广在朝为卫尉、为郎中令,在边郡历任太守,皆可大体谓“二千石”。
(2)猿臂:谓臂长如猿,可以运转自如。
(3)讷(nè)口:口齿笨拙,不善言辞。
(4)射阔狭:即比赛看谁射得准。阔狭,指实际箭着点与目标距离的远近。
(5)乏绝:谓缺粮少水之时。乏,缺少。绝,完全没有。
(6)见敌急:“急”字疑衍。
【译文】
李广为人清廉,得到了赏赐就全都分给他的部下,吃的喝的也都是和士兵们一起分享。李广一辈子做了四十多年二千石的官,家中没攒下一点钱财,也从来不提家产的事。李广个子高,胳膊也长,他的射箭绝技也是出于天赋,他的子孙以及其他学射箭的人,没有一个能赶上他。他不善言辞,平常很少说话,和别人在一起时总喜欢画地为阵,比赛谁射箭射得准,输了的罚酒。这个以射箭为游戏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他去世。李广领兵行军打仗,每遇到缺水乏粮的地方,见到水,只要士兵没有全喝上水,他就不喝水;只要士兵们还没有全吃到东西,他就决不吃。他待人宽厚和气不苛刻,因此将士们都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即使敌情紧急,也非要等到相距在几十步之内,估量着射不中决不发箭,一旦开弓,敌人肯定应弦而倒。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作战也几次陷入困境,射猛兽的时候也曾被猛兽所伤。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1)。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2),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3),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4)。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5)。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6),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7)。”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8),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9),杀数人,胡虏益解(10)。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11)。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12),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13),无赏。
【注释】
(1)郎中令:当时的“九卿”之一,统领皇帝侍从及守卫宫门,实际是宫廷事务总管。
(2)大将军:这里指卫青。武帝时的“大将军”地位崇高,虽名义上位在丞相之下,其权宠实在丞相之上。且与皇帝亲近,常在宫廷与皇帝决定大计,时称“内朝”。
(3)中:符合。率(lǜ):标准,规定。
(4)异道:即分路出征匈奴。
(5)左贤王:匈奴大单于之下两个最高官长之一,襄助大单于处理国事。居匈奴之东部。
(6)贯:穿过。
(7)胡虏易与耳:按,此处写李敢的少年勇猛,亦在于衬托李广。易与,容易对付。
(8)圜陈外向:列为圆阵,矛头一齐向外。因李广军处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中,须四面应敌。
(9)大黄:一种黄色的可以连发的角弩。
(10)益解:渐渐散去。
(11)军中自是服其勇也:郭嵩焘曰:“广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史公不一叙,独上文叙其以百骑支匈奴数千,此以四千骑当匈奴四万,写得分外奇险。妙在一以不战全军,一以急战拒敌,两事各极其胜。”
(12)罢:通“疲”,疲惫。
(13)军功自如:军功和败罪相当,相抵消。
【译文】
过了不久,石建死了,于是武帝召回李广接替石建做了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以后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定襄讨伐匈奴。这次出征中,许多将领都因为符合按斩敌首级与俘获敌兵而晋升的标准,靠军功封了侯,唯独李广无功而返。又过了两年,李广又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讨伐匈奴,博望侯张骞也率领着一万多人同时出征,两人分路而行。李广的部队行进了大约几百里,被匈奴左贤王率领的四万骑兵突然包围了。李广的部下都十分恐慌,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先去冲击一下敌人。李敢只带领着几十名骑兵跃马冲入了敌阵,从前到后杀透敌阵,又从左到右冲杀了一阵回来,向李广报告说:“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军心这才稳定下来。李广把军队布成圆阵迎敌,匈奴人对他们发起猛攻,一时间箭如雨下。汉军被射死一多半,箭也快要射光了。于是李广命令士兵们搭上箭,拉开弓,但不要射出,他自己则用一种叫“大黄”的弩,一连射死了匈奴的几个偏将,其余的匈奴人吓得纷纷后退。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李广的部下个个害怕得面无人色,只有李广仍然意气风发,镇定自如,更加精神十足地整顿队伍,准备继续战斗。从此将士们是真心佩服李广的勇气胆略。第二天,他们又接着顽强地作战,这时博望侯张骞的军队赶到,匈奴人这才撤军了。而汉军已极其疲惫,无力追击了。这一次李广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罢战回朝。依照朝廷的法律,博望侯张骞由于未能按时到达,判处死刑,可以出钱赎罪,革职为民。李广的军功和失败的罪责相抵消,没有受到任何赏赐。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1)。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2),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3),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4),位至三公(5)。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6),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7)?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8)?”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9)。”
【注释】
(1)积功劳:即凭着年头、资历,论资排辈而得升迁。
(2)下中:下等里的中等。这是将人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共九等。
(3)不得爵邑:意即没能裂土封侯。爵,勋级。邑,封地。
(4)列侯:亦称“彻侯”、“通侯”,封有一定领地,较无领地的“关内侯”地位高。
(5)三公:当时三公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6)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燕语:闲谈。燕,安闲,从容。
(7)相:面相。
(8)恨:遗憾,后悔。
(9)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按,王朔一段的写法很像《蒙恬列传》中“绝地脉”一段,都是以一种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找借口的方式谴责了当权者的冷酷不公。
【译文】
当初,李广和他的堂弟李蔡一同事奉文帝。到景帝时,李蔡已经凭着资历升迁到了二千石。武帝即位后,李蔡官至代国的国相。元朔五年又以轻车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右贤王,由于军功达到标准,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做了丞相。李蔡的人品在下中等,名声比李广差远了,然而李广一生也没有得到封爵领地,官位最高不过到了九卿;而李蔡却封了侯,官位也到了“三公”。李广部下的不少军官甚至士兵也封了侯。李广曾经和一个望气的术士王朔闲谈,他说:“自从汉朝开始讨伐匈奴,我几乎没有一次战斗没有参加,我的部下从校尉以下,有的才能还不到中等,然而已经有几十个靠着讨伐匈奴的军功封了侯,而我不比他们差,可是至今竟没有一点功劳可以得到封赏,这是为什么呢?是我的面相不该封侯呢?还是命里注定的呢?”王朔说:“将军您自己想一想,您曾经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李广说:“我在做陇西太守的时候,羌人曾经谋反,我引诱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但我欺骗了他们,在当天就把他们都杀了。我至今特别后悔的只有这件事。”王朔说:“最大的阴祸就是杀害已经投降的人,这就是您不得封侯的原因啊。”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1),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2)。
【注释】
(1)骠骑将军:指霍去病,卫青的外甥。骠骑将军位次仅低于大将军。大出:大规模出兵。
(2)“是岁”二句:按,特别提点,以突出下面所叙事件的重要,以及作者对此事件的深沉感慨。
【译文】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大军大规模出击匈奴,李广多次请求参战,武帝认为他老了,开始时不答应。后来总算答应了,派他做了前将军。这一年,是汉武帝元狩四年。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1)。东道少回远(2),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3)。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4),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5),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6),为中将军从大将军(7),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8)。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9),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10),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11),或失道(12),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13),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14),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15)。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注释】
(1)出东道:作为卫青大军的右翼,在东侧北进。
(2)少回远:意即较中路绕远。少,稍,略。
(3)不屯行:大军不便屯扎而必然行动加快。按,两相比较,可知东路军肯定要错过与单于的大战,因此急于求战立功的李广不愿走东路。
(4)结发:犹言刚成人。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戴冠,从此算作成人。
(5)数奇(jī):运气不好。数,命运。奇,不偶,不逢时。
(6)公孙敖:卫青穷困时的朋友。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因忌恨卫子夫而逮捕卫青欲杀之,当时公孙敖为骑郎,他与壮士将卫青劫出,卫青始得不死。新失侯: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公孙敖率兵伐匈奴,因迟到未与霍去病按时会师,当斩,赎为庶人。
(7)为中将军从大将军:据《卫将军骠骑列传》,公孙敖此行乃以“校尉”从大将军,此处作“中将军”,误。
(8)自辞:自己陈述。
(9)长史:大将军属下诸掌文书之佐史之长,秩千石。封书:将命令封好。莫府:即幕府。莫,通“幕”。将帅在外的营帐。这里即指军部。
(10)不谢:不告辞。
(11)军亡导:军中没有向导。亡,无,没有。
(12)或:同“惑”。
(13)绝:横穿,横渡。幕:通“漠”,沙漠。
(14)糒(bèi):干饭。醪(láo):浓酒。
(15)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按,此段公开写汉武帝的迷信与卫青的私心,可见司马迁对他们的强烈不满。“使”字疑是衍文。对簿,回答质问。簿,指文状。
【译文】
李广跟随卫青讨伐匈奴,到达塞北后,卫青抓到俘虏,得知了单于住在什么地方,于是卫青就准备自己率领精锐部队直扑单于,却命李广带领所部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并,从东路出击配合。东路有些绕远,而卫青的主力部队所走的中路水草少,势必因不便屯扎而加速行军。于是李广请求说:“我是前将军,现在您却让我并入东路;我从二十来岁就开始与匈奴作战,今天才能正面与匈奴单于交锋,我愿意做先锋,与单于拼死一战。”可是在出发之前,卫青受汉武帝私下叮嘱,说李广年岁已大,而且运气不好,不要让他和单于对阵,否则恐怕就实现不了我们的愿望了。这时正好公孙敖刚刚丢掉了侯爵,以中将军的身份跟随卫青出征,卫青也想让公孙敖和他一起直扑单于,好给他个重新封侯的机会,所以他要调走李广。李广当时也清楚这些情况,但他还是一再向卫青请求。卫青不听,直接让长史把命令封好送到李广的军部,说:“马上按照命令到右将军军部报到!”李广也没向卫青告辞就出来了,怒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军部,率领部队与赵食其的右路军合并东进。右路军没有向导,迷了路,没能按时赶到。卫青的中路军与单于开战后,单于发觉形势不利,撤军逃跑,卫青没能抓到单于只能回来。大军向南越过沙漠之后,才遇到了李广和赵食其。李广见过卫青,就回了自己的军营。卫青派他的长史把干饭和浓酒送给李广,并向李广和赵食其询问军队迷路的情况,自己准备向皇帝上报这次出兵不利的原委。李广置之不理。于是卫青就让他的长史严厉责成李广的部下交代事实。李广说:“我的部下们都没错,军队迷路是我的责任,我自己写报告接受审问。”
至莫府(1),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2)!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3)。”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注释】
(1)至莫府:李广回到自己的军部。
(2)岂非天哉:按,姚苎田曰:“广一生蹭蹬,至白首之年自请出塞,其意实以卫青福将,欲藉以成大功,不意反为所卖。观其‘幸从大将军’、‘又徙广部’等语,饮恨无穷,真乃一字一涕。”
(3)刀笔之吏:指掌文案的官吏,多用以指称司法部门的官吏。这些人在笔削之间常暗做手脚,甚至颠倒黑白。
【译文】
李广回到军部,对自己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到现在与匈奴打了大小七十余仗,这次幸而跟从大将军出塞本可以与单于正面交兵,可大将军又把我军调到了绕远的路上,而我们自己又偏偏迷了路,这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去与那些刀笔吏对质争辩。”于是他拔刀自刎而死。李广部下的将士们都痛哭不已,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不论男女老幼,也都为这位名将落泪。右将军赵食其接受了审判,被定为死刑,自己出钱赎罪做了百姓。
太史公曰:传曰(1):“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2),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3)?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4)。”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注释】
(1)传:汉代称儒家的“六艺”为“经”,此外一切贤人的著作皆谓之“传”。
(2)悛悛(xún):谨厚的样子。鄙人:乡下人。
(3)信:取信,受到信任。士大夫:指其部下的将士。
(4)“桃李不言”二句:颜师古曰:“言桃李以其华实之故,非有所召呼,而人争归趣,来往不绝,其下自然成蹊。以喻人怀诚信之心,故能潜有所感也。”蹊(xī),小路。
【译文】
太史公说:贤人书传上说:“自己的行为端正,即使不下命令别人也会执行;自己的行为不端正,即使下命令别人也不听。”这说的不正是李将军吗?我看李将军谦恭诚实得像个乡下人,也不擅言语。可是他死的时候,普天下不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哀悼。这难道不是他的忠实诚信感动了人们吗?俗话说“桃树李树虽然不会说话,但树下都让人踩成了路”。这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