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出游于公阜^〔1〕，北面望^〔2〕，睹齐国，曰：“呜呼！使古而无死，何如？”晏子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没为善^〔3〕，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若使古而无死，太公、丁公将有齐国^〔4〕，桓、襄、文、武将皆相之^〔5〕，君将戴笠衣褐^〔6〕，执铫耨以蹲行畎亩之中^〔7〕，孰暇患死？”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公阜：齐地名。

〔2〕北面：面向北。

〔3〕没：通“殁”，死。

〔4〕丁公：名伋，太公之子。

〔5〕桓、襄、文、武：都是齐国国君。相：当相。

〔6〕褐：粗毛编织的衣服，古代平民所穿。

〔7〕铫耨（qáonòu）：泛指农具。铫，大锄。耨，短把儿的锄，小手锄。畎（quǎn）亩：田野。

【译文】

景公到公阜游玩，向北望去，看到了齐国都城，说：“哎！假使自古以来没有死亡，该怎么样呢？”晏子说：“从前天帝把人的死亡当成好事，仁德的人可以在地下安息，不仁德的人可以在地下藏伏。假如自古以来没有死亡，那么太公、丁公将永远享有齐国，桓公、襄公、文公、武公都只能做他们的相，您将戴着斗笠，穿着布衣，手持农具，在田野里劳作，哪里还有工夫忧虑死亡呢？”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无几何^〔1〕，而梁丘据御六马而来。公曰：“是谁也？”晏子曰：“据也。”公曰：“何知？”曰：“大暑而疾驰，甚者马死，薄者马伤，非据孰敢为之？”公曰：“据与我和者夫^〔2〕！”晏子曰：“此所谓同也^〔3〕。所谓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4〕。今据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无几何：没多久。

〔2〕和：和谐。

〔3〕同：相同。指所好相同。

〔4〕“群甘”二句：比喻说法，意谓臣不应一味顺从君，而应匡其过失，这样才能配合好。

【译文】

没多久，梁丘据驾着六匹马拉的车从远处来了。景公说：“这人是谁呀？”晏子说：“是梁丘据。”景公说：“您怎么知道的？”晏子说：“天气酷热却赶马奔驰，严重的马会死掉，轻的马也会受伤，如果不是梁丘据，谁敢这么干？”景公说：“梁丘据是跟我和谐的人啊！”晏子说：“这叫做相同。所谓和谐，拿味道作比方，君主如果是甜的，那么臣子应该是酸的；君主如果是淡的，那么臣子应该是咸的。现在梁丘据这个人，君主是甜的，他也是甜的，这是所谓相同，怎么能够算得上和谐？”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无几何，日暮，公西面望，睹彗星，召伯常骞使禳去之^〔1〕。晏子曰：“不可。此天教也。日月之气，风雨不时，彗星之出，天为民之乱见之^〔2〕，故诏之妖祥^〔3〕，以戒不敬。今君若设文而受谏^〔4〕，谒圣贤人^〔5〕，虽不去彗，星将自亡。今君嗜酒而并于乐，政不饰而宽于小人^〔6〕，近谗好优^〔7〕，恶文而疏圣贤人，何暇在彗，茀又将见矣^〔8〕！”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伯常骞：名骞，字伯常。禳（ránɡ）：祈祷除灾。

〔2〕见（xiàn）：出现，显示。

〔3〕妖祥：偏指妖，妖异。

〔4〕设文：指修文德。

〔5〕谒：拜见。此指求教。

〔6〕饰：通“饬”，整顿。

〔7〕优：倡优。

〔8〕茀（bèi）：同“孛”，彗星的一种。古人把尾巴拖得较短的彗星叫“茀”或“孛”。

【译文】

没多久，天黑了，景公向西望去，看到了彗星，就召来伯常骞，让他祈祷除掉彗星。晏子说：“不可以这样做。这是上天在教诲人啊。日月出现圆晕，风雨失调，彗星出现，这是上天因为民间混乱显现的征兆，是上天故意显示这些不祥的景象，来警诫人们的不恭敬行为。现在您如果修文德纳谏言，求教圣人贤人，即使不祈祷除掉彗星，彗星也将自行消失。现在您好酒贪杯，纵情作乐，不整顿政治，对小人宽容，亲近谗佞，喜欢倡优，厌恶文德，疏远圣人贤人，哪里只是有彗星，孛星也将出现了！”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及晏子卒，公出屏而泣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公阜^〔1〕，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谁责寡人哉？”

【注释】

〔1〕夫子：对男子的尊称，略等于说“先生”。

【译文】

等到晏子死了，景公从屏门内出来，哭着说：“唉！从前我带着先生游公阜，先生一天之内三次责备我，现在谁还能责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