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适

世事如棋局,不着的才是高手[1];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注释】

[1]着(zhāo):下棋落子。ft

【译文】

世间之事犹如棋局,观棋而不着子儿的才是高手;人的一生好似瓦盆,等到打破的那一刹那,方能见到真的境界。

【点评】

《红楼梦》中有这样一首诗:“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世世纷纷一局棋”,这是古人惯用的比喻。人们在数尺棋枰上“坐运神机决死生”,“旁观冷眼人”则能跳出棋局,摆脱利害得失的考虑,从而对形势做出客观理性的评估,所以往往才是真正的高手。人生也是如此,经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唯有看到终极,才能彻底领悟人生中何者如梦如幻,何者真正具有价值。洪应明以瓦盆比喻人生,说“打破了方见真空”,可能指的是民间出殡时“摔丧子盆”的习俗,以此作为死亡的代称。站到人生的终点,反观人生的本质,这是《菜根谭》中惯用的做法。

龙可豢非真龙[2],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进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3],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

【注释】

[2]豢(huàn):饲养牲畜。比喻收买利用。

[3]鼎镬(huò):鼎和镬,古代两种烹饪器。也是古代的酷刑,用鼎镬烹人。ft

【译文】

可以被人豢养的龙不是真龙,人能搏击捕获的虎不是真虎。因此官爵俸禄可以引诱希图荣升高位之辈,却绝不可能笼络淡泊名利、无欲无求之人;鼎镬之刑可能施及追求恩宠利禄之流,却绝不可能施加于超脱尘世、远离名利的高士。

【点评】

真龙绝不会被人豢养,真虎绝不会被人捕捉。爵禄之饵只能钓到欣羡功名富贵之人,鼎镬之刑绝对施加不到飘然远去的高人身上。春秋时期,楚国人老莱子逃避乱世,偕妻子耕于蒙山之阳。有人对楚王说老莱子是当世大才,楚王亲自登门拜访,看见莱子正织畚箕。楚王说:“保卫国家的大事,诚望能够托付给先生。”莱子答应了。楚王走后,妻子砍柴回来,问道:“你答应楚王去做官了?”莱子说:“答应了。”妻子说:“我听人说,当权者可以用酒肉喂饱一个人,就可以对其鞭敲杖打;可以用高官厚禄收买一个人,就可以用铁斧砍掉他的脑袋。我绝不能受制于人。”老莱子觉得妻子说得有理,弃家随她而去。二人跑到长江以南,才定居下来,虽然依旧一贫如洗,却心满意足地说:“咱们可以收集鸟兽之毛织成衣服,掉在地上的谷粒,也够咱们吃了。”他们一直隐居在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再也没有出来。

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

【译文】

一场无关紧要、毫无意义的富贵,拼尽全力争了过来,虽然得到了,却失去了更为宝贵的东西,所以实际还是失去了;活到百岁高龄,大好光阴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纵然算得上长寿,却没有真正享受生活,所以实际上还是等于短命而死。

【点评】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如果需要费尽心机拼命争夺过来,虽然得到了想要的富贵,实际上失去的可能更多,结果还是得不偿失。“人生七十古来稀”,如能活到百岁高龄,自然是最美好不过的事,可是如果一辈子为了求名求利而匆匆忙忙地过去,即使活得再长寿,也跟中岁夭折没什么两样。人生有得即有失,生命既要追求长度也要讲究质量,这两笔账,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算算。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厌冷;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

【译文】

红烛烧到残灭,万般念头自然就会变得厌倦冷淡;黄粱一梦醒来,整个身躯也就轻似浮云。

【点评】

红烛通常燃于喜庆场合,跳跃的火苗宛如人心中翻腾着的热情和欲望,烧残成灰,万般念头也都归于冷寂。“黄粱梦破”比喻富贵荣华转瞬即逝,出自唐人沈既济的《枕中记》:开元年间,道士吕翁行于邯郸道上,在旅舍碰到一位卢姓少年。卢生自叹困顿失志,希望能够“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说话间,卢生感觉倦意来袭,店主人正蒸黍米饭。吕翁探囊取出一枕,对卢生说:“枕着此枕睡上一觉,我会让你达成所愿。”其枕青瓷,两端有孔,卢生钻入枕中,忽然回到家乡,娶娇妻,得功名,做高官,享尽荣华富贵,却因同僚谗言,贬官下狱,流放遥方,后来沉冤昭雪,复又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八十高龄,寿终正寝。卢生欠伸而悟,发现自己卧于旅舍,主人灶上的黄粱饭还未蒸熟。卢生惊问:“刚才那些都是梦吗?”吕翁说:“人世之事,亦是如此。”卢生沉默半晌,对吕翁说:“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我全都知道了,先生是用这个办法指点我啊。”于是稽首再拜,飘然而去。

千载奇逢[4],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

【注释】

[4]奇逢:意外奇特的相逢或遇合。ft

【译文】

千载间的奇特相逢,不如读一本好书、交一位良友;一生中的清闲之福,只在品一碗清茶、焚一炉轻烟。

【点评】

对于一介文人来说,手中一碗茶,案上一炉香,品读一本好书,与一位知心良友倾谈,这是最平常不过的生活。可是换个角度来看,好书凝结着异时异地之人的人格与智慧,要求阅读者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欣赏水平,并有一个恰当的机缘,好书与读者才能“相逢”;至于良友,所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良友相遇,人生得一知心良友,如何不是奇缘?奔波劳碌的人生中,能有时间、有心情细品茶的幽香,静看袅袅炉烟,又如何不是清福呢?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有一颗能够体会幸福的平常之心,就已经生活在幸福之中,不必劳心费力去别处追寻。

蓬茅下诵诗读书,日日与圣贤晤语,谁云贫是病?樽罍边幕天席地[5],时时共造化氤氲[6],孰谓醉非禅?

【注释】

[5]樽罍(léi):两种盛酒的器具。幕天席地: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形容行为放旷。晋刘伶《酒德颂》:“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6]氤氲(yīnyūn):古代指阴阳二气交会和合之状。ft

【译文】

在蓬居茅舍下诵诗读书,每天都与往圣先贤见面交谈,谁能说贫穷是一种疾病?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尽情酣饮,时时刻刻都与大自然气息相通,谁能说醉酒不是参究禅理?

【点评】

《庄子·让王》中说:孔子的弟子原宪居于鲁国,住在土墙围起的矮屋里,用茅草覆盖屋顶,用蓬草织成门户,用桑条来做门轴,用破瓮当做窗口,用粗布烂衣堵塞屋顶的漏洞,地上一片潮湿。虽然条件恶劣,原宪却仍正襟危坐,奏乐高歌。同学子贡乘着高头大马,穿着华裳丽服前来拜访,宽大的车子开不进狭窄的街巷,只好下车徒步走了进来。原宪头上戴着桦木皮做的帽子,脚上踩着没有跟的鞋子,拄着藜木手杖去开门。子贡见他这副模样,吃惊地问:“呀!先生何病?”子贡所说的“病”,既可理解为“生病”,也可理解为“艰难困苦”。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我原宪今天只是贫,并非是病。”原宪被视为安贫乐道的典范,“贫也,非病也”这句不卑不亢的言辞,也鼓励了后世许多清贫失意的士子。洪应明此处描绘的就是这种人的生活:虽然居于蓬屋茅舍,却能通过阅读古圣先贤留下的经典,相当于每天与这些伟大人物见面交谈;虽然只能在露天地里喝杯浊酒,却能毫无阻隔地与天地气息交流沟通,从而体悟大自然中蕴含的禅机。他们虽然物质条件窘迫,却能拥有一个高尚、丰富的精神世界。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盘石上[7],古今尽属蜉蝣[8]

【注释】

[7]坐忘:道家谓物我两忘、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

[8]蜉蝣(fúyóu):虫名。幼虫生活在水中,成虫褐绿色,朝生夕死,生存期极短。比喻微小的生命。ft

【译文】

兴致来时,醉倒在落花之前,就把天地当成被子和枕头;机心止息,坐在厚重的石头上物我两忘,古今世事全都如同蜉蝣一样微不足道。

【点评】

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最能喝酒的刘伶写过一篇《酒德颂》,以寥寥百余字的篇幅,形象概括出一位“大人先生”在酒醪中体验到的无上境界:“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这位道德高尚的先生傲视宇宙,幕天席地,居无定所,随遇而安,酒器从不离身,酒外再无他事,在酒醪中看淡了人世间一切的是非与名利、权势与礼法,“无思无虑,其乐陶陶”。《菜根谭》所描绘的兴致来时,在落花中醉倒,天空当盖被、大地作枕席的场景,也正是仿着“大人先生”来的。

在盘石上息机坐忘,其观念和做法则来自《庄子》。“坐忘”就是静坐而心亡,“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是以静坐的姿态,有意识地忘记外界一切事物,甚至忘记自身形体的存在,达到与“大道”相合为一的境界。在这种状态中,领悟到古往今来也只不过是一瞬之间,消解了时间的局限,也就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

昂藏老鹤虽饥,饮啄犹闲,肯同鸡鹜之营营而竞食?偃蹇寒松纵老,丰标自在,岂似桃李之灼灼而争妍[9]

【注释】

[9]灼灼:鲜明的样子。《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ft

【译文】

气度轩昂的老鹤虽然饥饿,饮水啄食依然从容安闲,怎肯与家鸡野鸭挤在一起,急急忙忙争抢食物?挺拔高耸的寒松纵然苍老,往昔的风姿仪态依然还在,哪里会像桃花李花那样争妍斗艳,炫耀明媚的光华?

【点评】

鹤有凌霄高举之姿,纵然忍饥挨饿,饮水啄食,仍不失高贵悠闲,绝不会与群鸡为伍。松有冲寒傲雪之质,纵然衰老偃卧,也自有其高耸直立的姿态,绝不会像桃李之花,争着显示鲜艳的色彩。雄才大略的魏武帝曹操有诗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就是修养,这就是人格,这就是气度。

吾人适志于花柳烂漫之时,得趣于笙歌腾沸之处[10],乃是造化之幻境、人心之荡念也。须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希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才是乾坤的橐籥、人物的根宗[11]

【注释】

[10]笙歌:合笙之歌,亦谓吹笙唱歌。泛指奏乐唱歌。

[11]橐籥(tuóyuè):古代冶炼时用以鼓风吹火的装置,犹今之风箱。喻指本源。ft

【译文】

我辈在花红柳绿、万物欣欣向荣之时舒适自得,在奏乐欢歌、人声喧腾之地获得乐趣,其实这些只不过是自然界转瞬即逝的幻境,是人心中放纵的念头。必须等到树叶飘落、百草枯黄之后,向声音沉寂、滋味淡薄之中,寻觅一些人生的真谛,那才是天与地的本源、人与物的本旨。

【点评】

诸葛亮54岁时,给年仅8岁的儿子诸葛瞻写了一封《诫子书》,开头就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在强调静思反省、俭朴节约之后,他用了两个双重否定句式,以强烈而委婉的语气,突出了“淡泊”、“宁静”对人生修养的重要意义。《老子》中说“致虚极,守静笃”,同样也是要求人们保持内心的虚静,心无杂念,凝神安适,以体察事物的真相。花红柳绿,笙歌艳舞,乱人心神,移人心志,沉溺其中,则为俗情物欲所累。唯有“深悟幻境”,方能“独与道游”。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12]

【注释】

[12]会心:领悟,领会。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ft

【译文】

花谢花开,春天对此并不理会,所以遇到不如意事,别向他人说起;水暖水寒,游鱼自己才能知道,所以碰到触动内心的美景,还是独自欣赏吧。

【点评】

我们提倡分享,既与人分享快乐,也与人分担痛苦,快乐因分享而增加,痛苦因分担而减轻。洪应明的观点截然相反:花儿凋零是花自己的事,春天对此漠不关心;你的痛苦在他人眼中也是一样,所以没必要向任何人絮絮叨叨;水暖水寒只有游鱼自己才能体会,不能指望别人感同身受;你的独到体会对他人而言也是一样,所以不如干脆独自欣赏。这里说得诗情画意、洒脱开通,却掩不住心底里透出的冷漠,也许正是他所感受到的现实的冷漠,让他选择退缩到一个孤独的世界中吧。李白因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而感慨,于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王维因为“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而惆怅,却能“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李白的天真热情让人感觉亲切,王维的超然随意让人心生仰慕,对于洪应明,我们该说什么呢?

木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魂梦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13],放箸处齿颊犹香。

【注释】

[13]麦饭:磨碎的麦煮成的饭。豆羹:用豆煮成的糊状食品。ft

【译文】

以木为床,以石为枕,冷风吹进家中,却能拥着被子安然入睡,梦魂中觉得十分爽快;磨麦做饭,煮豆为羹,滋味虽然清清淡淡,可是放下筷子,牙齿间仍然留有余香。

【点评】

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吃的是一小筐饭,喝的是一瓢清水,住在穷陋的小房子中,别人都受不了这种贫苦,颜回却仍然不改变向道的乐趣。孔子夸赞他的贤德,后世更有许多士子追随颜子,以道德精神的力量对抗物质上的困难,在清贫苦难的生活中寻觅乐趣。四面漏风的房屋中虽然只有木床石枕,照样能做美梦;虽然农家的麦饭豆羹滋味清淡,余味却最悠长。能在清贫苦难中活得从容快乐,这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前提是能有一颗宁静平和的心。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译文】

谈起繁华富丽就厌烦的人,可能在真的见到繁华富丽时却欢欣喜悦;说到寒素清贫就欣喜的人,可能真的过上寒素清贫的生活就嫌弃憎恶。必须把心中对于浓艳淡泊的成见荡涤净尽,把欣喜厌恶的情感彻底消灭,才可以真正忘却繁华富丽而甘于寒素清贫。

【点评】

嘴上说着厌恨纷华富丽,内心却企慕至极;整天标榜淡泊名利,实际却根本耐不住清贫。这还不是“知易行难”的问题,而是因为没能以平常之心看待这一切。

东晋山水诗人谢灵运被罢官后,肆意游山玩水,特意设计了登山专用木屐和一种“曲柄笠”。这种斗笠有个弯曲的柄,可以紧挂在脖颈上,既能随时遮蔽阳光,又不怕被山风吹掉,上山下山时俯仰低昂,也不会脱落。上虞山中有位名叫孔淳之的隐士,觉得这种曲柄笠很像达官贵人出行仪仗中的曲柄伞,于是讥讽谢灵运说:“你既然向往远离尘世,为何舍不得放弃官员的曲柄伞盖呢?”谢灵运借用《庄子》中“害怕影子的人”的故事反问他说:“莫非你就像那个厌恶影子、忘不掉影子的人?”他的意思是说,害怕影子的人心里才有影子,同理,你认为我的曲柄笠像曲柄伞盖,正说明你心中忘不掉富贵权势;我根本不想什么富贵权势,曲柄笠在我看来就是一把平平常常的斗笠。

东晋还有一位名叫竺法深的高僧,博学多闻,谈吐风雅。简文帝司马昱对他十分欣赏,经常派人把他请到宫中,探讨佛经义理。大名士刘惔得知此事,就问竺法深:“和尚怎么也喜欢游走于朱门贵地呀?”竺法深说:“您看那里是朱门贵地,在我看来,却和蓬门陋室没什么两样啊。”

鸟惊心,花溅泪[14],怀此热肝肠,如何领取得冷风月?山写照[15],水传神[16],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得幻乾坤。

【注释】

[14]鸟惊心,花溅泪:语出唐代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15]写照:画像,用图画或文字生动逼真地描画人物形象。

[16]传神:描绘出对象的精神气质。语出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恺之)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此处曲用其意,是说让山水成为人品的真实写照和传神反映。ft

【译文】

因为鸟啼而惊心,对着春花而流泪,怀着这种感时伤事的火热肝肠,如何能够领略清风明月的冷落景象?让山川反映形象,让流水传达精神,在山水中认清我们本来的面貌,才能够彻底摆脱虚幻世界的种种牵绊。

【点评】

安史之乱中,昔日繁华的长安变成一片废墟,春鸟春花无法给杜甫带来任何欢娱,反倒让他对花流泪、闻鸟惊心。“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是破家亡国之泪,这是悲天悯人之心。东晋大画家顾恺之认为在人物画中,四肢身体画得好坏,根本无关妙处,传神之笔,只在瞳仁。“传神写照”,也就是透过外在形象,传达出形象背后所蕴藏的、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本质的“神”,成为中国人物画的最高标准。

可是《菜根谭》中的“鸟惊心,花溅泪”、“山写照,水传神”,非关诗画,非关艺术。此中主体,要求自己绝不为鸟惊心,不因花落泪,要冷却肝肠,专心领略清风冷月;为山川写照,为流水传神,也不是他的追求,他要的是在静观山水中勘破世间幻相,领悟自然和人生的本真。花鸟山水以及这个世界,是他口口声声归依的,又实实在在是他拒斥的。这大概正是矛盾冲突、左右为难的明代知识分子不得不说服自己选择的归宿吧。

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17],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一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

【注释】

[17]太仓:古代京师储谷的大仓。ft

【译文】

人生在世,如同京师大仓里的一粒小米,如同耀人眼目的一道闪电,如同危立悬崖、随时折断的枯木,如同奔流入海、一去不返的洪涛。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如何能不悲哀?如何能不安乐?为什么还不能看破人生的虚幻,仍然怀着过分眷恋生命的念头?为什么还不能看重人生的价值,以致留下虚度此生的羞惭?

【点评】

生死问题是人生观的核心问题,自古以来,许多人本能地把死亡看成人生的最大悲剧,陷入对死亡的无尽恐惧之中。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说:“哲学是练习死亡。”只有对生命和死亡有了深刻的理解和认识,才能获得“破茧重生”之术。中国古代哲学家中,庄子对生死问题最为关注,认为生命中的每个阶段,都是自然而然的过程:“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所以,他把存在看成好事,也把死亡看成好事。庄子以理性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态度看待生死,“善死善生”,重生而不贪生,对后世中国人规范和调节现实人生、寻求内心的超越和宁静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人只是天地间一个匆匆过客,有生必有死,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因为贪恋生命、惧怕死亡而整天忧心忡忡,也挡不住生命的车轮滚滚驶向终点;能够生而为人是幸运的,要懂得珍惜,不能白活一世。这宝贵而唯一的生命既然存在了,就要释放出能量、放射出光芒,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应有的价值,不让自己带着遗憾离开这个再也不能重回的世界。

鹬蚌相持[18],兔犬共毙[19],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20];鸥凫共浴,鹿豕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注释】

[18]鹬(yù)蚌相持:《战国策·燕策二》:“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后遂以“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比喻双方相持不下,而使第三者从中得利。

[19]兔犬共毙:兔子死后,猎狗被烹食。比喻敌人灭亡后,统治者杀害功臣。语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20]觑(qù):看,窥探。ft

【译文】

鹬蚌相持,渔人得利,狡兔已死,猎犬被烹,冷眼旁观这些惨事,让我心中的勇猛气概全被消除;海鸥和凫鸟一起游泳,野鹿和野猪一起安眠,闲中静观这些美景,让我的巧诈之心顿时平息。

【点评】

“鹬蚌相持,渔人得利”、“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为了某种利益而拼命争持,事成之后,有可能被踢出局,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获利对象,甚而可能枉送了性命。窥破“利”字迷局,平息争斗之心,才可以悠闲地享受平凡生活的乐趣。

地宽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21];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22]

【注释】

[21]鹏程:《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后因以“鹏程万里”比喻前程远大。

[22]鹤梦:比喻超凡脱俗的向往。ft

【译文】

认识到大地宽广、天空高远,才发觉大鹏展翅高飞的行程仍显得狭窄渺小;体会到云迷雾锁、松寿千年,才知道超凡脱俗的鹤梦是何等悠闲。

【点评】

《庄子·逍遥游》中有只巨大无比的鹏鸟,后背不知长到几千里,奋起而飞时,展开的翅膀就像天边的云团。当海上起了大风,海面波涛汹涌,它就从北海迁徙到南海去。它的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高的波浪,借着海面上急骤的狂风,它盘旋而上,直冲九万里的高空,直飞了六个月才停下来休息,这就是“鹏程”。可是如果领略了高天阔地,鹏程就会显得微不足道。同理,许多人在想象中描绘着隐居山林的生活,可是只有身临其境,亲眼看到浩渺云海、苍劲老松,才能真正体会到隐居生活确实如鹤梦般悠闲。

抛开“鹏程”、“鹤梦”这种字面上的追求,此处讲的无非是比较与体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人的视点越高,视野就越宽广。圣人的言行说教,倒是朴实亲切得多。

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古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译文】

不经意间看到天边的彩云转眼消散,常常怀疑美好之事皆为虚幻之事;仔细观察山林中的参天古木自在生长,方才相信清闲之人正是有福之人。

【点评】

庄子特别喜欢借助“无用的大树”阐明生存的道理,《逍遥游》中有个故事:庄子的朋友惠施对庄子说:“我有一株大树,人们称它为樗(臭椿树)。它的主干臃肿不正,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大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它一眼。”惠施以此讽刺庄子之言大而无用,没人会听。庄子却说:“你有大树,却担忧它没有用处,怎么不把它种在什么也有的地方,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然后悠然自得地徘徊在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在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又会有什么困苦呢?”只要善于思考,天边的一片云、山中的一株树,都能启发我们领悟人生的哲理。

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省留闲地[23],人生且自舒眉。

【注释】

[23]北邙(mánɡ)山:即邙山,因在洛阳之北,故名。东汉、魏、晋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借指墓地或坟墓。ft

【译文】

东海之水从来不曾听说波平浪定,世间之事翻覆无常,又何须为此扼腕叹息?北邙山上从来不曾留下空闲地方,既然任何人终究难免一死,人生世间,还是暂且舒展眉头吧。

【点评】

“谁家第宅成还破,何处亲宾哭复歌。昨日屋头堪炙手,今朝门外好张罗。北邙未省留闲地,东海何曾有定波。莫笑贱贫夸富贵,共成枯骨两如何。”唐代诗人白居易感悟人生,写了五首题名《放言》的诗,这是其中的第四首,主要讲的是世事人生的变化:谁家的朱楼甲第落成不久已经倒塌残破,哪里的亲人朋友哭完死人重又放歌。昨天屋子里的主人还炙手可热,今天门外却已冷清得可以捕雀张罗。北邙山上已被坟墓挤得留不下一块空地,烟波浩渺的东海已经三次变为桑田。且莫夸耀富贵、笑话贫贱,等到变成一堆枯骨,谁跟谁都没什么两样。世事永在变化,死亡终会降临,一旦看清这冷酷无情的现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学着接受它,然后更好地活在这世间。

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圆满而时时暇逸乎?只是向忙里偷闲,遇缺处知足,则操纵在我,作息自如,即造物不得与之论劳逸、较亏盈矣。

【译文】

天地尚且没有停留止息,日月尚且会有盈满亏缺,何况微不足道的人世,哪能每件事情全都圆圆满满、每时每刻全都闲散安逸呢?人只要能在繁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只要能在遭遇缺憾之时知道满足,就能把收放之权控制在自己手中,把劳作、休息安排得妥帖从容,这样一来,即便是造物主也不能与之争论劳苦与安逸、计较减损与盈满了。

【点评】

人生在世,为天所覆、地所载、日月所照,古人观察自然,从中领悟到许多人生的哲理。《周易·乾》中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意指君子处事,应该像天那样高大刚毅而自强不息,力求进步,永不停止。中秋佳节,苏轼与弟弟不能团聚,就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来安慰自己。天地无停息,日月有盈亏,忙碌和缺憾也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现实。如果一味追求安逸和圆满,就容易深陷在悲观失望之中而难以自拔。我们应该学会自我调适,能在忙里偷闲,能用知足的心态弥补客观存在的缺憾,这样才能将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芳菲园林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寂寞衡茅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

【译文】

在花草盛美的园林中看蜜蜂忙着采蜜,从中看破多少凡心俗情、世间百态;在寂静无声的茅屋前看燕子安然入睡,引起一种清冷之趣、幽深之思。

【点评】

此处由蜂忙采蜜、燕寝安闲两种不同场景来体悟人生哲理。晚唐诗人罗隐“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的诗篇,可谓最著名的咏蜂诗。蜜蜂辛苦经营一生,到头来却白忙一场,人们在这个小动物身上,瞥见辛苦人生的影子,感慨劳碌人生的本质,或迷惘或清醒地,总习惯感慨一句“为谁辛苦为谁甜”。显然,洪应明是自认为“觑破”人间忙碌的虚幻无谓了。他显然推崇从容闲适而有理趣的生活,像茅檐草舍下的燕子那样。自从唐代诗人刘禹锡写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咏古名句之后,燕子在中国文学传统中也具有了象征沧桑兴亡的意义,但不知洪应明的“冷趣幽思”中,是否也包含着这层意思。

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24],便居然有万里山川之势;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万古圣贤之心,才是高士的眼界、达人的胸襟。

【注释】

[24]盆池:埋盆于地,引水灌注而成的小池,用以种植供观赏的水生花草。拳石:指园林假山,亦指供陈设用的玲珑岩石。ft

【译文】

会心之处不必相距遥远,获得乐趣不必强求太多。埋盆为池栽花种草,玲珑岩石堆成假山,就俨然具有万里山川的气势;在书中读到片言只字,就仿佛看到远圣先贤的思想精神,这才是高明之士的眼界、通达之人的胸襟。

【点评】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在积累和体验中逐渐认识人生和世界。盆池拳石间见万里山川,片言只语中见万古圣贤,却与这种“渐悟”正好相反,颇有“顿悟”之意,强调的是悟者的眼界和胸襟。这种“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的观念,既受道家思想影响,也与禅宗、心学密切相关。“会心处不必在远”这句常被引用的名言,出自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简文帝曾到华林园游玩,对身边的人说:“令人心有所悟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十分遥远。这里林木蔽日,流水潺湲,恍如置身濠水、濮水之间,觉得鸟兽禽鱼都会主动过来与人亲近。”华林园是都城中的一座皇家园林,简文帝却在这里感受到庄子濠梁观鱼、濮水垂钓的自然之乐、自由之乐。人们总是容易忽视眼前美景,一味追求遥山远水,简文帝却说,只要人的心意能与自然相通,保持天真率性的品质,就根本不需舍近求远,不必执著于自然外物的形式,因为随处都是佳境,随时都有乐趣。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脚?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译文】

内心与翠竹同样虚空,试问是是非非能在何处落脚?面貌与苍松一样清瘦,知道忧愁喜乐没有理由爬上眉头。

【点评】

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松、竹、梅是著名的象征君子之风的“三友”,此处借用其中之二,说心空似竹,貌瘦如松,既以松竹作为人格心态的比照,又借以领悟人生哲理。古人说“竹有君子之道者四”,其一是“中虚而静”,洪应明则借用佛教中“空”的观念,以竹喻心,说明只要对世间之事看得开、看得破,是是非非就都无法萦绕心头。苍松瘦硬挺秀,“貌若古松”常被用以形容得道高人,这样的人自然会忘情于寻常得失,不会轻易被忧愁喜悦困扰。《世说新语》中说:庾亮探访周伯仁,伯仁问:“您近来碰到什么高兴事儿,忽然胖起来了?”庾亮反问:“您近来又碰到什么忧心事儿,忽然消瘦了?”伯仁说:“我没什么忧心事儿,只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罢了!”周伯仁表面是说,自己之所以瘦了,是因为清静淡泊之趣逐日增多,污浊庸俗之思逐日减少,所以人也变得清瘦了。他的言外之意则是说:“庾亮啊,你之所以发胖,就是因为你生活太庸俗、思想太污秽了。”如此看来,在人们的观念中,外貌清瘦与人品修养、人格境界竟然关系不小,时下流行的减肥风岂不又多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食蔗能甘,甘余便生苦趣。何似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栖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译文】

趋近火焰虽能感到温暖,温暖之后更能感受严寒的威力;嚼食甘蔗能够品尝甘甜,甘甜之后就会感觉其他食物生出苦味。何如培养不慕荣利的志向、坚贞洁美的操行,让炎凉世态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何如在清淡寡味中寄托心灵,把甘甜苦涩一起忘却,如此一来,定会有更多的心得体会。

【点评】

靠近火焰取暖,离开火源后更觉寒冷难耐;嚼着甘蔗虽甜,可是之后再吃其他东西,却能觉出苦味。这两种日常经验,也可用于解释人情物态:与其在趋炎附势、饫甘餍肥之后,发现普通生活更加难熬,不如安于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为好。在我们看来,洪应明追求的这种人生境界,虽有平凡中的安适愉悦,毕竟难免消沉之气。想起另一个吃甘蔗的故事:东晋大画家顾恺之每次吃甘蔗,总是先吃甘蔗尾,后吃甘蔗头。有人问他为何这样吃,顾恺之说:“渐至佳境。”生活中有甘甜,有苦涩,也有平淡如水,假如能像吃甘蔗一样自由选择,“渐至佳境”,总好过喝来喝去总是白开水一杯呀!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边幅[25];清标傲骨,不愿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注释】

[25]边幅:指人的仪表、衣着。《后汉书·马援传》:“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俑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后形容不讲究服饰、仪表为“不修边幅”。ft

【译文】

清秀美丽的姿态、悠闲散淡的心情,只期望自我欣赏,又何必刻意修饰外表?俊逸出众的品行、高傲不屈的气骨,不愿意被人怜爱,就无须涂脂抹粉取悦于人。

【点评】

“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无人欣赏,就无心打扮,甚至可能狼狈得“首如飞蓬”了。其实,人在世间的许多活动都有取悦于人的动机,并非只有女子修饰容貌是如此。士子如果不求别人欣赏,照样可以活得潇洒自在。“多买胭脂”的典故出自宋代画家李唐的诗句,反映了艺术创作与大众欣赏品味的关系,诗中说:“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生活在两宋之交的李唐,凭借其卓绝功力和艰苦的艺术实践,首开南宋山水空濛旷远、清新秀丽之风,推动了中国山水画史的一次重要转变。可是,缺乏真正审美能力的“时人”欣赏的却是浓色重彩、富丽堂皇的画风,根本无法理解和接受那些标志艺术发展方向的探索之作,所以李唐以讽刺的口吻自我解嘲: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干脆多买一些胭脂,轻轻松松地画些牡丹花拿去卖呀!

满室清风满几月,坐中物物见天心;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译文】

满室清风,满几月色,端坐家中,透过每一物体都能看见天的心意;一溪流水,一山云雾,行在路上,每时每刻都能观察精妙的道理。

【点评】

静夜独坐,沐浴着空明的月色、清凉的晚风,品味宇宙人生的真趣;山路闲行,看溪中流水潺潺、山间云雾缭绕,领悟自然变化之理。这里所描写的一切景物,都是空灵的诗意禅境,需要闲适的眼睛去观看,需要宁静的心灵去体会。唐代大诗人王维中年之后就在终南山中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写了许多充满禅趣哲理的山水诗。“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其《终南别业》中的名句,描写诗人走到水的尽头去探寻源流、坐在山间看上升的云雾千变万化,诗意之中渗入禅意。近人俞陛云说:“行至水穷,若已到尽头,而又看云起,见妙境之无穷。可悟处世事变之无穷,求学之义理亦无穷。此二句有一片化机之妙。”洪应明在流水山云中看到的“妙道”,大约与此类似吧。

扫地白云来,才着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入,能空境界自生明。

【译文】

心体澄明如镜,扫清地面,白云仍会飘来,修心工夫刚刚开始就会遇到障蔽;开凿池塘,明月就会照入,只要境界空虚,自然生出澄明的智慧。

【点评】

禅宗以镜喻心,认为心如明镜,要时时扫去尘埃,才能使之明净光洁。心学则把人的本性比喻为镜子,但是“常人之心,如斑垢驳杂之镜,须痛加刮磨一番,尽去其驳蚀,然后才纤尘即见,才拂便去”。镜子上的斑垢驳杂之物,是遮蔽心体的各种私意习气。修行就是“去蔽”,让心体显露出来。明月如镜,也被用来比喻心性,《菜根谭》此处即是如此。所谓“扫地”和“凿池”,其实是两种去蔽的方法。“扫地”接近北宗禅神秀所说“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的渐悟之法,不过即使扫净地面,仍会有白云遮蔽天空,难见皎然月色,故而作者否定了这种方法;作者认为最有效的方法是开凿池塘,注入清水,明月自然就会映照水中。这是对王阳明去蔽之说的形象阐释。王阳明认为,去蔽就是找到人心中的一点灵明,找到“发窍处”,这样心体就可以敞开,找到万物一体的相通处,从而获至澄明之境。这就好比开凿池塘,形成映照月光的条件,从这个“发窍处”窥见世界的真相、仁的本体,找到灵明的心。

造化唤作小儿[26],切莫受渠戏弄[27];天地丸为大块[28],须要任我炉锤。

【注释】

[26]造化唤作小儿:造化小儿,戏称司命之神,比喻命运。《新唐书·文艺传》:“(杜)审言病甚,宋之问、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小儿,小孩子,亦是对人的蔑称。

[27]渠:他,它。

[28]大块:大自然,大地。ft

【译文】

司命之神据说是个顽劣儿童,千万不要受他戏弄;天地是个巨大泥丸,可以任我锤炼成期望的模样。

【点评】

西汉才子贾谊因谗言被贬,在潮湿多雨的长沙待了三年,经常忧虑自己会短命而死。恰有鵩鸟飞入屋中,占卜结果是“野鸟入处,主人将去”,所以写了《鵩鸟赋》自我宽慰,赋中说:“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大意是说,天地是只大熔炉,造化是那司炉的工匠,人与万物都在这个炉中熔炼,成为什么样子自己完全不能做主,只能随顺命运的安排。《菜根谭》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受命运的戏弄摆布,要做自己的主人,甚至要把天地当成锤炼对象,将其改造成自己期望的模样。这是一种非凡的气概,它将原本任由造化摆弄、听凭命运安排的一生,变成了自觉改造自己、自觉改造社会的生命流程。

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开。

【译文】

想到人死之后化成白骨、归于黄泉,即便是意气豪壮之士,热衷用世的心肠自然也会冷淡下来;长时间静坐在清澈见底的溪流、青绿如障的山峰之前,即便是庸俗浅陋之辈,封闭的心胸也会逐渐敞开。

【点评】

此处讲的是断绝欲念、悟彻本心的方法。物情俗欲也好,豪情壮志也罢,通常源于拥有生命、牢牢抓住生命的本能意识,如果预先站到生命终结这一端点想问题,有可能会使纷繁复杂的人生难题简单化,也就是说,如果想到死后所有一切全都归为虚无,胸中沸腾的欲望和豪情都会冷却下来。佛教和心学都以静坐为修行方法,禅宗始祖达摩曾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盘膝静坐,不说法,不持律,默然终日面壁,双眼闭目,五心朝天,在“明心见性”上下工夫,在思想深处“苦心练魔”,终于开悟,传法于慧可。心学大师王阳明以静坐来“收其放心”,心思观照,逐一检察灵魂深处有无私心杂念,找到“我”的本来面目。清溪碧山,幽静空旷,悦目赏心,无市尘之纷扰,扑鼻无浊气,入耳无噪音,长期居于这种环境,有助于荡涤心中的俗念。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中说:“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洪应明追求的境界,大约与此类似吧。

夜眠八尺,日啖二升[29],何须百般计较;书读五车[30],才分八斗[31],未闻一日清闲。

【注释】

[29]啖(dàn):吃。

[30]书读五车:《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后用“五车书”形容读书多,学问渊博。

[31]才分八斗:宋无名氏《释常谈·八斗之才》:“文章多,谓之‘八斗之才’。谢灵运尝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后用“八斗才”比喻才高。ft

【译文】

夜晚睡觉只需八尺床榻,白天吃饭只要二升粟米,何必千方百计追求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有些人读尽五车书、分得八斗才,却总忙着追求毫无意义的目标,从没听说他们能得一天清闲。

【点评】

中国古代道家认为,对于人来说,最宝贵的是生命;养生之道重在顺应自然,忘却情感,不为外物所滞,这种“外物”既包括物质层面的东西,也包括各种抽象的欲望和对知识的渴求。《庄子·养生主》中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势必体乏神伤,甚至危及生命。《菜根谭》中这段文字,正是以这种观念为基础的,认为人的饮食起居所需物质条件十分有限,所以没必要贪得无厌;认为博学多才只会让人更加劳碌,所以没必要过分追求。这是用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来说服人们平息奔忙操劳之心,却忽视了人生意义的多层面性,无疑具有强烈的消极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