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弹棋始自魏⁽¹⁾，宫内用妆奁戏⁽²⁾。文帝于此戏特妙⁽³⁾，用手巾角拂之，无不中。有客自云能，帝使为之。客著葛巾角⁽⁴⁾，低头拂棋，妙逾于帝。

【注释】

(1)弹棋：魏晋时的一种博戏。一般为二人对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当，以手指或他物弹动己方棋子碰撞对方棋子，进而攻破对方棋门。有人说此戏始于汉元帝、成帝时。

(2)用妆奁戏：指以宫女梳妆用的金钗、玉梳等放在梳妆盒上当作游戏的器具。

(3)文帝：魏文帝曹丕。

(4)葛巾：用葛布制成的头巾。

【译文】

弹棋的游戏从魏开始，宫女们在梳妆盒上用金钗、玉梳等作弹棋的器具来游戏。魏文帝对这种游戏玩得特别精妙，他用手巾角来碰弹，没有不击中的。有位客人自称很会玩，文帝便让他来表演。客人低头用戴的葛布头巾角碰触棋子，比文帝更为巧妙。

二

陵云台楼观精巧⁽¹⁾，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²⁾。台虽高峻，常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故也。

【注释】

(1)陵云台：楼台名。在河南洛阳，今不存。楼观：楼台观舍。

(2)锱铢（zīzhū）：指极微小的重量。负揭：指上下出入。负，亏，欠。揭，高，举。

【译文】

陵云台的楼台观舍设计精巧，建造时先称量所用木材的轻重分量，然后才建造构筑，竟然没有丝毫的误差。楼台虽然高峻，常常随着风力而摇动，但始终没有倾倒的可能。魏明帝登上楼台时，怕高峻的楼台有危险，另外用大木材来支撑它，楼台立即就坍塌了。议论者都说这是轻重失去了平衡的缘故。

三

韦仲将能书⁽¹⁾。魏明帝起殿，欲安榜⁽²⁾，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因敕儿孙勿复学书。

【注释】

(1)韦仲将：韦诞，字仲将，京兆杜陵（今属陕西）人，善写文章，仕魏至光禄大夫。善楷书，魏宫观多其所题。

(2)安榜：安放匾额。榜，匾额。

【译文】

韦诞擅长书法。魏明帝建造宫殿，想安放匾额，让韦诞登上梯子题写匾额。题好字下来后，韦诞的鬓发都变得雪白了，于是他告诫儿孙们今后不要再学书法了。

四

锺会是荀济北从舅⁽¹⁾，二人情好不协⁽²⁾。荀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锺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³⁾。荀勖知是锺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锺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锺门堂⁽⁴⁾，作太傅形象⁽⁵⁾，衣冠状貌如平生。二锺入门⁽⁶⁾，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注释】

(1)锺会：字士季，颍川长社（今属河南）人，博学善名理。仕魏官司隶校尉。景元中，与邓艾平蜀，官至司徒，后以谋反罪被杀。荀济北：荀勖，晋时封济北郡公，故称。

(2)情好：交情，友谊。

(3)仍：就，于是。

(4)门堂：指门侧堂屋。

(5)太傅：锺繇，锺会和锺毓的父亲。

(6)二锺：指锺会和锺毓兄弟二人。

【译文】

锺会是荀勖的堂舅，两人的感情不和。荀勖有一把宝剑，价值百万，平常放在母亲锺夫人处。锺会擅长书法，就模仿荀勖的笔迹，写信给荀勖母亲要宝剑，于是骗走了宝剑不还。荀勖知道是锺会干的，却无法取回来，于是就想办法报复他。后来锺会兄弟用千万钱建起一座宅院，刚建成，十分精致美丽，还没有搬进去住。荀勖非常擅长绘画，便偷偷地到锺会新宅的门侧堂屋，画了太傅锺繇的像，衣冠容貌就像生前一样。锺氏兄弟进门看见，于是大为感伤极度悲痛，这座宅院便从此废弃不用了。

六

戴安道就范宣学⁽¹⁾，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书亦抄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戴乃画《南都赋图》，范看毕咨嗟⁽²⁾，甚以为有益，始重画。

【注释】

(1)戴安道：戴逵。范宣：字宣子，东晋陈留（今属河南）人。性喜隐遁，不就征辟。言谈不涉老庄，以讲授儒学为业，精于“三礼”。

(2)咨嗟：赞叹。

【译文】

戴逵向范宣学习，一切看范宣所做的来模仿，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只是他偏好绘画，范宣认为没有什么用处，不应该在这上面花费心思。戴逵就画了一幅《南都赋图》，范宣看完后很是赞赏，认为很有益处，这才重视绘画了。

一一

顾长康好写起人形⁽¹⁾，欲图殷荆州⁽²⁾，殷曰：“我形恶⁽³⁾，不烦耳。”顾曰：“明府正为眼尔。但明点童子，飞白拂其上⁽⁴⁾，使如轻云之蔽日。”

【注释】

(1)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无锡（今属江苏）人。曾作桓温、殷仲堪参军，后官至散骑常侍。博学有才气，尤善绘画，凡人物、佛像、禽兽、山水皆能，著有《论画》《魏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三篇画论传世，他提出的“迁想妙得”“以形写神”等著名论点，对中国绘画的发展有深远影响。写：描摹。

(2)殷荆州：殷仲堪。

(3)形恶：形象丑陋。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睛。

(4)飞白：中国画的一种笔法，线条枯笔露白。

【译文】

顾恺之喜爱画人物画，想给殷仲堪画像，殷仲堪说：“我形貌丑陋，就不麻烦你了。”顾恺之说：“您只是为了眼睛的缘故罢了。这只需清晰地点上瞳子，用飞白的笔法在上面轻轻拂拭，使得眼部好像轻云遮住太阳一样。”

十三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¹⁾。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²⁾，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注释】

(1)目精：眼中的瞳孔。

(2)四体：人的四肢。妍（yán）蚩：美丑。

【译文】

顾恺之画人，有时几年都不点上眼珠。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顾恺之说：“人的四肢美丑，原本就与画的精妙无关；传达人的精神面貌，正是在这个点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