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1],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2],才有余也。梅村歌行[3],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4],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注释】

[1] 《长恨歌》: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长篇叙事诗。作于公元806年。全诗形象地叙述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长恨”是此诗的主题。

[2] 小玉、双成: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逦迤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小玉,吴王夫差之女。双成,即董双成,传说为西王母的“蟠桃仙子”,相当于侍女,负责西王母与众仙的沟通。诗中“小玉”、“双成”意指杨贵妃在仙境中的侍女。

[3] 梅村:即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太仓(今属江苏)人。著有《梅村集》等,有《梅村词》二卷。“梅村歌行”,当指其所作《圆圆曲》。

[4] 白、吴:即白居易与吴伟业。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著有《白氏长庆集》等。ft

【译文】

以《长恨歌》这样壮丽的诗篇,所用的典故也就“小玉”、“双成”四个字,那是因为以白居易那样出众的才华驾驭这样的题材真是绰绰有余了。而清代吴伟业创作的歌行——特别是《圆圆曲》,好像不使用典故、故实就写不下去似的。白居易与吴伟业孰优孰劣,就可以从是否使用典故或使用典故的多少来判断高下。不仅写诗的情况是这样,词人也不能不知道这一道理。

【评析】

此则在手稿原居第四十三则,乃前一则“不使隶事之句”的再度诠释,以是否隶事、隶事多少作为裁断诗人高下的重要依据。手稿文字与初刊本文字略异,而无关宏旨。

王国维将白居易的《长恨歌》和吴伟业的《圆圆曲》作了对比,发现《长恨歌》全诗不过用了“小玉”、“双成”四个字的典故,以代指杨贵妃在仙境中的两个侍女而已,其他皆是直接叙述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情故事,文气直贯而下。王国维因此称赏白居易“才有余也”,即不必利用隶事等来增强笔力,才气已足以支撑全篇。而《圆圆曲》中的典故几乎触目皆是:如以“鼎湖”代指崇祯的死;“采莲人”用西施故事;“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用牛郎织女的故事来代指吴三桂和陈圆圆;“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楼头柳”化用王昌龄《闺怨》;“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阑”,以晋代石崇爱姬绿珠和魏文帝曹丕宠妃绛树来代指陈圆圆;“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一斛珠”用唐玄宗送梅妃一斛西域珍珠故事;“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用三国周瑜赤壁之战故事,等等。这种密集的典故使用在对偶句中,形成了全诗镂金错彩、典雅工丽的风格特征。但实事求是说,这种过多的典故,也难免会造成意为词累,特别是欲求其“语语都在目前”的效果,就勉为其难了。

毋庸讳言,《长恨歌》的艺术成就和影响力确实在《圆圆曲》之上。但是否可以将这种高低放在隶事这一点来衡量,这其实是有疑问的。王国维明确说“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免带着意气。虽然说歌行体诗与律诗不同,确实不宜多用典,但吴伟业与白居易毕竟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吴伟业的过多用典其中自然会包含逞才显学的因素,但在清初颇为恶劣的政治环境中,文人的自由是极其有限的。吴伟业在《悲歌赠吴季子》诗中就说过“受患只从笔下始”的话,则为了避患而使用典故,曲折其意,深藏其思,也是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的。既如此,则用典故使用的多少来裁断诗人诗作的高下,其未尽合理之处,也就昭然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