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克商二年^〔1〕，王有疾^〔2〕，弗豫^〔3〕。二公曰^〔4〕：“我其为王穆卜^〔5〕？”周公曰^〔6〕：“未可以戚我先王^〔7〕。”

【注释】

〔1〕既克商二年：武王克商在文王受命十一年，这是十三年。

〔2〕王：指周武王。

〔3〕弗：不。豫：安。

〔4〕二公：太公望和召公奭。

〔5〕其：将。穆卜：占卜。“穆”字表敬重。

〔6〕周公：周武王弟，名旦。

〔7〕戚：使感动。

【译文】

灭商之后两年，武王生了病，很不舒服。太公和召公说：“我们替王卜筮吧？”周公道：“这不能感动我们先王。”

公乃自以为功^〔1〕：为三坛^〔2〕，同墠^〔3〕；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4〕，乃告太王、王季、文王^〔5〕。

【注释】

〔1〕公：周公。功：人质。

〔2〕坛：祭坛。

〔3〕墠（shàn）：祭祀用的平地。

〔4〕植：放置，放。璧：环状的扁平圆玉块。秉：执。珪：上为三角状，下为长条矩形的玉块。

〔5〕太王、王季、文王：给周王朝的建立打下基础的三位“先王”。太王即古公亶父，王季的父亲，文王的祖父，他率领周族从豳地迁到岐山下称为周原的地方，定居下来，从事农业生产，并建立国家政权。儿子季历即位，继续发展，与商王朝发生矛盾。到周文王时势力日益强大，遂称“王”，并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

【译文】

于是周公以自己的身体做抵押：在一个场上筑成三座坛，又在南面起了一座坛，朝着北方，周公站在上面，陈设好了璧，手捧着珪，向太王、王季、文王祝告。

史乃册祝曰^〔1〕：“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2〕；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3〕，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4〕，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

【注释】

〔1〕史：史官中担任“作册”的史官，或称“内史”。册：简书。祝：读简书告神灵。

〔2〕元孙：长孙。某：指武王姬发。遘（ɡòu）：遇。虐：恶。

〔3〕丕子之责：《书经传说汇纂》引晁以道说：“犹史传中‘责其侍子’之‘责’。盖云上帝责三王之侍子。侍子，指武王也。上帝责其未来服事左右，故周公乞代其死。”是也。丕子，大儿子。

〔4〕若：而。考：通“巧”。

【译文】

史官拿着册子，阅读祝文道：“你们的长孙某得了很严重的病；如果你们三王在天之灵需要召他去服侍你们，那就请让我小子旦来代替吧。我仁能又很灵巧，而且多才多艺，能够服事鬼神。你们的长孙并不是多才多艺的，他哪里能够服事鬼神呢？

“乃命于帝庭^〔1〕，敷佑四方^〔2〕，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3〕，四方之民罔不祗畏^〔4〕。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5〕！

【注释】

〔1〕乃命于帝庭：你们在天庭里承受的天命。乃，你们。

〔2〕敷佑：即“抚有”。同音假借。

〔3〕用：因此。

〔4〕祗：敬。

〔5〕依归：指宗庙。

【译文】

“你们在天帝那里承受了大命，拥有天下四方，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四方民众无不敬畏。唉！只要保有上天的大命，先王的神灵也就永远可以安享宗庙。

“今我即命于元龟^〔1〕。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2〕。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3〕。”

【注释】

〔1〕即：将。命：受命。元龟：大宝龟。

〔2〕俟（sì）：等待。

〔3〕屏：抛弃。

【译文】

“现在我根据大龟来接受你们的命令了。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献给你们，回去等候你们的命令。如果不答应，我就要把璧和珪拿开了。”

乃卜三龟^〔1〕，一习吉^〔2〕。启籥见书^〔3〕，乃并是吉^〔4〕。公曰：“体^〔5〕，王其罔害^〔6〕！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7〕。兹攸俟^〔8〕，能念予一人。”

【注释】

〔1〕乃卜三龟：在三王灵前各摆一只龟。

〔2〕习：重复，因袭。

〔3〕籥（yuè）：简书。

〔4〕并是吉：指武王和周公并吉。

〔5〕体：幸。

〔6〕其：大概。罔：无。

〔7〕永：长。图：谋划。

〔8〕兹：此。攸：助词，宾语前置时用之。俟：等。

【译文】

于是他在三王灵前各摆了一只龟，进行占卜，都一致得到吉兆。打开简册，把卜兆的话翻出来一看，乃是王和周公一并得到了吉兆。周公说：“真幸运，王的病不要紧了！我新受了三王的命令，也可以永久替国家谋划。现在我就等着这个吧！三王一定是记挂关心我的。”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1〕。王翌日乃瘳^〔2〕。

【注释】

〔1〕縢（ténɡ）：封缄用的丝。匮（ɡuì）：匣。

〔2〕翌（yì）日：第二天。瘳（chōu）：病愈。

【译文】

周公回去，把这篇祝文安放在封固的铜柜子里。武王的病第二天就好了。

武王既丧^〔1〕，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2〕：“公将不利于孺子^〔3〕！”

【注释】

〔1〕既丧：死后。

〔2〕管叔：名鲜，周文王之子，武王大弟，周公之兄。其封地在今郑州附近。流言：造谣。

〔3〕孺子：儿童的通称。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说古代天子诸侯等的嫡长子承位者专称孺子。这里指武王之子成王。

【译文】

后来武王死了，管叔和他几个弟弟在国内造谣说：“周公对这个小主人要不怀好意了！”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1〕，则罪人斯得^〔2〕。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3〕，名之曰《鸱鸮》^〔4〕。王亦未敢诮公^〔5〕。

【注释】

〔1〕居东：居国之东，指周公为逃避嫌疑，离开国都，暂居东方某地。

〔2〕罪人：指造谣的人。斯：乃。

〔3〕贻：赠送。

〔4〕鸱鸮（chīxiāo）：一种小鸟。周公所作《鸱鸮》之诗，见于《毛诗·豳风》。

〔5〕诮（qiào）：责备。

【译文】

周公就对二公说：“如果现在我不逃避，我不能对得住先王。”他避到东方住了两年，几个造谣言的人最终被抓获。后来，周公写了一首诗送给成王，题目叫《鸱鸮》。成王也没有怎么说他。

秋^〔1〕，大熟^〔2〕，未获^〔3〕，天大雷电以风^〔4〕，禾尽偃^〔5〕，大木斯拔^〔6〕，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7〕，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8〕。

【注释】

〔1〕秋：居东二年之秋。

〔2〕大熟：农作物大熟。

〔3〕未获：尚未收割。

〔4〕以：与。

〔5〕偃：倒伏。

〔6〕斯：尽。

〔7〕弁（biàn）：朝服。

〔8〕说：祝册中的祝辞。

【译文】

那一年秋天，庄稼长得很好，还没有收割，忽然起了大雷电，还有大风，把许多禾黍都刮倒了，很大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国内的民众大为惊慌。王和卿大夫们都穿戴朝服准备占卜，打开贮放占卜祝册的金质封固的柜子，于是看到了周公把自己做抵押替代武王死的祝辞。

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1〕。对曰：“信^〔2〕。噫公命^〔3〕，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4〕。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5〕，惟朕小子其新逆^〔6〕，我国家礼亦宜之。”

【注释】

〔1〕史：即上文读祝册之史。百执事：掌管卜筮册祝及典藏金縢之匮的各执事官员。

〔2〕信：确实。

〔3〕噫：通“抑”，但是。

〔4〕予冲人：即“余小子”，君王自称。

〔5〕彰：表明，彰显。

〔6〕新：通“亲”。逆：迎。

【译文】

二公和成王就这件事询问祝史和各执事之官，他们回答说：“是这样的。但这是周公的命令，我们一直没敢说。”王手里拿着祝册，流着泪说：“不要占卜了！以前周公替王室出了那么多力，我这个幼年人全都不知道。现在上天发出威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小子应当亲自去迎接，这在国家礼制上也是适宜的。”

王出郊^〔1〕，天乃雨，反风^〔2〕，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3〕。岁则大熟。

【注释】

〔1〕郊：国都郊外。

〔2〕反风：风转向倒吹了。反，同“返”。

〔3〕尽起而筑之：将大树压倒的禾扶起来拾取其穗。

【译文】

成王出了郊外，天下雨了，风也倒吹了，禾黍都竖起来了。二公吩咐国内百姓，把被大树压倒的禾黍扶起来拾取穗子。这一年仍然获得了一个大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