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1)。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2),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注释】
(1)国师刘歆引嚣为士:王莽设置国师,位为上公,士是其属官。王莽设置了九卿,分属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每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2)镇戎大尹:即天水郡太守。王莽改天水郡为镇戎郡,太守称大尹。
【译文】
隗嚣字季孟,是天水郡成纪县人。他年轻时在州郡任职。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他作自己的元士。刘歆死后,隗嚣回到故里。他的叔父隗崔,平素豪侠仗义,很受众人的拥戴。听说更始立为天子而王莽接连战败,便和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州人周宗谋划着起兵响应汉军。隗嚣阻止说:“出兵打仗,是凶险的事。我们的宗族有什么罪过!”隗崔不听,于是聚集了数千人马,攻打平襄,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认为举兵起义应该拥立一个主帅以使军心一致,大家认为隗嚣素有名望,喜好经书,共同推他为上将军。隗嚣再三辞让,推托不掉,就说:“承蒙各位长辈贤人不小看晚辈。但一定要听从我的指挥,才敢从命。”大家都说:“遵命。”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1),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2)。削地开兆(3),茅茨土阶(4),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5)。嚣等皆称臣执事(6),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7),牵马操刀,奉盘错
(8),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9),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10)。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11),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
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
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歃血加书(12),一如古礼。
【注释】
(1)高庙:宗庙。
(2)质文:实质内容与外在形式。
(3)削地:除地。开兆:开辟建庙的基址。
(4)茅茨(cí):茅草盖的屋顶。亦指茅屋。茨,茅屋的顶。土阶:土台阶。指居室简陋。
(5)高祖:指汉高祖刘邦。太宗:指汉文帝刘恒。世宗:指汉武帝刘彻。
(6)执事:有职守的人,官员。
(7)穿坎:挖祭祀用的坑穴。
(8)错:通“措”,放置,安置。
(dī):歃血器。
(9)允承:应允奉行。
(10)殛(jí):惩罚。
(11)俾(bǐ):使。坠:丧失,败坏。
(12)歃(shà):即口含血,古代订立盟誓的一种形式。
【译文】
隗嚣立为主帅后,派遣使者去聘请平陵人方望担任军师。方望到了,劝隗嚣说:“您想要秉承天意顺应民心,辅佐汉室而起兵,但现在汉朝天子远在南阳,王莽还占据着长安,虽然想以复兴汉朝为名,其实并未受命于汉室,准备凭什么得到天下百姓的信任呢?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建立宗庙,向汉室称臣诚心祭祀,所谓‘神道设教’,借助圣人神灵的力量而已。况且礼仪可以有所增减,实质与形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收拾一块地方开辟建庙的基址,简单的茅屋土阶,就能表达我们虔诚的心意。虽说器物还不完备,神灵难道会拒绝我们吗?”隗嚣听从了他的建议,就在城东建立宗庙,祭祀汉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自称臣子侍从,祝史手捧玉璧祷告。祝词念完,相关职司人员在庭院中挖好祭祀用的坑穴,牵着马拿着刀,奉上盘子放置歃血器具,于是杀了牲畜立下盟誓。誓词如下:“我等结为同盟的三十一位将士,共有十六个姓氏,将秉承天命,复兴辅佐刘氏宗族。如果怀有邪恶不正的目的,请神明处罚他。请高祖、文皇、武皇取了他性命,他的家族遭受战争的折磨,宗族灭亡。”相关职司人员手捧盛满鲜血的器皿走上前来,护军向诸将军举手作揖道:“
不沾上血,血没喝进口,就是欺骗神明,也要遭受盟约所说的惩罚。”接着就将沾满鲜血的牲口和盟书埋在了一起,一切都按照古人的礼制来执行。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1):
【注释】
(1)移檄:发布文告晓示。
【译文】
仪式结束,发出文书通告各郡国说: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1):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2),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3),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注释】
(1)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suì)大夫、属正、属令:王莽按《周官·王制》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等官职。大尹相当于太守,属令、属长职位相当于都尉。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见礼如三公。监位上大夫,各主管五个郡。公爵称牧,侯爵称卒正,伯爵称连率,子爵称属令,男爵称属长,职位都相当于太守。没有爵位的称尹。又设置六队,各设大夫,职亦如太守。
(2)伪作符书:王莽派遣五威将军王奇等颁布四十二篇符书,说明其取代汉朝是正当的。
(3)反戾饰文:大风毁坏王莽的王路堂,还拔掉其昭宁堂池边的榆树。王莽却说:“念《紫阁仙图》,天意立太子,正其名。”于是就立他的儿子王临为太子,作为对祥瑞征兆的回应。戾,乖张,罪行。饰文,文饰,遮盖。
【译文】
“汉复元年七月初一为己酉日。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通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傲慢骄横,侮辱天地,违背天理。用毒酒毒死孝平皇帝,簒夺皇位。假托天命,伪造符书,欺惑民众,震怒上天。违背上天给予的警示,还将此曲解为吉祥之兆。戏弄神灵,向天歌颂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情。把楚、越两地的竹子都拿来做竹简,都写不完他的罪恶。对此天下的百姓有目共睹,一清二楚。现在只是简单地列出他的主要罪状,以告知官吏和百姓。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1)。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2),不顾大忌,诡乱天术(3),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4),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注释】
(1)降:赐予,给予。
(2)冥昧:犹蒙昧。愚昧。
(3)诡乱:变易,扰乱。天术:天道。天理,天意。
(4)谥法:评定谥号的法则。秦始皇认为谥法是子议父,臣议君,所以废止不用。
【译文】
“天为父,地为母,对于祸福,分别用相应的事件予以感应。王莽明知如此,却愚昧触犯,不顾重要的禁忌,扰乱天道,引用史传来粉饰自己的罪状。过去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世、二世顺序计数,想要世代称帝直至万世。而王莽颁布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并声称王氏政权在这些年内将世代相传。遵循灭亡的秦朝的轨迹,推算无穷的纪年,这是违背天道的大罪。
“分裂郡国(1),断截地络(2)。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3),夺民本业。造起九庙(4),穷极土作(5)。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注释】
(1)分裂郡国:王莽改变行政区划,先据《尧典》正十二州名分界,后又据《禹贡》改为九州。
(2)地络:犹地脉。土地的脉络,地势。
(3)规锢:划定区域,加以封禁。
(4)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祭礼祖先,至王莽时增建黄帝太初祖庙和帝虞始祖昭庙,共九庙。后来历代封建王朝沿用九庙。
(5)土作:土木建筑工程。
【译文】
“改变行政区划,截断土地脉络。把天下的田地都收为王田,人民不得买卖。封禁名山大泽百姓不得开采,剥夺了他们的本业。兴建九庙,大兴土木。在河东挖掘坟墓,劫取财物。这是违背地道的大罪。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1),赤车奔驰(2),法冠晨夜(3),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砲格之刑(4),除顺时之法(5),灌以醇醯,裂以五毒(6)。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7),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8),财入公辅(9),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10),徒隶殷积(11),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12),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13)。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注释】
(1)覆按:审查,查究。口语:指言论或议论。
(2)赤车:古代抓捕犯人的官吏所乘之车。
(3)法冠:从秦汉起,御史、使者、执法官都戴的一种冠。
(4)砲格之刑:殷纣王所用的酷刑。即用炭火烧热铜柱,让人爬行柱上,直至坠入炭火上烧死。
(5)除顺时之法:按照汉朝规定,春夏万物生长之时不杀罪犯,只能在秋冬行刑。王莽却在春夏斩人。
(6)“灌以醇醯(xī)”两句:王莽认为董忠谋反,就收捕董忠的宗族,把他们和醇醯、毒药、白刃、丛棘一起埋掉。醇醯,纯醋。醯,醋。
(7)六管:王莽时设置的税法。即官府对酤酒、卖盐、铁器、铸钱、名山、大泽六个方面都要统一管理并收税。
(8)苞苴:原指馈赠的礼物,引申为贿赂。
(9)公辅:古代三公、四辅,均为天子之佐。借指宰相一类的大臣。
(10)钟官:主管铸钱的官。
(11)徒隶:刑徒奴隶,服劳役的犯人。殷积:大量聚积。殷,盛,大,众,多。
(12)狂心:狂妄的念头。悖:昏乱,惑乱。
(13)濊貊(wèimò):古代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名。
【译文】
“将残暴的乱贼封为高官,信任重用奸诈之徒,诛杀忠义的正人君子,听信片面之词,抓捕犯人的车横冲直撞,执法官日夜捉人问罪,乱抓无辜,滥杀民众。实行残暴的砲格酷刑,废除春夏不斩人的顺应时节的法律,收捕董忠的宗族,把他们与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埋在一起。政令每天一变,官名月月更换,货币年年改变,官员民众被搞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商人穷困窘迫,在集市道路上号啕哭泣。设立六管税法,加重赋税,剥削百姓,用于自己奢侈的享受,行贿受贿风行,财物全都收入三公四辅等大官的府库之中,上下一起贪污受贿,没有人来检举处置他们,老百姓藏有铜、炭,就被掌管铸钱的钟官抓起来,罪犯大量聚集,达到数十万人,饿死的工匠把长安城弄得臭气冲天。华夏大地已被破坏得混乱不堪,他狂妄的念头却越来越悖乱,向北进犯强大的胡人,向南侵扰强劲的越人,向西面侵犯羌戎,向东扰乱濊貊。致使四面边境外边的国家,都入侵祸害百姓,沿边沿岸的郡邑,被扫荡得荒无人烟。所以因战争失败受难的人,被苛刻的法律诬陷的人,因饥荒而丧命的人,因瘟疫而染病的人,有亿万之多。那些死去的人暴尸荒野,无人掩埋,活着的人也颠沛流离,小孩妇女,背井离乡成为奴隶。这是背逆人伦的大罪。
“是故上帝哀矜(1),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2)。大臣反据(3),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4),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5)。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命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6),橐弓卧鼓(7)。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8)。”
【注释】
(1)哀矜:哀怜,怜悯。
(2)“妻子颠殒”两句:指王莽杀死了儿子王宇、王临等,妻子王氏因为王莽几次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哭泣失明,不久也死了。颠殒,死亡。诛刈,杀戮。
(3)反据:反叛割据。
(4)内溃:内乱。
(5)中岳:中土,中州。
(6)振旅:整顿部队。
(7)橐(tuó)弓:指的是收藏起弓箭,停止战争。橐,指收藏甲衣或弓箭的袋子。卧鼓:息鼓,常表示无战争,或战争已停止。
(8)负子之责:意思是让百姓背着襁褓中的孩子流亡在外,这是君王的罪责。
【译文】
“因此上天哀怜百姓,降下对王莽的惩罚,让他的妻子儿子死去,自相杀戮。大臣反叛割据,灭亡的形势已定。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谋划着内变,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带着全部兵马在外投降。而今崤山以东有二百余万士兵,已经平定齐、楚两地,攻下蜀、汉地区,安定了宛、洛阳一带,占据敖仓,坚守函谷关,威严的命令遍传四方。更始帝复兴被颠覆的汉室,分封诸侯国,谨遵高祖留下的制度,推广孝文帝的遗德。有谁不听从命令,就用武力扫平。派遣使者快马赶到四方夷人之地,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回师京城,整顿军队,藏起弓箭,停止战鼓。告示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大概不会再犯下让百姓流离失所的罪责。”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译文】
隗嚣于是就带着十万兵马,攻打杀死了雍州牧陈庆。他们准备攻打安定郡。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的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在郡内依然能够使用他的权威,属县都没有叛离他的人。隗嚣便寄文书给王向,向他晓谕天命,反复劝说,王向始终不听劝告。于是隗嚣就进兵俘虏了他,示众游行之后,把他杀了,安定郡也就全都投降了。而长安城中也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就分派各位将领去夺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部拿下这些地方。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译文】
更始二年,更始帝派使者前去征召隗嚣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去,方望认为更始帝的前途未卜,坚决劝阻,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一封信便辞别而去。隗嚣等到了长安,更始帝任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还是用原来的名号。这一年的冬天,隗崔、隗义谋划着要叛离更始帝回去,隗嚣担心一起惹上灾祸,就将这件事情告知更始帝。隗崔、隗义被处死。更始帝被隗嚣的忠心所感动,任他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译文】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入关,三辅地区纷扰混乱。有流言传说光武在河北登上帝位,隗嚣就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几个将领想劫持更始帝向东撤退,隗嚣也参与谋划。事情被发觉,更始帝派使者来召见隗嚣,隗嚣推说有病不去见他,然后就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带着士兵自我防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带兵围攻隗嚣,隗嚣紧闭大门抵抗坚守。到了黄昏时,突破包围圈,和数十个骑兵连夜攻破长安城南的平城关,逃回天水郡。又聚集了众多人马,占据原来的地盘,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译文】
等到更始帝失败,三辅地区的元老及士大夫都投奔归附隗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1)。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2),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注释】
(1)倾身:身体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引接:延见接待。
(2)平河:王莽改清河郡为平河。
【译文】
隗嚣一向谦恭有礼,亲近士人,接待他们,和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交往。他任命王莽时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等人为宾客。从此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都享有盛名。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1),得专制凉州、朔方事(2)。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注释】
(1)承制: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
(2)专制:控制,掌管。
【译文】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进攻打赤眉军,驻扎在云阳县,邓禹的副将冯愔带着士兵叛离邓禹,攻打西边的天水郡,隗嚣迎头反击,在高平县击败冯愔,缴获了他的军用物资。于是邓禹奉光武的旨意派使者带着符节正式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准许他掌管凉州、朔方地区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准备西上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头痛击,打败赤眉部队,又乘胜追到乌氏、泾阳之间的地带。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1),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2),报以殊礼,言称字(3),用敌国之仪(4),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之,走鲔,遣歙上状。帝报以手书。
【注释】
(1)署:委任,任命。腹心:亲信。
(2)风声:声望,声誉。
(3)言称字:言谈时称对方的字。这是表示对对方的尊敬。
(4)敌国:地位或势力相等的国家。
【译文】
隗嚣已经为汉室立下了功劳,又接受了邓禹的封爵,成为亲信,许多人都劝他与京城互通使节。建武三年,隗嚣上书要求面见皇上。光武帝早就听闻了他的声望,以特殊的礼节接见了他,谈话时称他的字,采用对等国家的礼仪接待他,以极其优厚的待遇慰藉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有数万军马,和公孙述勾结,入侵三辅地区。隗嚣又派兵辅佐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他,赶走吕鲔,并派使者来歙向光武帝通报战况。光武帝亲笔回信。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译文】
此后公孙述多次出兵到汉中,并派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以向他称臣为耻,就杀了他的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连败公孙述的军队,从此蜀地军队再也不敢向北出兵了。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1)。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2),刘文伯在边(3),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4),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注释】
(1)效:验证,证明。信:诚实不欺。此指忠诚。
(2)盛言:极力申说。
(3)刘文伯:卢芳,字君期,假称自己是汉武帝曾孙,原名刘文伯,于三水起兵,依附当地的少数民族羌匈奴,割据一方。刘文伯于公元25年被匈奴尊为皇帝。被汉击败后逃入匈奴。
(4)持两端:游移于两者之间。
【译文】
当时关中将领多次上书,诉说蜀军可以攻打的形势,光武帝就把这些上书给隗嚣看,想就势让他去讨伐蜀地,以考查他的忠心。隗嚣派长史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势力单薄,刘文伯近在边境,攻伐蜀地的时机还不成熟。光武帝知道隗嚣想游移于汉、蜀二者之间,不愿天下统一,于是就慢慢降低对隗嚣的礼遇规格,以君臣的礼节对待他。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1)。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2),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3)。今南有子阳(4),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5),表里河山(6)。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7)。要之,鱼不可脱于渊(8),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注释】
(1)诣阙:指赴京都。
(2)喁喁(yónɡ):仰望期待的样子。
(3)厝:通“措”,安置。
(4)子阳:公孙述,字子阳。
(5)案秦旧迹:按照秦的遗迹。
(6)表里河山:秦外有崤山而内有黄河。
(7)弊:坏。
(8)鱼不可脱于渊:老子说:“鱼不可脱于泉。”脱,失。
【译文】
当初,隗嚣和来歙、马援很要好,所以光武帝就多次让来歙、马援充当使者,前去劝说隗嚣入朝,许诺要给他很高的爵位。隗器不想东行归顺,连连派使者向光武帝陈述许多谦让自责之辞,说自己无功无德,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就隐退故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又派来歙劝隗嚣派儿子进宫侍奉皇上,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就派了长子隗恂跟随来歙一起去了京师。光武帝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而隗嚣的将领王元、王捷总认为天下的成败还难以预测,不愿意专一顺从光武帝。王元劝说隗嚣说:“过去更始帝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百姓仰望期待,都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他一朝之间失去政权,大王您几乎没了安身之地。现在南有公孙述,北有刘文伯,天下河山,称王称公的有几十个,而您却要听从儒生马援的游说,放弃千乘之国的基业,流浪到异地去归附不可靠的国度,以求万无一失,这是沿着翻车的轨道行走,仔细考虑就知道是行不通的。现在天水一带统一富庶,军队马匹最为强盛,应该向北收复西河、上郡,向东攻取三辅地区,按照秦的遗迹,以崤山和黄河作为山河之屏障。我请求以泥丸之力为大王封住东面的函谷关,趁此大好时机建立千秋伟业。如果不能顺利实现我们的计划,就暂且畜养士兵战马,占据险要的关隘,守住自己的领地,长时间地坚持下去,以等待四方的变化,就算无法夺取王位,也足以在一方称霸。总之,鱼不能离开深渊,神龙失去势力,也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了。”隗嚣暗自赞同王元的计划,虽然派了长子去光武帝那里做人质,还是依靠自己占据的险要地势,想在地方专权,于是四方聚集来的才士和德高望重的长者,都渐渐离开了他。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1),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数腾书陇、蜀(2),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3),期至郑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注释】
(1)积苦:长期苦于。
(2)腾书:传递书信。
(3)卫尉:汉代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的官员。
【译文】
建武六年,关东地区全部平定了。光武帝长期苦于征战,因为隗嚣的儿子在宫内做侍卫,公孙述又远在边疆地带,就对将领们说:“暂且将这两个人的问题置之度外吧!”于是几次给陇、蜀两地传递书信,告诉指示他们什么是祸什么是福。隗嚣的宾客、掾史多是文人出身的士子,每次上书,当朝的士大夫都争相传诵,所以光武帝每次有所答复,都特别在意文辞。隗嚣又派出使者周游到京城,先到了冯异的军营,周游被他的仇敌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带着珍宝缯帛赏赐给隗嚣,铫期到郑地时被盗,把财物全都弄丢了。光武帝时常说隗嚣是谨厚的人,一心想要招纳他,听到这些事感叹说:“我和隗嚣的事情恐怕难以办妥,使者来被杀,赐给他的珍宝又在路上弄丢。”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1)。嚣复上言:“白水险阻(2),栈阁绝败(3)。”又多设支阂(4)。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5)。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注释】
(1)溃其心腹:从要害之处将其击溃。心腹,要害部位。
(2)白水:白水县,有关隘。
(3)栈阁:栈道。
(4)支阂(hé):障碍。阂,阻碍,妨碍。
(5)叵(pǒ):遂,就。
【译文】
此时公孙述派兵侵扰南郡,光武帝诏令隗嚣从天水攻伐蜀地,想让他从要害之处将公孙述击溃。隗嚣又上书说:“白水关山路险阻,栈道已破败断绝。”隗嚣还设置了许多障碍。光武帝知道隗嚣终归不愿效力,便想要讨伐他。光武于是亲临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从陇道攻伐蜀地,先派来歙带着玺书前去传达圣旨。隗嚣心有疑虑,又很害怕,马上整治军队,并让王元据守陇坻,砍伐树木堵住通道,还想要杀死来歙。来歙逃回了汉军军营。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1),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2),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注释】
(1)卒(cù):同“猝”,突然。
(2)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译文】
汉军将士与隗嚣交战,溃不成军,各自撤退。隗嚣因此又让王元、行巡侵扰三辅地区,被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退。隗嚣上疏谢罪说:“我手下的官员听说大兵突然迫近,惊恐之下,慌乱自救,在下无法加以控制阻止,虽然我的部队大战告捷,但我还是不敢废除臣子应尽的礼节,亲自把他们追了回来。过去虞舜侍奉父亲,看到大的棍杖就逃跑,看到小棍杖就乖乖受罚。我虽然愚钝,但怎么敢忘记这种道义?我犯的错误,属于朝廷内的事务,皇上要我死我就死,要对我加刑我也愿意受刑。如果蒙皇上恩泽不被治罪,那就更要洗心革面,刻骨铭心,至死不变。”官员们看到隗嚣言辞傲慢,都请求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让来歙去了汧县,赐给隗嚣一封诏书,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写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中即便先前逃跑叛变但后来又能来归顺的,就恢复他的官位爵号,不杀他。’因为隗嚣您是通晓义理的文官,所以我再赐你这封信。话讲得太多太重则似乎显得不谦逊,讲得太简单又难以解决问题。如果你就此停止抵抗,再让隗恂的弟弟来宫廷侍奉皇帝,则将保全你的爵位和俸禄,拥有浩大的福分。我已年近四十,在军中已有十年之久,讨厌浮华虚伪的言辞。如果你不想归顺,就不要回复了。”隗嚣知道光武帝已洞察了他的欺诈行为,就派出使者向公孙述表明,自己愿意成为他的臣子。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执(1)。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
【注释】
(1)援执(shì):援助力量。执,通“势”。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任隗嚣为朔宁王,派遣军队相互往来,并给予援助。秋天,隗嚣带着三万步兵骑兵侵扰安定,一直打到阴槃县,冯异带着将军们与之对抗。隗嚣又另外派了一名将军离开陇地,到汧县攻打祭遵,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便带兵返回了。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1),岂要爵位哉(2)!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注释】
(1)戮力:勉力,并力。
(2)要(yāo):求取。
【译文】
光武帝接着就让来歙用文书劝说王遵归顺,王遵和家属一起向东来到京城,被任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霸陵县人。他的父亲任上郡太守。王遵从小就有豪侠之气,有才略,善辩论,虽然和隗嚣一同起兵,但常有归顺汉军的心意。曾在天水县私下和来歙说:“我所以奋力作战,不避刀剑,难道只是想要个爵位?只是因为思慕过去的主人,先祖承蒙汉室厚待,我企盼能有机会报效汉室万分之一的恩德。”他还多次劝说隗嚣送儿子进宫侍奉皇上,一直都用非常恳切的言语来劝谏,但隗嚣不听,所以他只好离去了。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译文】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山路袭击,攻下略阳城。隗嚣没有思想准备,担心还有大军跟在后面,就派王元在陇坻抵抗,行巡镇守番须口,王孟堵住鸡头道,牛邯驻军瓦亭,隗嚣则亲自带领大队军马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出他的将军李育、田弇援助隗嚣攻打略阳,几个月都拿不下来。光武帝又带着将领们向西出征,分几路向陇地进发,让王遵带着符节,负责监督大司马吴汉,驻守在长安城中。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
【译文】
王遵知道隗嚣必定要灭亡,而与牛邯又是旧交故友,知道他有归顺汉朝的意向,就写信劝他。
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1),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注释】
(1)谢:辞别。
【译文】
牛邯收到信后,考虑了十多天,就辞别了手下的士兵,归顺洛阳,光武帝封他为太中大夫。这样隗嚣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余万人马,都投降了。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1)若遂欲为黥布者(2),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
【注释】
(1)“高皇帝云”以下三句:汉高祖刘邦为了招降齐王田横,许诺他如能归降,高则封为王,低则封为侯爵。
(2)欲为黥(qínɡ)布:做黥布做的事,指自立为帝。黥布原为项羽大将,后归降刘邦,立有大功,被封为淮南王,见刘邦相继杀死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害怕也被杀,遂起兵造反,后被平定。
【译文】
王元到蜀地请求救援,隗嚣带着家属跑到西城,跟随杨广,而田弇、李育则努力守住上邽县。光武帝下诏告示隗嚣说:“如果束手前来就擒,父子就可相见,保证您平安无事。高祖皇帝曾说过:‘田横若来归顺,大则封王,小也可封侯。’如果想像黥布那样自立为帝,也请自便。”隗嚣坚持不投降。于是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和征南大将军岑彭围攻西城,派耿弇和虎牙大将军盖延围攻上邽。光武帝回到了洛阳。一个多月后,杨广死了,隗嚣也穷窘困乏了。他的大将王捷还在戎丘,爬上城墙对汉军高叫道:“为隗王守城的人,都决无二心,誓死不变,请各个部队就此罢休吧。我愿以死来表明决心。”说完就刎颈自杀了。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带着五千多蜀地来的救兵,从高处突然冲出,猛击战鼓高喊:“百万军马来了!”汉军大惊,来不及排好军阵,王元等就冲破重围,殊死决战,冲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县。此时吴汉的部队吃完了军粮,就撤退了,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重新成为隗嚣的领地了。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1),恚愤而死(2)。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注释】
(1)糗糒(qiǔbèi):干粮。糗,炒熟的米麦,亦泛指干粮。糒,干粮,干饭。
(2)恚(huì)愤:愤怒。恚,愤怒,怨恨。
【译文】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得了重病且饥饿难忍,出城找干粮吃,悲愤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聚,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带着隗纯前来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宗族被迁徙到京城以东地区,隗纯和行巡、苟宇被迁徙到弘农县。只有王元留下来做蜀军的将领。后来辅威将军臧宫打败延岑,王元也带着手下到臧宫那里投降。
论曰:隗嚣援旗纠族(1),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2),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势,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3),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4),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5)。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6),回成丧而为其议者(7),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8),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9),岂多嗤乎?
【注释】
(1)援旗:举起旗帜。援,引,举。
(2)迹:考核,推究。首事:开始,首先发难。
(3)庙策:朝廷的谋略。
(4)栖:投身,附身。桀:杰出的人才。
(5)投死:效死。绝亢:刎颈。
(6)衅:过失,仇怨。
(7)回成丧而为其议:不以成败论英雄而形成自己的观点。回,违背,违反。成丧,即成败。
(8)符运: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9)西伯:指周文王或周武王。
【译文】
史官评论说:“隗嚣高举战旗纠集人马,建立高祖庙以假借神灵的威力。追寻他的创业历程,可以看到他的非凡风范。他最终独占了一方水土,游离于汉、蜀两大势力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没有秦地以二当百的险固势力。隗嚣凭借陇西、天水区区两个小郡,去抵御汉朝的强大军团,让汉室用尽谋略、征尽徭役,直到隗嚣染病而死,军队瓦解,汉军才最终平定了他们。由此可知他的道义的确值得大家迷恋,能让四方的豪杰归附他,让将士为他割颈自杀而无怨无悔。成就功业则得到无穷的赞誉,功业衰败则产生仇怨。不以成败评论功过,还没有听说过。如果隗嚣得到天赐的机遇,面对的又不是光武帝这样得助于天的强手,即使他敢于指点周文王和周武王的王业,又有谁敢嘲笑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