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1),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2),终陷党议(3),不其然乎?
【注释】
(1)矫枉:矫正弯曲。枉,弯曲,引申为过失。
(2)清心:纯正之心。
(3)党议:朋党之间的争论,非议。党,朋党,指由私人利害关系结成的集团。
【译文】
君主和那些地位高的人喜好什么,追随者必将变本加厉地效仿,矫正过失就一定会做得过头,就是这样的道理。像范滂、张俭这些人,坦坦荡荡抗争邪恶势力,最终却被诬陷为党人,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1),因师获印周仲进(2)。”二家宾客,互相讥揣(3),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4),南阳宗资主画诺(5)。南阳太守岑公孝(6),弘农成瑨但坐啸(7)。”因此流言转入太学(8),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9),不畏强御陈仲举(10),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注释】
(1)规矩:规和矩,校正方圆的两种工具,引申为一定的标准,成规。房伯武:房植,字伯武。
(2)周仲进:周福,字仲进。
(3)讥揣:猜度他人并加以讥评。
(4)范孟博:范滂,字孟博。
(5)南阳宗资:宗资,南阳人。画诺: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6)岑公孝:岑晊,字公孝。
(7)弘农成瑨:成瑨,弘农人。坐啸:闲坐吟啸,指为官清闲或不理政事。
(8)太学:国学,我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
(9)李元礼:李膺,字元礼。
(10)强御:强力约束。御,约束,控制。陈仲举:陈蕃,字仲举。俊秀:才智杰出的人。王叔茂:王畅,字叔茂。屣履:拖着鞋子的走路,形容急忙的样子。
【译文】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曾向甘陵人周福求学,等到他登上帝位,就提拔周福担任尚书。当时与周福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很有名望,当地人给他们俩编了一首歌谣:“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猜度讥评,于是就各自拉拢朋友学生,慢慢产生分歧与仇怨,于是甘陵就有了南北两派,关于党人的言论,就从这里开始了。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也委任岑晊为他的功曹,这两个郡中又出现了一首歌谣:“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这些众口流传的话辗转传入太学,三万多儒生,为首的是郭林宗、贾伟节,他们和李膺、陈蕃、王畅相互推崇。太学中便流传起这样的话:“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还有渤海的公族进阶、扶风的魏齐卿,都是敢于直言深入议论的人,对于那些豪门强势,也不隐讳。自公卿之下,没有谁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议论,都急急忙忙地登门造访。
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1),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2),帝亦颇谇其占(3)。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4),共为部党,诽讪朝廷(5),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6)。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
【注释】
(1)风角:古代占卜之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凶吉。
(2)方伎:同方技,古代指医、卜、星、相之术。
(3)谇:诘问。
(4)驱驰:喻奔走效力。
(5)诽讪:诽谤非议。
(6)购募:悬赏缉捕。
【译文】
当时河内人张成善于用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凶吉,他占卜到要有大赦,就让他的儿子去杀人。李膺时任河南尹,督促人逮捕他,不久就遇到大赦要被赦免,李膺更加愤慨,坚持判定死罪,把他杀了。当初,张成利用方伎勾结宦官,桓帝也经常向他问询占卜之事。张成的弟子牢脩就上书诬告李膺等说他们供养太学中云游四方谋生的文人,勾结各郡的学生追随者,相互奔走效力,拉帮结派,诽谤当朝,扰乱风俗。于是天子勃然大怒,命令各个郡国,逮捕党人,并向天下发布通告,让天下人都痛恨党人,于是逮捕了李膺等人。通告还涉及陈寔等两百多人,对那些逃走没有被抓到的,都悬赏捉拿。派出捉拿逃犯的使者,遍布四方,随处可见。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起上奏为他们请罪,桓帝的怒气慢慢消了,就赦免了囚犯,让他们回乡,终身不得作官。而党人的名字,依然记载在官府中。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1),海内希风之流(2),遂共相摽搒(3),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4)。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注释】
(1)炽结:谓紧密勾结。
(2)希风:仰慕风操。
(3)摽搒:同“标榜”。
(4)八元:古代传说中高辛氏有八个才子。元,善的意思。八凯:传说中高阳氏的八个才子。凯,和的意思。
【译文】
自此以后,正直的人被废黜流放,邪恶的势力紧密勾结,十分嚣张。而海内仰慕风操的人,就相互称扬,评定天下的名士,并给他们起各种名号。名望最高的称为“三君”,然后依次为“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就如同古代的“八元”与“八凯”。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是指世人所效仿的楷模。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是指杰出的人才。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是指能以德行引导别人。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是指能带动别人追随典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是指能慷慨救助他人。
又张俭乡人朱並,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
(1),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2)。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3)。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注释】
(1)
(shàn):古代供祭祀用的平地。
(2)刊章: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刊,削除的意思。章,奏章。因为不想泄露朱並的名字,所以没有颁奏章,而直接逮捕张俭等人。
(3)离:同“罹”,遭受,遭遇。祸毒:祸害。
【译文】
还有张俭的同乡朱並,迎合中常侍侯览的意旨,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的二十四个人彼此起了各种名号,形成派系,企图危害国家。称张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立石碑平地祭祀,形成派系,为首的便是张俭。灵帝下诏删去告发人的姓名,直接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也趁此机会暗示执法的官吏奏请灵帝逮捕从前的党人原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这些人都死在狱中。其他一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逃亡了,躲过了这场灾难。从此以后,那些有仇怨的人,借机互相陷害,很小的仇恨,也诬告为党人。还有一些州郡为了顺承旨意,有些从未与党人有交往的人,也遭遇了灾祸。被处死、流放和禁锢的,有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1),言甚方切(2)。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3)。
【注释】
(1)讼:为人理冤、辩冤。
(2)方切:正直而恳切。
(3)五属:五服内的亲属。五服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译文】
灵帝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全力为党人辩冤,言辞十分恳切。灵帝看了奏章非常愤怒,当即下诏司隶、益州把曹鸾押入囚车,送到槐里的监狱拷打而死。于是又诏令各州郡继续查考党人的门生、下属及父子兄弟,那些在位的,就免去官职实行禁锢,一直牵连至五服之内的亲属。
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1),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注释】
(1)典训之文:《左传》中有这样的话:“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译文】
灵帝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的规定,从祖兄弟都有各自的居所与财产,感情已经淡薄,亲缘关系已经很疏远。而现在的党人禁锢牵连到五族之内,这既有背经典之文,也违反常理。”灵帝读后有所省悟,党人禁锢自从祖之后,都得到解除。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1),中常侍吕彊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
【注释】
(1)黄巾贼:指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军。他们倡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人数达数十万人,都用黄巾裹头,称为黄巾军,或称黄巾。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黄巾军起义,中常侍吕彊向皇帝进言:“党锢的时间长了,人们心中的怨恨积淀很深。如果太久不赦免,他们就很可能与张角合谋,使黄巾军越来越壮大,到时就要悔之莫及了。”灵帝听了他的话,非常害怕,就大赦党人,那些被处死罪和被流放的宗族都回到了家乡。后来黄巾军果然兴盛起来,朝野分崩离析,天下的法纪规矩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