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有自然,事有合离〔1〕。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2〕。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3〕。巇者,罅也〔4〕。罅者,
也;
者,成大隙也〔5〕。巇始有眹〔6〕,可抵而塞〔7〕,可抵而却〔8〕,可抵而息〔9〕,可抵而匿〔10〕,可抵而得〔11〕。此谓抵巇之理也〔12〕。
【注释】
〔1〕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意谓人事合离像物自然而生一样,非人力之所能为。陶弘景注:“此言合离者,乃自然之理。”李善《文选注》引云:“鬼谷子曰:物有自然。”即出于此。自然,非人为的,天然。
〔2〕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意谓若不知物之自然属性,不明社会事件之分合规律,则发生在身边之事,也认识不了;反之,若把握了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远处之事物也能一目了然。
〔3〕“近而不可见者”四句:陶弘景注:“察辞观行则近情可见,反往验来则远事可知。古犹今也。故反考往古则可验来今,故曰反往以验来也。”反,同“返”。来,未来。
〔4〕罅(xià):裂缝,空隙。此处指小的缝隙。
〔5〕“罅者”四句:按,此言事物之发展趋势皆由小到大,若处理不善,则将崩毁。陶弘景注:“隙大则崩毁将至,故宜有以抵之也。”
(jiàn),山与山之间的缝隙。此处指中等缝隙。
〔6〕眹(zhèn):通“朕”,征兆,迹象。陶弘景注:“眹者,隙之将兆,谓其微也。”
〔7〕可抵而塞:按,这是从内部来说的。抵,挡,这里指弥补。塞,堵塞。
〔8〕可抵而却:按,这是从外部来说的。却,退却。
〔9〕可抵而息:按,这是从“开”来说的。息,止息,休息。
〔10〕可抵而匿:按,这是从“合”来说的。匿,藏。
〔11〕可抵而得:按,上述四种皆从正面来说,这是从反面来说的。得,得到,取代。
〔12〕此谓抵巇之理也:按,以上几句乃说抵巇术之总方法。《鬼谷子》依阴阳立论,此五者亦当如此。前四者总归为“塞”,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后一归为“得”,取而代之也。合而观之,谓抵巇之理也。然“塞”占其四,不得已才“得”之,可见“堵塞”在“抵巇”术中占主导。陶弘景注:“自中成者,可抵而塞;自外来者,可抵而却;自下生者,可抵而息;其萌微者,可抵而匿;都不可治者,可抵而得。深知此五者,然后尽抵巇之理也。”
【译文】
人和事物的发展有时相合,有时背离,就像物自然而生一样,非人力所能够控制。有时近在眼前却看不到,有时远在天边却了解得很清楚。近在眼前却看不见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考察对方的言辞;远在天边却被认知,是因为己方能够返回历史,寻找历史上同类事例的解决办法,或经验、或教训,来比证今天。巇就是小的裂缝,小的裂缝会发展成中等裂缝,中等裂缝最终会发展成大的裂缝。小的裂缝在内部开始显示征兆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堵塞上;小的裂缝在外部出现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消除它;小的缝隙公开出现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让它闭息;小的缝隙在暗中成长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让它藏匿;如果小的缝隙已经大得不能弥补了,那么就用“抵”的方式来取代它。这就是“抵巇”的道理。
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身〔1〕。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2〕。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3〕。其施外,兆萌芽蘖之谋,皆由抵巇〔4〕。抵巇之隙,为道术用〔5〕。
【注释】
〔1〕“事之危也”三句:陶弘景注:“形而上者,谓之圣人。故危兆才形,朗然先觉,既明且哲,故独保其身也。”危,危险的征兆。
〔2〕“因化说事”三句:陶弘景注:“因化说事,随机逞术,通达计谋以经纬,识细微而预防之也。”因化说事,顺应客观情况的变化来分析事物。
〔3〕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意谓事理常常由细小缝隙而开始,如不弥补,发展下去就会动摇泰山的根基。陶弘景注:“汉高奋布衣以登皇极,殷汤由百里而取万邦。经,始也,挥,发也。”汉高祖就是由布衣而始,最后成为天子,商汤由方圆百里的地方最后统一万邦,事物都是由小到大的发展,不可不认识到这一点。经,经始,开始。秋毫之末,即秋天鸟类羽毛的末端,形容最细微的事物。挥,动。太山之本,泰山的根基。
〔4〕“其施外”三句:陶弘景注:“宫乱政施外兆萌牙蘖之时,智谋因此而起。盖由善抵巇之理,故能不失其机。”兆萌,征兆萌芽,也即微小的征兆。芽蘖(niè),即小芽。这里喻新的小计谋、小对策。
〔5〕抵巇之隙,为道术用:此言施策于外,须据抵巇之原理,当事物处于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其罅隙,并想出计谋来堵塞它。陶弘景注:“然则巇隙既发,乃可行道术。故曰:巇隙为道术用也。”抵巇之隙,意谓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为道术用,为道术之用,意即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译文】
事情有危险的征兆出现,圣人就能察觉,并能采用措施进行自保。在自保基础上,圣人再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来筹划计谋和制定弥补的策略,并运用此来辨识细微缝隙产生的原因。事物常常由细小的状态引起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由小到大就会撼动泰山的根基。所以如果要施策于外,必须根据抵巇的原理,在事物尚处在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其罅隙,并想出新的计策来堵塞它。善于发现并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就是道术之用,就是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天下纷错〔1〕,士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贤人不用。圣人窜匿〔2〕,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3〕。父子离散,乖乱反目〔4〕。是谓萌芽巇罅〔5〕。圣人见萌芽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6〕,不可治则抵而得之〔7〕。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8〕。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9〕。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10〕。
【注释】
〔1〕纷错:错乱,杂乱。
〔2〕窜匿:逃离隐藏。
〔3〕相伐射:相互攻伐冲击。陶弘景注:“伐射,谓相攻伐而激射也。”
〔4〕乖:背离,不一致。反目:指不和。
〔5〕是谓萌芽巇罅:以上所言四种罅隙,皆可称之为“萌芽巇罅”。陶弘景注:“此谓乱政萌芽,为国之巇罅。”
〔6〕抵而塞之:运用“抵巇”之法来堵塞它。
〔7〕抵而得之:运用“抵巇”之法来取代它。
〔8〕“或抵如此”四句:陶弘景注:“如此谓抵而塞之,如彼谓抵而得之。反之谓助之为理,覆之谓自取其国。”
〔9〕“五帝之政”四句:按,此处列举“抵而塞之”与“抵而得之”两种情形。五帝时期,也出现过君主不明,世道混乱的情形,而贤人出现帮助君主治理天下,此即“抵而塞之”之例。三王时期,因前世君主昏庸,天下大乱,三王奋起而取代之,此“抵而得之”例。陶弘景注:“五帝之政,世犹可理,故曰抵而塞之,是以有禅让之事。三王之事,世不可理,故曰抵而得之,是以有征伐之事。”五帝,先秦时期五帝有东、西两说,“东方五帝说”为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西方五帝说”为少皞、太皞、黄帝、炎帝、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10〕当此之时,能抵为右:意谓在鬼谷子生活时代要崇尚“抵巇”之术。当此之时,当时的时代。这里指春秋战国之时。右,上。陶弘景注:“谓五伯时。右,犹上也。”
【译文】
天下混乱,士没有遇到明主,公侯道德沦丧,小人谗害贤臣贼害忠良,贤臣得不到重用。圣人逃离乱世隐居起来,贪婪奸诈之徒兴起作乱朝政。君臣之间互相猜疑,各种势力之间互相攻伐,国家的形势面临着土崩瓦解的局面。而普通民众中也是父子离散,彼此反目为仇。这些都叫社会有裂缝的状态。圣人见到这种状态,就会用抵巇之法来处理。世道如果还能治,就运用“抵巇”之法采取措施来弥补,使之走上正轨。如果不可治,就运用“抵巇”之法,循其缝隙毁掉它,然后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或者用抵巇之法达到弥补缝隙的目的,或者用抵巇之法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或者用抵的手法反过来,或者用抵的手法倒过去。五帝时期,政治清明,偶有缝隙,用抵巇之法来弥缝漏洞。三王之时,天下大乱,缝隙已不能弥补,因此禹用疏导办法取代堵塞办法来治洪水,而商汤和文王就起来反叛,取代夏桀和商纣,重新建立新的秩序。现在各诸侯国之间,都是利用对方的缝隙,或抵而塞,或抵而得,数也数不尽。在当今的这个时代,善于运用抵巇之法的便是处理国家关系的上上之策。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1〕。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2〕。圣人者,天地之使也〔3〕。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此道可以上合,可以检下〔4〕。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5〕。
【注释】
〔1〕“自天地之合离、终始”三句:按,此处交代了罅隙产生的原因。陶弘景注:“合离谓否泰,言天地之道正观,尚有否泰为之巇隙,而况于人乎!故曰不可不察也。”尹桐阳曰:“合离谓闭开,终始谓阴阳。”
〔2〕“察之以捭阖”三句:圣人善用“捭阖”之术去发现缝隙,然后以“抵巇”之术去驾驭。陶弘景注:“捭阖亦否泰也。体大道以经人事者,圣人也。”此道,指抵巇之道。
〔3〕圣人者,天地之使也:圣人能明审天地自然之道,洞察社会人事,故称之为天地之使。陶弘景注:“后天而奉天时,故曰天地之使也。”
〔4〕“世无可抵”六句:按,此言运用抵巇术须等待时机。清平盛世,可隐而待时,不可盲动;若有时机,即社会中出现罅隙,即运用抵巇之术,或上合而弥缝之,或检下取而代之。陶弘景注:“上合谓抵而塞之,助时为治;检下谓抵而得之,使来归己也。”检,约束。
〔5〕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陶弘景注:“言能因循此道,则大宝之位可居,故能为天地守其神化也。”能因能循,意为遵循顺从自然之理。因,循。为天地守神,意谓能掌握天地间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神,事理玄妙。
【译文】
天地万物之间有合有离,有开始有终结,必然会产生缝隙。这是不可不详察的。觉察到这一点,能够用抵巇之术加以掌控的,就是圣人。圣人是天地的使者。时世没有缝隙可利用的,就深深地隐居起来等待时机;如果有缝隙可利用的话,就为之策谋。用这个方法,上可暗合君王,助其治国;下可以约束民众,收拾局面。如果能够顺应自然规律来运用,那么就能掌握天地间一切变化的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