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稚珪

孔稚珪（447—501），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朝刘宋时，曾任尚书殿中郎。齐武帝永明年间，任御史中丞。齐明帝建武初年，上书建议北征。东昏侯永元元年（499），迁太子詹事。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史称他“不乐世务，居宅盛营山水”，“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是一个不乐俗务、热爱山水的文人。

北山移文

“移”是古代一种官府文书，一般用来颁布命令、晓谕民众。本文借北山神灵的口吻，嘲讽了当时的名士周颙（yónɡ）故作高蹈而又醉心利禄。全文用对比手法，将真假隐士、周颙隐居和出山时的不同举止、周颙的得意热闹与北山的失意凄凉进行对比。文章构思巧妙，通过对山川草木拟人化的描写，嬉笑调侃，寓庄于谐。全篇音韵协调、铿锵，朗朗上口，是六朝骈文中的杰出之作。

钟山之英[2464]，草堂之灵，驰烟驿路[2465]，勒移山庭[2466]。

【注释】

[2464]钟山：即紫金山，因在建康即今南京北面，故又名“北山”。山的南面有草堂寺。

[2465]驰烟驿路：指腾云驾雾般驰骋在驿道上。

[2466]勒：刻石。移：移文。山庭：山林庭园。

【译文】

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明，驱云驾雾奔驰在大路上，把这篇移文刻在山口。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2467]，皎皎霞外[2468]，芥千金而不盼[2469]，屣万乘其如脱[2470]，闻凤吹于洛浦[2471]，值薪歌于延濑[2472]，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复，泪翟子之悲[2473]，恸朱公之哭[2474]。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2475]，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2476]，仲氏既往[2477]，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注释】

[2467]亭亭：卓然而立的样子。

[2468]皎皎：洁白明亮的样子。

[2469]芥：小草。用作动词，视为小草。

[2470]屣（xǐ）：草鞋。万乘：指帝位。如脱：如同脱弃草鞋一样。

[2471]凤吹：相传周灵王太子晋不愿继承王位，善吹箫，如凤鸣，常游于伊水、洛水之间。洛浦：洛水边。

[2472]薪歌：据说晋人苏门先生曾在河边遇见一位砍柴的隐士，为他作歌。延濑：长长的河沙岸。

[2473]翟（dí）子：墨翟，战国时人。他见到白色的丝便开始悲伤，因丝可染成黄色，也可染成黑色。

[2474]朱公：杨朱，战国时人。他见到歧路便开始哭泣，因歧路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

[2475]黩（dú）：污染。

[2476]尚生：尚长，字子平，东汉隐士。王莽时有人推荐他做官，他坚决推辞。

[2477]仲氏：仲长统，东汉人。州郡召他做官，都被推辞。

【译文】

那些凭刚正耿直不同流俗的气节，豁达洒脱超出尘世的情怀，自认为纯洁的品格可以和白雪媲美，高尚的志向凌驾于云霄之上的人，我现在才知道他们是真的隐士。至于那些卓然挺立于世俗之外，光洁灿烂胜过云霞，把千金视如草芥而不屑一顾，把帝位看作被脱弃的草鞋，在洛水之滨吹笙作凤鸣之声，在长河畔听采薪人唱歌，这样的人原本也是有的。但哪里料到还会有人前后不一，反复无常，就像让见到白丝的墨翟悲伤得落泪，让途经岔路的杨朱感慨得痛哭。暂时避居于山林，而身心却早已被尘世利禄所污染，或许有的人开始时还曾贞洁自守，但后来也与世俗同流合污了，这些人是何等荒唐可笑啊！唉，隐居不仕的尚子平已不在人世，称病不出的仲长统也已死去，山丘空虚冷落，千百年来有谁来游赏呢？

世有周子[2478]，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2479]，习隐南郭[2480]，窃吹草堂，滥巾北岳[2481]，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2482]。

【注释】

[2478]周子：旧说是南朝齐代的周颙。

[2479]东鲁：指颜阖，春秋时隐士。《庄子·让王》有他逃官的故事。

[2480]南郭：南郭子綦（qí），是《庄子·齐物论》中的隐士。

[2481]滥巾：指穿戴着隐士的衣裳头巾以充清高。

[2482]缨情：钟情。

【译文】

当今世上有位姓周的先生，是个才智超群的人物，既有文采，又有渊博的学识，既通玄学，也精史学。可是他却要仿效颜阖遁世东鲁，学习子綦隐居南郭，偷偷混在草堂滥竽充数，戴着隐士的头巾在北山伪装清高，诱惑我山中的青松丹桂，欺骗我山中的白云幽壑。尽管在这座长江岸边的山里装模作样，而其内心竟念念不忘高官厚禄。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2483]，拉许由[2484]，傲百氏[2485]，蔑王侯，风情张日[2486]，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2487]，核玄玄于道流[2488]。务光何足比[2489]，涓子不能俦[2490]。

【注释】

[2483]巢父：相传为尧时著名隐士。

[2484]拉：折辱。许由：相传为尧时著名隐士。

[2485]百氏：指诸子百家。

[2486]张（zhànɡ）：遮蔽。

[2487]空空：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空的。释部：佛经。

[2488]玄玄于道流：研讨玄而又玄的道家学说。

[2489]务光：传说为夏代隐士，拒不接受天子之位而负石沉水。

[2490]涓子：传说中的仙人，食术，隐于宕山，寿三百余岁。俦（chóu）：相比。

【译文】

他刚来的时候，其态度之坚定像要排斥巢父，压倒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轻蔑将相王侯，高昂的气概如狂风遮天盖日，凛然的心志似秋霜横扫一切。有时慨叹隐士一去不返，有时怨恨公子王孙不来山林交游。高谈四大皆空的佛教经典，研讨玄之又玄的道家学说。上古逃避禅让的务光怎么能够和他相比，食术求仙的涓子也不能够与他匹敌。

及其鸣驺入谷[2491]，鹤书赴陇[2492]，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2493]，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2494]，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注释】

[2491]鸣驺（zōu）：呼喝前行的车马。驺，皇帝的骑士。

[2492]鹤书：又称“鹤头书”，字形如鹤头。古代以这种字体写诏书。

[2493]眉轩：眉飞色舞。轩，高扬。

[2494]芰（jì）制：菱叶做的衣裳，代指高洁之士的服装。

【译文】

然而等到朝廷征聘使者的车马进入山谷，天子的诏书传送到北山，他立刻就得意忘形，神魂颠倒地改变了初衷。于是在宴请使者的席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随即烧毁了隐居时穿的菱衣荷裳，表现出一副庸俗不堪的嘴脸和趋炎附势的举止。此时，风云凄楚满含悲愤，泉石呜咽饱含悲怆，遥望树林山冈茫然若有所失，环顾花草树木也似乎在黯然神伤。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2495]，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2496]，驰妙誉于浙右[2497]。道帙长摈[2498]，法筵久埋[2499]。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2500]。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2501]，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2502]，架卓、鲁于前录[2503]，希踪三辅豪[2504]，驰声九州牧[2505]。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礀户摧绝无与归[2506]，石径荒凉徒延伫[2507]。至于还飙入幕[2508]，写雾出楹[2509]，蕙帐空兮夜鹤怨[2510]，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2511]，今见解兰缚尘缨[2512]。

【注释】

[2495]绾（wǎn）：系。墨绶：黑色绶带，代指县官。

[2496]英风：美好的名声。海甸：滨海之地。

[2497]浙右：浙东，即今钱塘江以北。

[2498]道帙（zhì）：道家的书。帙，书的封套。

[2499]法筵：讲佛法的坐席。

[2500]牒诉：公文和诉讼。倥偬（kǒnɡzǒnɡ）：事情纷繁迫促。

[2501]结课：考课，考核官吏的成绩。

[2502]张、赵：指张敞、赵广汉，二人都是西汉名臣。图：政绩。

[2503]架：超越。卓、鲁：指卓茂、鲁恭，都是东汉名臣。

[2504]三辅：西汉京畿地方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个政区，合称“三辅”。

[2505]九州：古代天下划分为九州。牧：一州之长。

[2506]礀（jiàn）户：山边的房屋。

[2507]延伫（zhù）：翘首盼望。

[2508]还飙（biāo）：回旋的风。

[2509]写（xiè）：倾泻。

[2510]蕙帐：香草制成的帷帐。

[2511]投簪：丢弃固定帽冠用的簪子，比喻弃官。据说西汉疏广曾弃官归隐东海。

[2512]解兰：脱下兰花编成的佩饰，比喻脱下隐士的服装。尘缨：尘世间的冠缨。

【译文】

等到他身上挂了铜印，印上系着墨黑的绶带，掌管一个郡中最大的县，成为威风百里的县令时，英名很快传扬到东海边，美誉立时远播于浙东。道家的典籍被长期抛在一边，论佛说法的讲席则长久尘封埋没。鞭打拷问罪犯的喧嚣扰乱他的思想，繁多急迫的文书诉状堵塞了他的胸怀。弹琴作歌的雅事早已中断，饮酒赋诗的闲情也已无法继续。日常总为考核官吏的事物殚精竭虑，在审案断案中忙忙碌碌。一心想拥有张敞、赵广汉的才干，超过卓茂、鲁恭的政绩；希望追随三辅贤豪的足迹，使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他走后使这山中的云霞孤单，明月独照，青松空余浓荫，白云有谁为伴？房屋坍塌毁坏，不见有人归来；石径一片荒凉，白白长久等待。以至于旋风吹进了帐幕，云雾泻出于堂前，夜空中的鹤唳好像是怨恨人去惠帐空，拂晓时的猿啼也像是惊诧隐者出北山。过去听说有人挂冠弃官逃往海边隐居，今天却看到有人解下隐士的兰佩而戴上俗世的冠带。

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2513]。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2514]。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摆月，骋西山之逸议[2515]，驰东皋之素谒[2516]。

【注释】

[2513]攒（cuán）峰：聚在一起的山峰。攒，聚集。诮（qiào）：嘲笑，讥刺。

[2514]吊：慰问。

[2515]骋：传播。

[2516]东皋：泛指隐居地。素谒：朴实的言语。

【译文】

于是南山送来嘲讽，北岭传出嗤笑，条条沟壑争相讥议，座座山峰挺身斥责。既感慨出山做官的周先生欺骗了自己，又悲哀没有人为此前来慰问。所以山中的林木羞惭不已，溪涧愧悔莫及，桂树谢绝传播花香的秋风，女萝避开增添春色的明月，西山好像还传播着隐士的清议，东皋还散布着布衣的高论。

今又促装下邑[2517]，浪栧上京[2518]。虽情投于魏阙[2519]，或假步于山扃[2520]。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2521]。宜扃岫幌[2522]，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2523]。

【注释】

[2517]下邑：相对京城，县称“下邑”。

[2518]浪栧（yì）：划动船桨。浪，鼓动，划动。栧，桨。

[2519]魏阙（què）：指朝廷。阙，宫门两旁的门楼。

[2520]山扃（jiōnɡ）：山门。

[2521]污渌池以洗耳：相传尧欲聘许由为九州长，许由听了便去洗耳。恰逢巢父饮牛，巢父听说了，认为“污我犊口”，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

[2522]扃：关闭。岫（xiù）幌：指山的门户。

[2523]逋客：逃走的人。此指逃离北山的周颙。

【译文】

现在周先生又在县里忙于置办行装，准备乘船到京城去。虽然他心中向往的是朝廷宫阙，但也许会借路经过山门。岂能让芳洁的杜若含羞，让薜荔蒙耻，让青青的山岭再受侮辱，让红红的山崖重遭玷污，让芳草路遭受世俗尘游的践踏，让洗耳池受到污染失去往日的清澈。应该拉紧山间云气的帷帐，紧锁白云的门户，收敛起轻盈的雾霭，掩藏好叮咚的泉流，在山谷口就拦住他的来车，在郊外就堵住他乱闯的马匹。于是丛集的枝条气破了胆，繁茂的野草怒火冲天，有的高扬枝条打断车轮，有的低拂枝叶扫去车痕。请这个凡夫俗子的车驾转回去，我代表北山之神谢绝这个从山中逃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