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之灾[1]，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2]，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3]，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想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4]，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5]，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6]，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7]，又每见得人家不是[8]。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9]。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10]，以“不怨不尤”为用[11]。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注释】

[1]回禄之灾：回禄相传为火神之名，后用来指火灾。一说是火神吴回、陆终的并称，陆、禄音相近而通用。

[2]上房：正房。

[3]固：必，一定。

[4]申甫：即李申夫。李榕（1819—1889），字申夫，四川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下寺乡河马沟）人。道光丙午（1846）举人，咸丰二年壬子（1852）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转礼部主事。咸丰己未（1859），曾国藩奏调湘军营务，因军功授浙江盐运使、湖北按察使、湖南布政使。同治己巳（1869），坐事罢归，主剑州兼山书院和江油（今四川省江油市）登龙书院、匡山书院讲席以终。有《十三峰书屋全集》留传于世，《清史稿》有传。

[5]星冈公：指曾国藩的曾祖父曾星冈。

[6]申儆：儆诫，训诫。

[7]行：出仕。藏：辞官隐居。

[8]不是：不对，错误，过失。

[9]迥不相同：差异很大，截然不同。

[10]能立能达：《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11]不怨不尤：《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孟子·公孙丑（下）》：“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译文】

沅弟左右：

湖北衙门的五福堂遭了火灾，幸亏没伤着人，正房也没烧到，只是受惊吓确实不小。那些房子是木板墙壁加纸糊窗户，本来就容易招火。但凡遇到这种事，只能说是打杂的差役们失火，千万不要怀疑是会匪的毒计，尤其不能乱猜是仇家奸细所为。如果大惊小怪，胡乱猜想，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仇家反而会到处传播并因此高兴。只有泰然处之，表现得若无其事才好。刘申甫所说的“好汉打脱了牙齿，就和着血吞下去”，祖父星冈公所说的“有福的人善于退财”，真是身处逆境的人谋求自安的好办法。

弟弟你请求为兄我时时教导、提醒，为兄我自问近年来，只在一个“悔”字诀上得力。为兄从前太自负，以为自己本领很大，能屈能伸，可以出仕也可以退隐，又每每看到别人的不是。自从丁巳、戊午两年之际大悔大悟过后，为兄我才知道自己什么本领都没有，什么事都能看出别人有几分做得对的地方。所以从戊午年到现在的九年里，我和四十岁以前完全不同。为兄我现在将能有所创立和能够通达作为人生根本，以不怨天、不尤人作为处世方针。所谓“立”，就是要发奋自强，站得住的意思。所谓“达”，就是办事圆融，行得通的意思。

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12]，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13]。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砭[14]，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15]，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16]，因星变而劾魏相[17]，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18]。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注释】

[12]无恒：没有恒心。

[13]过当之语：过分而不恰当的话。

[14]痛下针砭：比喻痛彻尖锐地批评错误，以便改正。针砭，古代以砭石为针的治病方法。

[15]手卷：只能卷舒而不能悬挂的横幅书画长卷。

[16]赵广汉：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涿郡蠡吾县（今河北博野）人，汉昭帝、宣帝时期名臣，执法不避权贵。赵广汉想告发丞相魏相，先向知星气的太史占问，太史说这一年当有大臣被戮死，赵广汉立即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结果失利，被腰斩。

[17]星变：星象的异常变化。古时谓将有凶灾，往往有大臣会被处死。魏相：魏相（？—前59），字弱翁，济阴定陶人，汉昭帝、宣帝时期名臣，先后任茂陵令、扬州刺史、河南太守、大司农、御史大夫等职，官至丞相，封高平侯。

[18]殷鉴：谓殷人子孙应以夏的灭亡为鉴戒。《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泛指可以作为借鉴的往事。

【译文】

我这九年以来，痛下决心改掉缺乏恒心的毛病，看书写字，从不曾间断；选拔将官，训练士兵，也时时留心。这都是自强自立的功夫。奏疏和公文，我总是再三斟酌，没说过一句过头的话、一句自夸的词，这都是圆熟通达的功夫。至于说到怨天，我本来就不敢；尤人，却常常不免，但也能随时克制自己尽量避免。弟弟你如果想要自我警惕，似乎可以学学为兄我丁巳、戊午两年之际大悔大悟，然后痛下针砭功夫，去除陋习，一定会大有进益。

“立”和“达”二字，我在己未年曾经写在给弟弟你的手卷上，弟弟你也时时刻刻想着自立自强，但你在做事通达方面还缺乏体验，在不怨天、不尤人方面还难以克制自己。我在信中所说的，都是随时指点，劝弟弟努力克制自己。赵广汉本来是汉代贤臣，因为星变而弹劾丞相魏相，结果灾祸却降临在自己身上，可以当作前车之鉴。心里暗暗存一个“悔”字，则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挽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