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1〕，王朝步自周^〔2〕，则至于丰^〔3〕。

【注释】

〔1〕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依三统历及周历，并推得是年二月小，乙亥朔、己丑望。庚寅既望，为月之十六日。越六日为廿一日，得乙未。”望，《释名》：“月满之名，月大十六日，月小十五日。”

〔2〕朝：早。步：行。周：指周的都邑镐京。

〔3〕丰：文王所作都邑。

【译文】

二月十六日后的第六天，是乙未日，这一天周成王为了要营建东都洛邑，早晨从镐京出发，到丰邑去祭告文王。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1〕。越若来三月^〔2〕，惟丙午朏^〔3〕，越三日戊申^〔4〕，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5〕，则经营^〔6〕。越三日庚戌^〔7〕，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8〕。越五日甲寅^〔9〕，位成。

【注释】

〔1〕太保：官名。辅弼周王。先：在……之前。相：视。

〔2〕越若：发语词。来：至。

〔3〕惟：发语词。朏（fěi）：《说文》：“朏，月未盛之明也。”谓一月的第二日或者第三日。由下文知，此指三月初三，丙午日。

〔4〕戊申：三月初五。

〔5〕得卜：得到吉兆。

〔6〕经营：勘定方位，营建都城。

〔7〕庚戌：三月初七。

〔8〕庶：众。殷：殷民。攻：治。位：宗庙市朝之位。洛汭（ruì）：洛水入黄河之处。汭，河流会合的弯曲处。

〔9〕甲寅：三月十一。

【译文】

太保召公在周公之前先去察看、规划。到了三月，初三月亮初出，是丙午日，隔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早上到了洛邑，占卜营建的地方；他得了吉兆，就开始丈量勘查。又隔了三天到庚戌日，太保便带领众多殷商遗民在洛水隈曲处量定了墙垣和宫室的基址。又隔了五天，到了甲寅日，勘查规划工作结束了。

若翼日乙卯^〔1〕，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2〕。越三日丁巳^〔3〕，用牲于郊^〔4〕，牛二。越翼日戊午^〔5〕，乃社于新邑^〔6〕，牛一，羊一，豕一^〔7〕。越七日甲子^〔8〕，周公乃朝用书^〔9〕，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10〕。

【注释】

〔1〕若：及。翼日：即“翌日”，第二天，即三月十二日。

〔2〕达：通。观：观测。营：区域，工地。

〔3〕丁巳：三月十四。

〔4〕用牲于郊：在郊外祭祀天神。

〔5〕戊午：三月十五。

〔6〕社：设祭坛祭祀地祗。

〔7〕豕（shǐ）：猪。

〔8〕甲子：三月二十一。

〔9〕书：册命之书。

〔10〕丕：大。作：劳动。

【译文】

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上来到洛邑，把新都工地统统审查了一遍。隔了三天，到了丁巳日，他用两头牛祭祀了上天。再过一天是戊午日，又用牛、羊、猪各一头在新都祭祀了土地神。隔了七天，甲子日的早晨，周公把详细的工程计划书写成文件，交与殷家的侯、甸、男众位诸侯。命令下达给广大殷民后，营建新都就大举动工了。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1〕，乃复入锡周公^〔2〕。

【注释】

〔1〕以：和。庶邦冢君：诸侯国君。币：玄纁束帛等赠礼。

〔2〕锡：献。

【译文】

太保于是偕同许多诸侯国君取了币物，进来赠给周公。

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1〕。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2〕：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3〕，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4〕，亦无疆惟恤^〔5〕。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注释】

〔1〕旅：嘉。若：与。

〔2〕越：与。

〔3〕元子：天子。

〔4〕休：美。

〔5〕恤：忧。

【译文】

周公说：“我谨跪拜叩头，感激我王和召公的美意。诰告广大殷民还有周家自己的官员们：啊！老天更换了天子，这大殷的天命就由我们周家的王接受了，这固然是无穷的美好，可也是无穷的忧患。唉！我们怎能不加敬慎警惕呢！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1〕，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2〕，兹服厥命^〔3〕，厥终，智藏，瘝在^〔4〕！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5〕，徂厥亡^〔6〕，出执^〔7〕！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8〕！王其疾敬德！

【注释】

〔1〕遐终：长久延续。旧释为终止，似不确。

〔2〕厥：及。

〔3〕服：服事。

〔4〕瘝（ɡuān）：病。在：通“哉”。

〔5〕夫：丈夫。知：语助词。保：同“褓”，小儿衣物。妇子：妻妾之属。吁：呼告。

〔6〕徂：通“诅”。厥：其。指商纣王。

〔7〕出执：通“鴽槷”，不安。

〔8〕眷：顾。懋（mào）：勉励。

【译文】

“上天以前曾想长久延续大殷的天命，许多殷家圣王的神灵都在天上。等到了他们末代君王和民众的手里，开始还能服事其禄位和天命，可最终，所有贤人都隐藏起来了，是多么大的痛苦啊！那时丈夫们怀抱了孩子，搀扶了妻妾，哀号着呼告苍天，诅咒纣王灭亡，是多么的痛苦不安啊！唉，老天也怜惜这四方民众，所以顾视天下寻觅一位勤勉有德之人交付天命！我王应该多行德教才行啊。

“相古先民有夏^〔1〕，天迪从子保^〔2〕；面稽天若^〔3〕，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4〕；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5〕，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注释】

〔1〕相：视。

〔2〕迪：用。子：通“慈”。

〔3〕面：通“偭”，背。天若：指天道。若，顺，道。

〔4〕格保：嘉保。

〔5〕冲子：年幼的人。指成王。嗣：继承。寿耇（ɡǒu）：年高德劭之人。

【译文】

“我们看：古代先民夏人建立夏国，因为顺从天命而受到老天的慈护；可到后来他们违背天道，结果失掉了天命。现在看殷国，他们本来也是受到老天保佑的；后来也违背了天道，所以到今天也失去了天命。现在我们的王年轻嗣位，先王没有留下年高德劭的辅助大臣，还不能说可以寻求古人的德政，更不必说能上窥天道了。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1〕！今休^〔2〕，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3〕。

【注释】

〔1〕丕：大。諴（xián）：和。

〔2〕休：美。

〔3〕碞：即“岩”，险。

【译文】

“啊！王虽幼小，却是天子。他能和百姓相处和谐！现在一切顺利，我王不敢延缓营建洛邑之事，也由于顾忌殷民难以统治的隐患。

“王来绍上帝^〔1〕，自服于土中^〔2〕。旦曰^〔3〕：‘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4〕。毖祀于上下^〔5〕，其自时中乂^〔6〕。’王厥有成命治民^〔7〕，今休。

【注释】

〔1〕绍：曾运乾《尚书正读》说：“读为‘召卜’，卜问也。”可从。

〔2〕服：治。土中：即“中土”，指洛邑。

〔3〕旦：周公自称。

〔4〕时：通“是”。配：配享，祭祀时以周的祖先配享上帝。

〔5〕毖：告。

〔6〕中乂：治理于中土洛邑。

〔7〕厥：其。成命：定命，上天之命。

【译文】

“王前往卜问了上帝旨意，到这中土洛邑来统治。我小臣旦曾经说过：‘要建造一个大都，从此以周的先祖配享皇天上帝。谨慎地祭祀上下的神祇，在这中土安治天下。’我王得着上天大命来治理人民，现在一切都顺利了。

“王先服殷御事^〔1〕，比介于我有周御事^〔2〕，节性惟日其迈^〔3〕。王敬作所^〔4〕，不可不敬德！

【注释】

〔1〕服：用。御事：泛指治事大臣。

〔2〕比：接近。介：当作“尔”，同“迩”，近。

〔3〕节：节制，改造。迈：进。

〔4〕所：于省吾《尚书新证》说：“‘所’乃‘匹’之讹，……‘匹天’即‘配天’。”

【译文】

“王重视任用殷家旧臣，使他们亲近周家的治事大臣，互相得到劝勉，天天都在进步之中。我王德配上帝，不可以不谨慎于德行啊！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1〕，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2〕，我不敢知曰不其延^〔3〕，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4〕，我亦惟兹二国命^〔5〕，嗣若功。

【注释】

〔1〕监：通“鉴”。

〔2〕知：语助词。服：受。历：久。

〔3〕延：长久。

〔4〕嗣：继。

〔5〕惟：思考。

【译文】

“我们不可不以夏代为鉴，也不可不以殷朝为鉴。我不敢说夏王受天命的年数有多长，我也不敢说不长久，只知道他们不谨慎德行才早早失掉了天命。我不敢说殷王受天命的年数有多长，我也不敢说不长久，只知道他们不谨慎德行才早早失掉了天命。现在我王继承了天命，我们也该思考夏、商两国受命、失命的原因，从而继承他们先王的功业。

“王乃初服^〔1〕！呜呼，若生子^〔2〕，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3〕！今天其命哲^〔4〕，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5〕！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注释】

〔1〕服：指受天禄命。

〔2〕生子：养育孩子。

〔3〕贻：传。哲：明。

〔4〕命：赐予。

〔5〕肆：所以。疾：快。

【译文】

“我王可是初受天命啊！唉，像生养孩子一样，没有不从他幼年开始，就传授他明智的德行。现在上天赐予大命，赐予吉祥，赐予了长久的国祚。天帝知道我王初受天命，规划新都，我王得赶快谨慎德行才是啊！希望我王能施行德治，好请上天赐予永久的大命！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1〕，亦敢殄戮^〔2〕，用乂民若有功^〔3〕。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4〕，越王显^〔5〕。上下勤恤^〔6〕，其曰我受天命^〔7〕，丕若有夏历年^〔8〕，式勿替有殷历年^〔9〕！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注释】

〔1〕淫：放纵，过度。彝：法。

〔2〕殄：绝灭。戮：杀。

〔3〕乂：治。功：功效。

〔4〕惟：语助词。刑：法。

〔5〕越：宣扬。显：彰显。

〔6〕上下：指君臣。

〔7〕其：差不多，大概。

〔8〕丕：乃。

〔9〕式：用。替：废。

【译文】

“王不要因为民众有放纵违法的行为，就杀戮灭绝他们，治理百姓必须要有实效。王的道德地位垂范天下，小民们常服法于天下，才能发扬彰显王的光辉。所以，君臣上下应该相互勤勉体恤，才能说我们受了天命，才能期望像夏代享年的长久，不要像殷国年数虽长而突然废弃了！希望我王能依赖广大民众的力量去承受永久的天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1〕！王末有成命^〔2〕，王亦显。我非敢勤^〔3〕，惟恭奉币^〔4〕，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注释】

〔1〕予小臣：指召公。雠民：指殷顽民，商亡后，仍与周为敌。百君子：泛指殷商旧臣。越：与。友民：亲附于周的殷民。

〔2〕末：终。成命：上天的定命。

〔3〕勤：劳。

〔4〕币：赠礼。

【译文】

召公跪拜叩头说：“我小臣率曾经敌对我王的殷民、殷商旧臣，以及拥护我们的殷民，来共同承受周王的威严和德行！我王终得上天定命，营建洛邑，可谓显赫。我不敢说什么辛苦，惟有敬献微薄的币礼，以供我周王祈求上天赐给我们永远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