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惇有佃户孙某,善鸟铳,所击无不中。尝见一黄鹂,命取之。孙启曰:“取生者耶?死者耶?”问:“铁丸冲击,安能预决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则惊使飞而击其翼。”命取生者。举手铳发,黄鹂果堕。视之,一翼折矣。其精巧如此。适一人能诵放生咒,与约曰:“我诵咒三遍,尔百击不中也。”试之果然。后屡试之,无不验。然其词鄙俚,殆可笑噱,不识何以能禁制。又凡所闻禁制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实皆有验,均不测其所以然也。
【译文】
虞惇家有个雇工孙某,擅长打鸟枪,瞄准目标没有打不中的。虞惇曾经看见一只黄鹂,就让孙某打下来。孙某问道:“你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虞惇奇怪地问:“铁弹发射,怎么能预先决定黄鹂是生是死呢?”孙某说:“假如要死的,我就直接打中它;假如要活的,我就先把它惊飞起来,再打它的翅膀。”虞惇就说要活的。孙某抬手射击,黄鹂果然掉落下来。拿来一看,折了一只翅膀。孙某的射术精湛到如此程度。碰巧,有个人能念诵放生的咒语,他与孙某相约说:“我诵念三遍咒语,而你就是打上一百枪也不中。”试了一下果然这样。以后又多次试验,没有不灵验的。然而那咒语粗俗不堪,听起来实在可笑,不知它怎么能让神射手射不中的。而且,凡是听到过的起禁制作用的各种咒语,粗俗可笑的程度大致全都像放生咒一样,却都很灵验,都猜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库》书,坐讹字夺俸者数矣,惟一事深得校书力。吾一幼孙,偶吞铁钉,医以朴硝等药攻之,不下,日渐尪弱。后校《苏沈良方》[1],见有小儿吞铁物方,云剥新炭皮研为末,调粥三碗,与小儿食,其铁自下。依方试之,果炭屑裹铁钉而出。乃知杂书亦有用也。此书世无传本,惟《永乐大典》收其全部[2]。余领书局时,属王史亭排纂成帙。苏沈者,苏东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讲医药。宋人集其所论,为此书云。”
【注释】
[1]《苏沈良方》:又名《苏沈内翰良方》,原书十五卷。是北宋末年(一说为南宋)佚名编者根据沈括的《良方》(又名《得效方》《沈氏良方》《沈存中良方》)十卷与苏轼的《苏学士方》(又名《医药杂说》)整理编撰而成的医学书籍。现流行本为十卷。本书近似医学随笔的体裁,广泛论述医学各方面问题。
[2]《永乐大典》:编撰于明代永乐年间,初名《文献大成》,是中国的百科全书式的文献集。全书目录六十卷,正文两万馀卷,装成一万馀册,约3.7亿字,这一古代文化宝库汇集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永乐大典》惨遭浩劫,大多亡于战火,今存不到八百卷。
【译文】
蔡葛山先生说:“我校勘《四库全书》时,因为校错文字而几次被罚了俸禄,只有一件事,因为校勘图书而意外得到很大的收获。我有个小孙子,偶尔误吞了铁钉,医生用朴硝等药物催泻,铁钉没有泻下来,人却一天天虚弱了。后来,我校勘《苏沈良方》,见有小儿吞铁物方,说剥取新炭的皮,磨成粉末,用它调三碗粥,给小孩子吃了,铁钉自然会泻出来。我按照药方试了试,果然见炭末裹着铁钉泻了出来。这才知道杂书也有用处。这本书世间没有流传本子,只有在《永乐大典》中收录全文。我在主持书局工作时,让王史亭编定成册。苏沈就是苏东坡、沈存中,这两位先生都喜欢谈论医药。宋代的人收集他们的议论,编成这本书。”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不知其何许人,但于其姑詈妇时,知为姓张耳。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馀悔焉。
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终身宁不耿耿耶?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赍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3],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4],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注释】
[3]《春秋尊王发微》:宋代孙复撰。十二卷。全书“尊王”意识强烈。孙复是宋代第一位以《春秋》名家的学者,《春秋尊王发微》也是今存宋人第一部篇幅完整的《春秋》学专著,可以看作是“新《春秋》学”成立发扬的重要标杆。
[4]胡致堂:胡寅(1098—1156),字明仲,建宁崇安(今属福建)人。学者称“致堂先生”。胡安国侄。徽宗宣和三年(1121)进士。钦宗靖康初召为校书郎,从祭酒杨时受学。高宗建炎中因张浚荐,擢起居郎。上书陈抗金大计,反对苟安议和,言词切直。绍兴中为中书舍人,力阻遣使入金。出知严州、永州。官至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秦桧当国,深忌之,以讥讪朝政落职,安置新州。桧死复官。卒谥文忠。著有《论语详说》《读史管见》和《斐然集》等。
【译文】
东光县有一条王莽河,即胡苏河。天旱时水干见底,发大水时河流涨满,人们常常害怕过河。岳父马周箓先生说:雍正末年,有个讨饭妇人,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扶着生病的婆婆,涉水过河。走到河中间,婆婆扑倒在水里。讨饭妇人扔掉儿子,用力背起婆婆出水。婆婆大骂道:“我是七十岁的老太婆,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张家几代人,就指望这个孩子承继香火,你为什么把儿子抛开来救我?断绝祖宗祭祀的人,就是你啊!”讨饭妇人只是哭,不敢回答,直挺挺地跪着。过了两天,婆婆痛哭孙子,绝食而死。讨饭妇人哭到发不出声音,痴痴呆呆地坐了几天,也成为一具枯尸。不知她是哪里人,只是听到婆婆骂她时,知道她姓张而已。有人写文章议论,说儿子与婆婆比较,婆婆重要;婆婆与祖宗比较,祖宗重要。假如讨饭妇人还有丈夫,或者丈夫有兄弟,那么抛开儿子是对的。既然两代穷寡妇,只有一线单传的独子,那么婆婆的责备是对的。这个讨饭妇人即使死后,还是应该后悔的。
姚安公说:“讲理学的道学家责备人真是没个完。在汹涌湍急的河流中,机会一下子就过去了,哪有时间深思熟虑从长计议呢!在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抛开儿子去挽救婆婆,是天理的正道,也是可以让人心感到安帖的。假如婆婆淹死了,儿子活着,讨饭妇人一生就不会于心有愧吗?不是又有人会责备她因为爱护儿子而抛弃了婆婆吗?而且,儿子还只是抱在怀里的婴儿,能不能养活还不知道。假如婆婆淹死了儿子也养不活,讨饭妇人更不知道怎样后悔了。这个讨饭妇人的行为,已经超出世间常情太多了。她婆婆不幸自殒性命,她又跟着去死,这也真够悲哀的了!有人还唾沫横飞地信口乱讲,认为是精深的理学,这不是使死者受到冤屈,阴间的灵魂也要怨恨吗!孙复写《春秋尊王发微》,对二百四十年间的人物,只有批评没有表扬;胡致堂写《读史管见》时,写到夏、商、周三代以后,就没有一个品德完美的人了。这些议论倒是够雄辩的,却并不是我愿意听到的。”
《象经》始见《庾开府集》[5],然所言与今法不相符。《太平广记》载棋子为怪事,所言略近今法,而亦不同。北人喜为此戏,或有耽之忘寝食者。景城真武祠未圮时,中一道士酷好此,因共以“棋道士”呼之,其本姓名乃转隐。一日,从兄方洲入所居,见几上置一局,止三十一子,疑其外出,坐以相待。忽闻窗外喘息声,视之,乃二人四手相持,共夺一子,力竭并踣也。癖嗜乃至于此!南人则多嗜弈,亦颇有废时失事者。从兄坦居言:丁卯乡试[6],见场中有二士,画号板为局,拾碎炭为黑子,剔碎石灰块为白子,对着不止,竟俱曳白而出。夫消闲遣日,原不妨偶一为之;以此为得失喜怒,则可以不必。东坡诗曰:“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荆公诗曰:“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二公皆有胜心者,迹其生平,未能自践此言,然其言则可深思矣。辛卯冬[7],有以《八仙对弈图》求题者。画为韩湘、何仙姑对局,五仙旁观,而铁拐李枕一壶卢睡。余为题曰:“十八年来阅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对弈图。”“局中局外两沉吟,犹是人间胜负心。那似顽仙痴不省,春风蝴蝶睡乡深。”今老矣,自迹生平,亦未能践斯言,盖言则易耳。
【注释】
[5]《象经》:北周武帝宇文邕作,唐代以后失传。宇文邕把古代象棋称为“象戏”,并亲自给文武百官讲解。《庾开府集》:庾信撰。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北周时期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故又称“庾开府”。庾信少负才名,博览群书。十五岁入宫为太子萧统伴读,十九岁任抄撰博士。
[6]丁卯:乾隆十二年(1747)。
[7]辛卯:乾隆三十六年(1771)。
【译文】
《象经》一书,最初见于《庾开府集》,只是所讲和现在下棋的方法不同。《太平广记》记载棋子作怪的事,所讲的比较接近现在的方法,但也有所不同。北方人喜欢这种游戏,有人甚至着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景城真武祠倒塌前,祠里有个道士热衷下棋,大家叫他“棋道士”,他本来的姓名倒不为人所知了。有一天,堂兄方洲到道士住的地方,见桌子上放着棋局,只有三十一个棋子,方洲以为道士外出了,就坐下来等他。忽然听到窗外有喘息的声音,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人四只手拉扯在一起,在争夺一枚棋子,争得精疲力尽,都倒在地下。癖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南方人则多半嗜好围棋,也常有浪费时间、耽误事情的。堂兄坦居说:他参加丁卯年乡试,看到考场里有两个秀才,在号板上画上棋盘,捡碎炭做黑子,碎石灰块做白子,对局停不下来,最后居然都交了白卷出场。为了消闲,偶然下下棋原也无妨;但因下棋而得失喜怒,就大可不必了。苏东坡有诗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王荆公有诗说:“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这两位都有好胜之心,看看他们一生所为,并未能实践自己的诗意,但他们的话还是值得深思的。辛卯年冬天,有个人拿《八仙对弈图》来请我题辞。图中画着韩湘子、何仙姑对局下棋,其他五个仙人在旁边观看,只有铁拐李枕着一个葫芦睡大觉。我给这幅画题了两首诗:“十八年来阅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对弈图。”“局中局外两沉吟,犹是人间胜负心。那似顽仙痴不省,春风蝴蝶睡乡深。”我现在老了,回顾平生经历,也未能全都按照诗中的意思去做,真是讲比做容易呀。
明天启中,西洋人艾儒略作《西学凡》一卷[8]。言其国建学育才之法,凡分六科:勒铎理加者,文科也;斐录所费哑者,理科也;默弟济纳者,医科也;勒斯义者,法科也;加诺搦斯者,教科也;陡禄日亚者,道科也。其教授各有次第,大抵从文入理,而理为之纲。文科如中国之小学,理科如中国之大学,医科、法科、教科皆其事业,道科则彼法中所谓尽性至命之极也。其致力亦以格物穷理为要,以明体达用为功,与儒学次序略似;特所格之物,皆器数之末,所穷之理,又支离怪诞而不可诘,是所以为异学耳。
末附唐碑一篇,明其教之久入中国。碑称贞观十二年[9],大秦国阿罗木远将经像来献[10],即于义宁坊敕造大秦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云云。考《西溪丛语》[11],贞观五年,有传法穆护何禄,将祆教诣阙奏闻[12]。敕令长安崇化坊立祆寺,号大秦寺,又名波斯寺。至天宝四年七月[13],敕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而来,久行中国。爰初建寺,因以为名;将以示人,必循其本,其两京波斯寺,并宜改为大秦寺。天下诸州县有者准此。《册府元龟》载[14],开元七年[15],吐火罗鬼王上表献解天文人大慕阇[16],智慧幽深,问无不知。伏乞天恩唤取问诸教法,知其人有如此之艺能;请置一法堂,依本教供养。段成式《酉阳杂俎》载,孝亿国界三千馀里[17],举俗事祆,不识佛法。有祆祠三千馀所。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18],相传其神本自波斯国来。祠内无像,于大屋下作小庐舍向西,人向东礼神。有一铜马,国人言自天而下。据此数说,则西洋人即所谓波斯,天主即所谓祆神。中国具有纪载,不但此碑也。又杜预注《左传》“次睢之社”曰[19]:“睢受汴,东经陈留,是谯彭城入泗。此水次有祆神,皆社祠之。”顾野王《玉篇》亦有“祆”字[20],音阿怜切,注为祆神。徐铉据以增入《说文》。宋敏求《东京记》载宁远坊有祆神庙,注曰:“《四夷朝贡图》云[21]:‘康国有神名祆毕,国有火祆祠,或传石勒时立此。’”是祆教其来已久,亦不始于唐。岳珂《桯史》记番禺海獠[22],其最豪者号白番人,本占城之贵人,留中国以通往来之货,屋室侈靡逾制。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为聱牙。亦莫能晓,竟不知为何神。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籀,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是祆教至宋之末年,尚由贾舶达广州。而利玛窦之初来,乃诧为亘古未有。艾儒略既援唐碑以自证,其为祆教更无疑义。乃当时无一人援据古事,以抉源流。盖明自万厉以后,儒者早年攻八比,晚年讲心学,即尽一生之能事,故征实之学全荒也。
【注释】
[8]艾儒略作《西学凡》:明代天启癸亥(1623)季夏,意大利耶稣会士艾儒略著,是关于欧洲大学教育的概说。建国以来《阅微草堂笔记》历年版本断句为“《西学》,凡一卷”,误。
[9]贞观十二年:公元636年。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
[10]大秦国:即古罗马帝国。
[11]《西溪丛语》:宋姚宽撰。姚宽字令威,浙江嵊县人。
[12]祆(xiān)教:亦称“拜火教”、“火祆教”。公元前539年至公元331年为波斯帝国的国教,系二神教。
[13]天宝四年:公元745年。天宝,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
[14]《册府元龟》:北宋四大部书之一,史学类书。景德二年(1005),宋真宗赵恒命王钦若、杨亿、孙奭等十八人一同编修历代君臣事迹。
[15]开元七年:公元719年。开元,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二个年号,从713到742年,即历史上所谓的“开元盛世”。
[16]吐火罗:原本是指古老的游牧民族,地处最东的原始印欧人的一支。最早定居天山南北,主要是阿尔泰山至巴里坤草原之间的月氏人、天山南麓的龟兹人和焉耆人、吐鲁番盆地的车师人以及塔里木盆地东部的楼兰人。中世纪转为地名。“吐火罗国”位于今天的阿富汗,13世纪后,“吐火罗国”一名逐渐消失。阇(shé):高僧。
[17]孝亿国:《酉阳杂俎》里所记载的一个古国。有人认为是欧洲的一个国家,也有人认为是埃及南部的古艾斯尤特(Siut)。
[18]德建国乌浒河:德建国,1747年,阿赫马德在阿富汗建立的部落联盟性的封建王国。乌浒河,即阿姆河,唐代音译为“乌浒河”。阿姆河是中亚流程最长、水量最大的内陆河,上游瓦赫基尔河位于阿富汗境内。
[19]杜预(222—285):字元凯,西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学者。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及《春秋释例》等。
[20]顾野王《玉篇》:顾野王(519—581),字希冯,南朝梁陈间官员,文字训诂学家、史学家。博通经史,擅长丹青。《玉篇》是中国古代一部按汉字形体分部编排的字书。
[21]《四夷朝贡图》:唐代画家阎立本作。
[22]岳珂《桯史》:岳珂(1183—1243),岳飞之孙。《桯史》是岳珂记载两宋时代朝野见闻的一部史料随笔。
【译文】
明代天启年间,西洋人艾儒略著《西学凡》一卷,谈到他们国家设立学科培育人才的方法,共分六科:勒铎理加是文科;斐录所费哑是理科;默弟济纳是医科;勒斯义是法科;加诺搦斯是教科;陡禄日亚是道科。学科教育有次序,一般先文科后理科,以理科为主。文科类似中国的小学,理科类似中国的大学,医科、法科、教科都是专业教育,道科就是他们认为探索实践基本规律的最重要的学问。他们的努力是把推求万物的原理作为根本,注重弄清原理、学以致用,这跟儒家学问的次序大致相同;只是他们所分析的事物都是具体的物体,所推究的道理却离奇怪诞不能深入追问,这就是西学为什么是异端学说的原因了。
书后附有唐代碑文一篇,强调他们的宗教传入中国很久了。碑文说,贞观十二年,大秦国阿罗木从远方带着书籍图像来献给皇上,唐太宗就下旨在义宁坊建造一座大秦寺,有僧人二十一人在此出家,等等,碑文就是这样一些文字。考证《西溪丛语》,也记载贞观五年,有个传法的传教士何禄向朝廷奏请祆教的事情。朝廷诏示在长安崇化坊建立祆教寺院,称为大秦寺,又叫波斯寺。到天宝四年七月,朝廷降旨,波斯经文宗教都来自大秦国,传播已经很长时间,在中国已有历史。最初建立寺院时,以国名来命名;今后宣告世人时,应该按照原来的含义,东西两京的波斯寺,都应改名为大秦寺。全国的州县有相同的寺院也以此为准。《册府元龟》记载,开元七年,吐火罗鬼王上表,向朝廷献上懂得天文的人大慕阇,智慧渊博深刻,有问必答。乞求皇上大恩,询问他各种教派的情况,了解到这个人有如此的学问技能;请求为他设立一所传法的地方,按照本宗教方式供奉。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孝亿国面积三千馀里,百姓都信奉祆教,不懂佛法。有祆教祠三千多处。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相传这个神灵来自波斯国。祠堂内没有神像,在大屋子下面建一间简陋的朝西小屋,人们朝东面敬神。有一匹铜马,该国的人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根据以上几种说法,西洋人就是所谓的波斯,天主就是祆教的神。中国的书籍中都有所记载,不仅仅是这块碑文有这样的记载。还有,杜预注释《左传》“次睢之杜”这句时说:“睢水承受汴水,向东经过陈留、谯及彭城,流入泗水。这条水边有祆神,都当作土地神来祭祀。”顾野王的《玉篇》也有“祆”字,音阿怜切,注解为祆神。徐铉作为依据,增补进《说文》一书中。宋敏求《东京记》记载宁远坊有祆神庙,注释说:“《四夷朝贡图》说,康国有个叫祆毕的神灵,国内有火祅祠,有人传说是石勒时建立的。”这说明祅教来源很久了,也不是从唐代开始的。岳珂《桯史》记载番禺的海上的少数民族,其中最有势力的称为白番人,本来是南海占城的贵族,留在中国进行海内外交易,住宅豪华,超过官府规定的制度。他们喜好鬼神,又喜爱清洁,平常每天都时时礼拜祈祷,祈求幸福。有专门的殿堂祭祀,类似中国人拜佛,但没有具体的神像陈设,叫做“聱牙”。也不清楚究竟拜的是什么神。有个碑,长阔几丈,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像篆书、籀书的形状,当作天主象征,众人都向巨碑礼拜。祆教到了宋朝末年,还由海上商船传到广州。可是利玛窦刚来中国时,却惊讶地认为中国自古没有祆教。艾儒略用唐碑作为证据,那么一定是祆教了,这一点更不用疑惑。当年没有一个人根据古代事实来辨明源流衍变。原因是明代从万历以后,儒生们年轻时攻读八股文,年老时讲理学,就算是尽了一生的能耐了,因而考证事实的学问全都荒废了。
前母安太夫人家有小书室,寝是室者,中夜开目,见壁上恍惚有火光,如燃香状,谛视则无。久而光渐大,闻人声乃徐徐隐。后数岁,谛视之竟不隐,乃壁上悬一画猿,光自猿目中出也。佥曰:“此画宝矣。”外祖安公讳国维,佚其字号。今安氏零落殆尽,无可问矣。曰:“是妖也,何宝之有!为虺弗摧[23],为蛇奈何?不知后日作何变怪矣?”举火焚之,亦无他异。
【注释】
[23]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
【译文】
前母安太夫人娘家有间小书房,睡在这间书房里的人,半夜睁开眼,看到墙上仿佛有火光,像点着的香头,仔细再看,就什么也没有了。时间一久,亮光逐渐大起来,听到人的声音,才慢慢隐灭。过了几年,人盯着仔细看,亮光也竟然不隐灭,原来,墙上挂着一幅画猿,亮光是从画里猿猴的眼睛里发出来的。大家都说:“这幅画宝贵啊。”外祖安老先生名国维,不知道他的名号。现在安家人丁稀少,已经没有人可问了。说:“这是妖怪,有什么可宝贵的呢!毒蛇在小的时候不杀掉,长成大蛇就不知怎么对付呢!不知今后会兴什么怪呢!”就点火把画烧了,也没有其他的怪异。
姚安公官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送一案,乃少年强污幼女者。男年十六,女年十四。盖是少年游西顶归[24],见是女撷菜圃中,因相逼胁。逻卒闻女号呼声,就执之。讯未竟,两家父母俱投词,乃其未婚妻,不相知而误犯也。于律未婚妻和奸有条,强奸无条。方拟议间,女供亦复改移,称但调谑而已。乃薄责而遣之。或曰:“是女之父母受重赂,女亦爱此子丰姿,且家富,故造此虚词以解纷。”姚安公曰:“是未可知。然事止婚姻,与贿和人命、冤沉地下者不同。其奸未成无可验,其贿无据难以质。女子允矣,父母从矣,媒保有确证,邻里无异议矣,两造之词亦无一毫之牴牾矣[25],君子可欺以其方,不能横加锻炼,入一童子远戍也。”
【注释】
[24]西顶:也称“广仁宫”。位于北京海淀区四季青蓝靛厂,旧址为明正德朝创建的嘉祥观。
[25]牴牾(dǐwǔ):抵触,矛盾。
【译文】
姚安公任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交来一桩案子,是一个少年奸污一名幼女案。少年十六岁,女孩十四岁。原来是这个少年游玩西顶后回家,看到女孩在菜园里摘菜,就胁迫女孩。巡逻的兵卒听到女孩呼叫,就把少年抓起来。审讯还没结束,男女两家的父母都到衙门里说,女孩本来是男孩的未婚妻,因为不认识才冒犯了女孩。按照法律条文,未婚夫妻和奸是有条款可以处置;强奸未婚妻却没有条款。官员们正在商量如何处置,女孩的口供也改了,说男孩只是调戏了她。于是官员不疼不痒地训斥了少年一通就让他们走了。有人说:“这个女孩的父母接受了男方的一大笔贿赂;女孩也看上了少年的翩翩风度,男孩的家境宽裕,所以才编造了一套假话来解决这场纠纷。”姚安公说:“是不是这样,都说不定。不过这桩案子只事关婚姻,与那些贪赃枉法、使死者含冤九泉的案子不同。少年强奸未遂,就查不出什么,贿赂没有证据也无法对质。女孩已经认可了这桩婚事,父母也同意,媒人、保人加以证实,街坊邻居也都没有什么异议,男女双方的话也没有一丝矛盾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做君子的可以因为正直受到欺骗,却不能横生枝节罗织罪名,把一个少年流放到远方。”
世传推命始于李虚中[26],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时,盖据昌黎所作虚中墓志也。其书《宋史·艺文志》著录,今已久佚,惟《永乐大典》载虚中《命书》三卷,尚为完帙。所说实兼论八字,非不用时。或疑为宋人所伪托,莫能明也。然考虚中墓志,称其最深于五行,书以人始生之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生,互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云云。按,天有十二辰,故一日分为十二时。日至某辰,即某时也,故时亦谓之日辰。《国语》“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是也。《诗》:“跂彼织女,终日七襄[27]。”孔颖达疏[28]:“从旦暮七辰一移,因谓之七襄。”是日辰即时之明证。《楚辞》“吉日兮辰良”,王逸注:“日谓甲乙,辰谓寅卯。”以辰与日分言,尤为明白。据此以推,似乎“所直日辰”四字,当连上年月日为句。后人误属下文为句,故有不用时之说耳。余撰《四库全书总目》,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尚沿旧说。今附著于此,以志余过。
至五星之说,世传起自张果。其说不见于典籍。考《列子》称禀天命,属星辰,值吉则吉,值凶则凶,受命即定,即鬼神不能改易,而圣智不能回。王充《论衡》称天施气而众星布精[29]。天施气而众星之气在其中矣。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大小尊卑之所授。是以星言命,古已有之,不必定始于张果。又韩昌黎《三星行》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杜樊川自作墓志曰[30]:“余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疾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工杨晞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无虞也。’余曰,湖守不周岁迁舍人,木还福于角足矣。火土还死于角,宜哉。”是五星之说,原起于唐,其法亦与今不异。术者托名张果,亦不为无因。特其所托之书,词皆鄙俚,又在李虚中《命书》之下,决非唐代文字耳。
【注释】
[26]李虚中:字常容,唐魏郡(今河北大名)人。贞元十一年(795)进士及第,补秘书正字,后授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下文《命书》,即世传《李虚中命书》,署名“鬼谷子撰,虚中注”。
[27]“跂(qí)彼织女”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大东》。跂,慢走。终日七襄,谓织女星白昼移位七次。
[28]孔颖达疏:应作“郑玄笺”。
[29]王充《论衡》:王充(27—97),东汉杰出思想家。拜班彪为师,博览群书。曾接受征召为官,与上司意见不合而辞职。《论衡》大约作成于汉章帝元和三年(86),现存文章有八十五篇(其中的《招致》仅存篇目,实存八十四篇)。该书被称为“疾虚妄古之实论,讥世俗汉之异书”。
[30]杜樊川:即杜牧(803—约852),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
【译文】
传说算命是从唐朝人李虚中开始的,他推算时只要了解人出生的年、月、日,而不问人出生的时辰,这种说法来自韩愈为他写的墓志铭。李虚中论述算命的书,在《宋史·艺文志》中有记载,现在已经失传很久了,只有《永乐大典》还保存了他的《命书》三卷,还算是个完好无缺的本子。书上说他算命实际上兼论到生辰八字,并不是不问出生的时辰。有人怀疑《命书》是宋朝人假冒的,没有谁能说得清。查考《殿中侍御李君墓志铭》,韩愈认为李虚中对阴阳五行学说最精通,他只要把人出生的年月日以及生辰记录下来,就可以利用干支相生、盛衰死生的规律推求,推算出人的寿命长短、地位高低以及顺利不顺利等等。按,一天有十二个辰,所以一天分为十二个时。太阳运行到某一辰,也就是到了某一时刻,因此“时”也叫作“日辰”。《国语》中说“星与日辰的位置,都在天空的北方”就是这个意思。《诗经》中说:“织女星缓缓移动,从早到晚历经七辰。”孔颖达的注释说:“织女星从清晨到天黑经历了七个时辰,因此人们把这称作‘七襄’。”这就是日辰即时辰的证明。《楚辞》中有“吉日啊良辰”的句子,王逸作注说:“日指的是甲乙,辰指的是寅卯。”把“辰”与“日”分开说,就显得格外明白了。根据上述推论,似乎“所直日辰”这四个字,应该与上文的“年月日”相连,变成一句话。后人却错误地把这四个字与下文拼接在一起了,因此才出现李虚中算命不考虑出生时辰的说法。我在编写《四库全书总目》时,也说过李虚中算命不考虑出生的时辰,仍然沿用了旧说。现在把这事写在这里,记录自己的过失。
至于用金、木、水、火、土来算命的学问,传说是从唐朝人张果开始的。可他的学说在典籍中没有记载。考查《列子》上说,人禀承天命,隶属于星辰,命中该吉则吉,该凶则凶,命数早已注定,即使鬼神也不能改变,即使有超凡才智的人也无力回天。王充在《论衡》中指出,自然界给人元气而众星散布光明。天施予元气而众星之气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人的命运取决于含气的多少,元气充足生命才能生长,该贵则贵,该贱则贱。尊贵的人有等级高低的差别,富裕的人钱则有多有少,这些差别都是人所归属的星位的大小尊卑决定的。因此利用五星算命,自古就有,不一定是从张果开始的。此外,韩昌黎的《三星行》中写道:“我出生的时刻,正值月亮居于南斗之位,牛宿用力昂起犄角,簸宿张开了簸箕口。”杜牧给自己写的墓志铭说:“我出生时正值角宿、星宿、昴宿、毕宿同时出现在中天,而角宿居于主疾患、厄运、生杀的第八宫,即‘疾厄宫’,也叫做‘八杀宫’,当时土星正守在这里,而木克土,火克木,火星不久将紧随木星运行到土星所守的位置。星工杨晞说:‘木星守于张宿,刚好角宿处于第十一福德宫。木星是福分大的星,所以您不会有忧患。’我认为,我担任湖州刺史还不到一年就被提升为中书舍人,当然是木星把福分带给了角宿,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而火星步木星后尘,运行到土星所守的位置,又把死亡带给了角宿,这对我来说也是应该的。”这种五星算命的说法,本来起源于唐代,占卜的方法也和今天没什么两样。术士们假冒张果的名字,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只不过他们伪托的书籍,语言都俗不可耐,水平远在李虚中的《命书》之下,绝不是唐人的作品。
骁骑校萨音绰克图与一狐友[31]。一日,狐仓皇来曰:“家有妖祟,拟借君坟园栖眷属。”怪问:“闻狐祟人,不闻有物更祟狐,是何魅欤?”曰:“天狐也,变化通神,不可思议;鬼出电入,不可端倪。其祟人,人不及防;或祟狐,狐亦弗能睹也。”问:“同类何不相惜欤?”曰:“人与人同类,强凌弱,智绐愚,宁相惜乎?”魅复遇魅,此事殊奇。天下之势,辗转相胜;天下之巧,层出不穷。千变万化,岂一端所可尽乎!
【注释】
[31]骁骑校:将军的名号。清代,八旗兵中置“骁骑营”,该营的将校为“骁骑校”。
【译文】
骁骑校尉萨音绰克图与一只狐狸交了朋友。有一天,狐友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我家里有妖精作怪,想借您家的坟地安顿我的家眷。”萨音绰克图奇怪地问:“我只听说狐狸害人,却没听说过有别的妖精给狐狸捣乱的,这到底是什么妖怪?”狐友说:“那是天狐。它们的变化神奇莫测,无法猜测;进出如同鬼怪、闪电般地迅疾,谁也搞不清它们的行踪。如果天狐害人,人肯定来不及防备;要是和狐狸为难,狐狸也看不见它。”萨音绰克图说:“天狐与狐狸本是同类,为什么不彼此怜惜呢?”狐友说:“人与人也是同类,可还不是强大的欺负弱小的,聪明的哄骗愚笨的,难道人类彼此怜惜了吗?”狐怪又碰上了天狐怪,这事非常稀奇。从天下的大势看来,都是一物降一物。天下的奇能异技,层出不穷。世上万物千变万化,怎么能只持一端就能穷尽事理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