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1〕。尧戒曰:“战战栗栗〔2〕,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3〕,而蹪于垤〔4〕。是故人者轻小害〔5〕,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6〕,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7〕,犹不能生也。
【注释】
〔1〕“千里”四句:语出《韩非子·喻老》。突隙之烟焚,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太平御览·虫豸部》四引此,作“突隙之熛(biāo)”。突,烟囱。
〔2〕战战:恐惧的样子。栗栗:畏惧的样子。
〔3〕蹪(tuí):跌倒。古楚语。
〔4〕垤(dié):小土堆。按,语出《韩非子·六反》等。
〔5〕者:刘绩《补注》本作“皆”。《群书治要》有“者、皆”二字。
〔6〕惓(juàn):同“倦”。《说文》:“倦,罢也。”引申为病重义。
〔7〕扁鹊:春秋战国时名医,名秦越人。《汉书·艺文志》“方技略”有《扁鹊内经》九卷、《泰始黄帝扁鹊俞跗方》二十三卷。《史记》有《扁鹊仓公列传》。俞跗(fū):黄帝时医家。亦载于《韩诗外传》卷十。
【译文】
事业是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的,名誉是难以树立而容易毁弃的。千里长堤,常常因为蝼蛄蚂蚁的洞穴渗漏而崩塌;百寻高的大厦,常常因为烟囱缝隙的火苗而被焚毁。尧自我警告说:“恐惧戒慎,一天比一天小心。”人们没有被大山绊倒的,而却被蚁穴的小土堆绊倒。因此人们都是轻视小害,把小事看得容易,而多有后悔。祸患来到才去忧虑,就像生病的人已经病重,而再寻求高明的医生,即使有扁鹊、俞跗这样的名医高手,也不能使他存活。
天下有三危〔1〕: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有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2〕,归而封孙叔敖,而辞不受。病疽将死〔3〕,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饶之地,而受沙石之间〔4〕。有寝丘者,其地确石之名丑〔5〕。荆人鬼〔6〕,越人禨〔7〕,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饶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寝之丘〔8〕。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9〕,唯孙叔敖独存〔10〕。此所谓损之而益也。
【注释】
〔1〕“天下”七句:语似出《国语·鲁语》。亦与《道应训》“狐丘丈人谓孙叔敖”语相近。
〔2〕“昔者”句:许慎注:庄王败晋荀林父之师于邲(bì)。邲,河雍地也。按,事在楚庄王十七年夏六月(前597)。载于《左传·宣公十二年》等。河雍,黄河和雍州。雍,这里指邲,春秋属郑,在今河南荥阳北。
〔3〕疽(jū):痈。《列子·说符》作“孙叔敖疾,将死”。《史记·滑稽列传》作“孙叔敖病且死”。无“疽”字。
〔4〕沙石之间:《韩非子·喻老》作“沙石之处”。又《吕览·异宝》作“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列子·说符》作“楚、越之间有寝丘者”。知此有脱误。
〔5〕“有寝丘”二句:许慎注:寝丘,今汝南固始也。前有垢谷,后有(庄)[㽵](zhuānɡ)丘,名丑。按,《楚文化考古大事记》:“寝丘故城址在今固始县城郊北山口。楚庄王封孙叔敖之子侨”于此,建成寝丘邑。(文物出版社,1984年)确,石头坚硬。之,刘绩《补注》本作“而”。
〔6〕荆人鬼:许慎注:人事鬼也。
〔7〕禨:许慎注:祥也。按,即福祥。《说文》:“𩴪
,鬼俗也。淮南传曰:吴人鬼,越人
。”指迷信鬼神的活动。
〔8〕请:北宋本原作“谓”。《道藏》本作“请”。据正。
〔9〕“功臣”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爵禄”上疑夺“收”字。《韩非子·和氏》中载:“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
〔10〕“唯孙叔敖”句:《史记·滑稽列传》中载:“封之寝丘四百户。后十世不绝。”
【译文】
天下有三件危险的事情:缺少德性而多宠爱,一危;才能低下而官位高,二危;身无大功而俸禄丰厚,三危。因此事物中有的损减了却反而使它增加,有的增加了却反而使它减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从前楚庄王已经在邲地战胜了晋国,回国以后准备封赏孙叔敖,他推辞而不愿接受。孙叔敖得了恶疮将要死去,对他的儿子说:“我就要死了,国君必然要封你,你必须让出肥美之地,而接受沙丘乱石那样的荒地。楚、越之间有个叫寝丘的,那里石硬地瘠而且名声不好。楚国人信鬼,越国人信吉祥,两国没有人认为这个地方对他们有利。”孙叔敖死后,国君果然把肥饶之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坚辞不受,请求允许赐给他寝丘之地。楚国的习俗,功臣两代之后便要收回爵禄,只有孙叔敖的封地独存。这就是所说的减损了而反使它增加。
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1〕,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2〕。虞公或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3〕:“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4〕,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5〕。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6〕,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注释】
〔1〕假:借。虞(yú):今山西平陆东北。虢(ɡuó):在今河南陕县东南。灭于前655年。
〔2〕垂棘:在今山西潞城北。屈产:在今山西吉县北。一说屈地所产。
〔3〕宫之奇:虞臣。
〔4〕轮:《韩非子·十过》作“辅”。辅,指车两旁之板。
〔5〕而:《韩非子·十过》作“之”。
〔6〕荀息:晋大夫。此则见于《左传》僖公二年、五年等。
【译文】
什么叫给予他反而夺取它呢?晋献公想向虞借道来讨伐虢国,献公把垂棘产的璧玉和屈地产出的良马赠送给虞君。虞公被美玉良马所迷惑,而想借道给晋国。虞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行!虞国和虢国,像车子有了轮子,轮子依托于车,车子也依靠轮子。虞国和虢国,相互依靠而形成威势。如果借道给他们,虢国早晨灭亡而虞国晚上便要跟从它灭亡了。”虞君不听,于是就借道给晋国。晋大夫荀息讨伐虢国,便攻克了它。回师返回侵伐虞国,又夺得了虞地。这就是所说的给予他而反夺取了它。
近塞上之人〔1〕,有善术者〔2〕,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3〕:“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4〕,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5〕。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注释】
〔1〕塞上:指长城一带。
〔2〕术:术数。古代指星相、占卜、医药等技艺。
〔3〕其:此,是。父:指长者。《尚书·酒诰》孔颖达疏:父者,尊之辞。
〔4〕髀(bì):大腿。
〔5〕引:开弓。
【译文】
靠近长城一带的居民,有一个擅长术数的人,他家的马无故跑到了匈奴的一边,人们都去慰问他。这位长者却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领了一匹胡地的骏马归来,人们都去祝贺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坏事吗?”他家里很富有,又得了良马,他的儿子爱好骑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而折断了大腿,人们都去安慰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一年,匈奴人大举入侵边塞地区,青壮年都拉起弓箭和敌人作战。边塞上的人,十分之九都战死了,他的儿子独独因为腿跛的原因没有参战,父子俩保全了性命。因此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它们的变化是不能穷尽的,深奥的道理是难以测度的。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1〕,廪无积粟〔2〕,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3〕,子能道〔4〕,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君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5〕,一鼓,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6〕,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7〕。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八城〔8〕,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9〕。此有罪而可赏者也。
【注释】
〔1〕西[门]豹:北宋本原无“门”字。《道藏》本有“门”字。据补。复姓西门,名豹。战国魏文侯时任邺令,治政极为成功。邺: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2〕廪(lǐn):仓库。
〔3〕翟(zhái)璜:魏大夫。
〔4〕子能道: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治道部》八引,作“子能变道”,是也。变道,谓易其道也。
〔5〕升:登。
〔6〕括:捆束。
〔7〕负:通“服”,驾牛车。辇(niǎn):人拉车叫辇。
〔8〕常:通“尝”,曾经。
〔9〕反:北宋本原作“皮”。《道藏》本作“反”。据正。按,此则载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译文】
有的有罪而能够受到赏赐,有的有功反而要加罪。西门豹担任邺令时,仓库里没有积粮,府库里没有储钱,兵库里没有武器,官衙里没有账目,人们多次向魏文侯告状。文侯亲自到这个县察看,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文侯说:“翟璜任用你治理邺县,而现在一片混乱,你能改变这种局面,那么就算了;如果不能改变,我将对你施加刑罚。”西门豹说:“我听说打算称王的君主使百姓富裕,称霸的君主使武备强盛,亡国的君主使仓库堆满。现在君主要想成就霸业,我因此积蓄财力在百姓之中。君主如果不相信,我请求允许登城击鼓,武器粮食,能够立即准备好。”于是就登上城楼击起战鼓。一鼓声落,百姓身披铠甲捆束箭杆,手握兵弩而奔来;第二次击鼓,百姓拉车背粮前来待命。文侯见状说:“让他们回去吧!”西门豹说:“和老百姓立下的誓约,不是一天积累成的。一次击鼓欺骗了他们,以后就不能再听从指挥了。燕国曾经侵略魏国占领八城,我请求攻打他们,夺回被侵领土。”于是举兵讨伐燕国,夺回侵地后才返回邺地。这是有罪而能够受赏的例子。
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辨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1〕,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辨且讷〔2〕,勇且怯〔3〕。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4〕。
【注释】
〔1〕役:指弟子。
〔2〕讷(nè):即语言迟钝。
〔3〕怯:退让。
〔4〕施:指施行教化。按,本则化自《列子·仲尼》等。
【译文】
有人向孔子询问道:“颜回是怎样一个人?”孔子说:“是个品行高尚的人,我不如他。”“子贡是怎样的人?”孔子说:“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我不如他。”“子路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个勇敢刚强的人,我不如他。”宾客说:“三个人都超过了你,而却为你的弟子,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我情操高尚而能忍耐,能说会道而言语适度,勇敢坚定而能退让。用他们三个人的才能,交换我一个人的道术,我不能够做到。”孔子知道他所施教的地方。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1〕。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2〕,见其传曰〔3〕:“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4〕,筑修城〔5〕。西属流沙〔6〕,北击辽水〔7〕,东结朝鲜〔8〕,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9〕。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10〕,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11〕,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12〕,一军守九嶷之塞〔13〕,一军处番禺之都〔14〕,一军守南野之界〔15〕,一军结馀干之水〔16〕,三年不解甲弛弩〔17〕。使监禄无以转饷〔18〕,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19〕,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20〕。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適戍以备之〔21〕。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22〕,羸弱服格于道〔23〕,大夫箕会于衢〔24〕。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25〕,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26〕。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脩城以备亡,而不知筑脩城之所以亡也。发适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
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27〕,去高木而巢扶枝〔28〕,大人过之则探鷇〔29〕,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乌鹊之智也。
【注释】
〔1〕致:招致。
〔2〕秦皇:秦始皇(前259—前210),即嬴政,一称赵政。秦王朝建立者,前246—前210年在位。按,关于此事,许慎注:挟(xié),铺也。秦博士卢生使入海,还奏《录图书》于始皇帝。吴承仕《淮南旧注校理》:“挟”当为“披”。按,披,张开。铺,铺陈。
〔3〕传(zhuàn):解说的文字。
〔4〕蒙公:即蒙恬。秦初名将,被秦二世逼迫而自杀。杨翁子:秦将。
〔5〕修城:即长城。
〔6〕西属流沙:许慎注:起陇西临洮县。按,即甘肃临洮,地近大沙漠。
〔7〕击:通“系”,连结。辽水:指辽河,今辽宁淩河以东。
〔8〕朝鲜:许慎注:乐浪。按,指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等地。
〔9〕挽:拉,牵。
〔10〕越:指今中国南方岭南一带。翡翠:许慎注:翡,赤雀;翠,青雀。珠玑:圆者为珠,不圆者为玑。
〔11〕尉屠睢:许慎注:秦将。按,《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中载:“又使尉(佗)屠睢(suī)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史记》索隐:“尉,官也。他,赵他也。屠睢,人姓名。”依《史记》所载,当为赵他、屠睢两人。
〔12〕镡(xín)城:许慎注:在武陵西南,接郁林。按,古县名,治所在今湖南靖州市西南。
〔13〕九嶷:许慎注:在零陵。按,在湖南宁远南。
〔14〕番禺(pānyú):许慎注:在南海。按,今广东广州市南。
〔15〕南野:许慎注:在豫章。按,今江西南康西南章水南岸。
〔16〕馀干:许慎注:在豫章。按,在今江西东北部,信江下游,西滨鄱阳湖。
〔17〕弛(chí):放松。
〔18〕监禄:秦将。《史记·平津侯主父偃列传》:“使监禄凿渠运粮。”《史记》集解韦昭注:“监御史名禄也。”无以:王念孙《读书杂志》:“无以”二字,后人所加。《困学纪闻》引此,无“无以”二字。
〔19〕凿渠:许慎注:凿通湘水、离水之渠也。按,即今广西兴安境内之灵渠。沟通湘江和漓水,联系珠江和长江水系,长34公里。为古代著名水利、航运工程。
〔20〕西呕(ōu):古越人的一支,秦汉时分布在岭南广大地区。译吁宋:西呕君主。
〔21〕適(zhé)戍:被谪贬获罪戍边的人。
〔22〕剡麻:用麻编织。剡,通“
(yǎn)”,接续。考:成。
〔23〕格:通“辂”,挽车之横木。
〔24〕箕会:许慎注:以箕于衢会敛。按,即苛敛民财义。衢(qú):四通八达之路。
〔25〕陈胜:字涉。许慎《兵略训》注谓“汝阴”人。《史记·陈涉世家》:“陈胜者,阳城人也。”明李贤等撰《明一统志》卷七:凤阳府。阳城,在宿州南,秦县,陈胜生于此。汉属汝南郡。大泽:今安徽宿州西南。
〔26〕戏:许慎注:地名,在新丰。按,在今陕西临潼东北。
〔27〕鹊:王念孙《读书杂志》:“鹊”上脱“乌”字。《初学记·天部上》引此,皆有“乌”字。
〔28〕扶:旁。
〔29〕鷇(kòu):幼鸟。
【译文】
事情有的想干成它,却恰好能够使它失败;有的想防备它,却能够招致它到来。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秦始皇展现方士送来的《录图书》,看到上面记载说:“灭亡秦朝的是‘胡’。”因此征发士卒五十万,派蒙恬、杨翁子为将,率兵修筑长城。西部连接流沙,北面连缀辽水,东部连接朝鲜,中国各地拉着车子转运粮饷。又想得到越地的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之类,于是派尉屠睢率兵五十万,分为五路大军,一军占领镡城的峻岭,一军把守九嶷的险塞,一军镇守番禺的都城,一军守卫南野的边界,一军结集在馀干洞庭之畔,三年不解下兵甲放松弓弩。因派监禄无法转运粮饷,又发动士卒开凿渠道,沟通湘江、漓水,使粮道畅通,来和越人作战,杀死西呕君主译吁宋。而越人都潜入深山密林之中,和禽兽相处,没有人肯当秦人的俘虏。越人互相设置勇武之人作为首领,在夜间袭击秦兵,大败秦军。杀死尉屠睢,秦军伏尸流血数十万,于是又征发戍卒来防备越人。在这个时候,男子不能够整治农田,妇女不能够续麻纺线,老弱都在道上拉车,大夫在道路上公开苛敛民财。生病的人无法奉养,死亡的人不能得到安葬。在这种情况下陈胜在大泽乡起兵反秦,奋臂大呼,天下席卷响应,并且一直打到秦都附近。刘邦、项羽兴起义兵,天下随着而平定,就像折断槁木摇落枯叶一样,秦二世便失去了天下政权。祸患在于防备“胡”人而贪图越地的奇珍。想筑起长城来防备胡人,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导致灭亡的原因。发动戍卒来防备越人,而不知道灾难正是从中产生的。
喜鹊预先知道年内会多刮大风,离开高的树枝而在近地面的枝上筑巢,但是大人经过就会伸手抓取小鸟,婴儿经过也会拨动鸟卵,知道防备远方的灾难,而忘记近处的患祸。因此秦国的设置防备,不过是乌鹊的智慧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