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1〕。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覆相求,因事为制〔2〕。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3〕,必因事物之会〔4〕,观天时之宜〔5〕,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6〕

    【注释】

    〔1〕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趋合即“合”,倍反即“忤”。尊重“趋向”与“倍反”之客观规律,乃是计谋适合与否之关键。陶弘景注:“言趣合倍反,虽参差不齐,然施之计谋,理乃适合也。”趋合,趋向于融合统一。倍反,朝背逆相反的方向发展。倍,通“背”。

    〔2〕“化转环属”四句:陶弘景注:“言倍反之理,随化而转,如连环之属。然其去就,各有形势。或反或覆,理自相求,莫不因彼事情为之立制也。”化转,变化转换。环属,意即像圆环一样首尾相互连接。环,本义为圆环,此处喻“忤”与“合”乃“环”之两端,从“忤”至“合”,或由“合”至“忤”,如同圆环一样,可随时而变化。属,连接。

    〔3〕立身:养成处世的道德本领,自立于社会。御世:处理世事。施教:实施教化。扬声:振起声名。明名:显示名誉。

    〔4〕因:顺着。会:指时机,关键。

    〔5〕天时:自然运行的时序。这里指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

    〔6〕“因知所多所少”三句:陶弘景注:“所多所少,谓政教所宜多所宜少也。既知多少所宜,然后为之增减。故曰:以此先知,谓用倍反之理,知之也。转化,谓转变以从化也。”以此,根据忤合的原理。

    【译文】

    凡事都有趋向于融合统一或者朝背逆相反方向发展的两种趋势,尊重“趋向”与“背反”之客观规律,乃是计谋适合与否之关键。且两者之间相互转化,首尾相互连接起来像圆环一样,用计施谋如果要恰当合适的话,就要能够像圆环一样随着形势的变化及时应对,或从趋合的方向或从背反的方向来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圣人在天地之间,自立于社会,处理世事,实施教化,使自己的名声扬起,显示于外,必定顺着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看准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的适当时机,据此知道并决定自己所做的是多还是少,根据忤合的原理能够事先知道事情的发展趋势,然后随着事物之形势转变而随时变化自己的决策。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1〕。圣人无常与,无不与;无所听,无不听〔2〕。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3〕。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4〕。反于此,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5〕。其术也〔6〕

    【注释】

    〔1〕世无常贵,事无常师:意谓任何事物都是处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没有永久的地位尊贵,也没有恒一不变的师法对象。陶弘景注:“能仁为贵,故无常贵;主善为师,故无常师。”贵,位尊。师,师法。

    〔2〕“圣人无常与”四句:意谓圣人没有恒久不变的赞同,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陶弘景注:“善必与之,故无不与。无稽之言勿听,故无所听。”与,参与。这里指亲为。

    〔3〕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意谓圣人欲成于事,合于谋,必以忤合为主。陶弘景注:“于事必成,于谋必合。如此者,与众立之,推以为主也。”主,根本。

    〔4〕“合于彼而离于此”三句:意即与此合必与彼离,欲择新君主则必弃旧君主。所以计谋不可能同时效忠于对立之双方,必与其中一方相违背,此为处世之真理。陶弘景注:“合于彼必离于此,是其忠谋不得两施也。”反忤,忤合。

    〔5〕“反于此”四句:陶弘景注:“既忠不两施,故宜行反忤之术。反忤者,意欲反合于此,必行忤于彼;忤者,设疑似之事,令昧者不知觉其事也。”

    〔6〕术:反忤之术。

    【译文】

    世界上没有永久高贵的人,也没有恒一不变的师法对象。圣人做事,没有恒久不变的赞同或不赞同,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或不听从。圣人的行事都是以事情能否获得成功,所出计谋是否切合实际为根本。计谋与一方相合就一定与另一方相离,不能同时适用于相反的双方,一定会有相合、相逆的情况出现。所谓“忤合”之术,就是合于彼就一定会逆于此,合于此就一定会逆于彼。因而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运用“忤合”之术。

    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于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于身,必量身材能气势而与之〔1〕。大小进退,其用一也〔2〕。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3〕

    【注释】

    〔1〕“用之于天下”八句:按,此言用忤合之术,必据对象而施之。陶弘景注:“用之者,谓用反忤之术;量者,谓量其事业有无;与,谓与之亲。凡行忤者必称其事业所有而亲媚之,则暗主无从而觉,故得行其术也。”材能,才能,才干。气,指气质,品行。势,指权势,地位。与,结交。

    〔2〕大小进退,其用一也:意谓无论对象是大或小,无论进或退,据不同对象而随机应变则是一致的。陶弘景注:“所行之术,虽有大小进退之异,然而至于称事扬亲则一。故曰其用一也。”

    〔3〕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意谓行忤合之术前,必先谋虑计定,然后可行。忤合亦可为飞箝之准备,二术各有侧重,彼此相依。陶弘景注:“将行反忤之术,必须先定计谋,然后行之。又用飞箝之术以弥缝之也。”行之以飞箝之术,以飞箝之术达到忤合的目的。

    【译文】

    把“忤合”之术运用于管理天下,必定根据天下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治理国家,必定根据诸侯国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治理卿大夫之家,必定根据其家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定看对方才能、品行气质、地位等而实施。无论对象的大小或策略的进退,运用的原则都是一致的。即必定先用忤合之术做好周密的计谋,然后用“飞箝”之术来实现它。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1〕。故伊尹五就汤〔2〕,五就桀〔3〕,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4〕,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5〕。此知天命之箝〔6〕,故归之不疑也。

    【注释】

    〔1〕“古之善背向者”五句:意谓古代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皆深谙背向之理,如此才能在诸侯中、四海内纵横天下,最后达到自己的目的。陶弘景注:“言古之深识背向之理者,乃合同四海,兼并诸侯,驱置忤合之地,然后设法变化而转移之。众心既从,乃求其真王而与之合也。”协,服从。这里指对对象的掌控。

    〔2〕伊尹:商汤时的大臣,名伊,一说名挚。尹是官名。汤妻陪嫁之奴隶,后佐汤伐灭夏桀。汤:商朝的建立者,又称天乙、成汤。

    〔3〕桀:夏代的最后一位君主。古时暴君典型,与商纣王并称。

    〔4〕吕尚: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号为太公望,民间称为姜太公、姜子牙。相传钓于渭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立为师。武王即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文王:姬姓,名昌。殷商时诸侯,居于岐山之下。曾被纣囚于羑里。后获释,为西方诸侯之长,称西伯。为武王灭商奠定基业。

    〔5〕然后合于文王:按,以上以伊尹、吕尚经历为例,说明忤合之术可以有多次反复,经过多次磨合定能成功。陶弘景注:“伊尹、吕尚所以就桀、纣者,所以忤之令不疑。彼既不疑,然后得合于真主矣。”

    〔6〕天命之箝:天命所定。箝,夹住,制约。

    【译文】

    古代那些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能够把天子和诸侯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运用“忤合”之术去驾驭他们,使对方根据己方的实际需要而改变,然后与他们相合。所以,伊尹五次投奔汤,然后又五次离开汤投奔夏桀,但心里还是不明白投奔谁,最终还是投奔了汤;姜尚三次投奔文王,又三次离开文王投奔商纣王,但心里还是不明白到底投奔谁,最终还是离开纣王投奔了周文王。经过多次的忤合之后,明白了天命的所定,所以最后一次归附之后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了。

    非至圣达奥〔1〕,不能御世;非劳心苦思〔2〕,不能原事〔3〕;不悉心见情〔4〕,不能成名〔5〕;材质不惠〔6〕,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7〕。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8〕。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9〕

    【注释】

    〔1〕至圣:道德最高尚的人。达奥:通达高深的道理。

    〔2〕劳心苦思:费尽心力苦苦思索。

    〔3〕原事:穷尽事物的原理。原,推原,推究。

    〔4〕悉心见情:精心地去发现实情、本质。

    〔5〕名:事物的名称。这里作动词,命名。

    〔6〕惠:通“慧”,聪慧,聪明。俞樾曰:“惠,读为慧,古字通。”

    〔7〕忠实无真,不能知人:意谓即使人忠于实情,但如果没有真诚的态度来对待人,就不能得到实情。忠实,忠于实际。真,真诚。

    〔8〕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按,此是对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自身素质的要求。如能成功地运用忤合之术,必须要对自身有正确的认识,同时要求具有高人一筹之智慧,能劳心苦思,并在完全知悉对方实情的基础之上运用忤合之术,才有可能成功。陶弘景注:“夫忤合之道,不能行于胜己而必用之于不我若,故知谁不如,然后行之也。”

    〔9〕“乃可以进”四句:意谓在对自身有充分了解基础上去行忤合之术,则可纵横天下,为所欲为。陶弘景注:“既行忤合之道于不如己者,则进退纵横,唯吾所欲耳。”

    【译文】

    不是道德最高尚能够通达高深道理的人,不能治理天下;不是费尽心力苦苦思索的,不能穷尽事物的原理;不是精心地去发现事物的本质,就不能给事物以成功的命名,以达到名实相副;天赋的才干不够聪明,就不能用兵打仗;为人处世虽然忠于实际但没有真诚的态度,也是不能了解别人的。所以运用忤合的原则,一定先要衡量自己的才能和智慧,估量己方与对方之间的长短远近,优势或劣势,确定对方不如己方之后再实施。做到这样,就可退可进,纵横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