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攻韩。)冯亭守三十日〔1〕,阴使人请赵王曰〔2〕:“韩不能守上党〔3〕,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十七,愿拜内之于王〔4〕,唯王才之〔5〕。”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6〕:“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其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赵豹出。

    【注释】

    〔1〕冯亭:韩国的上党郡守。

    〔2〕赵王:赵孝成王,名丹,赵惠文王子,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

    〔3〕上党:韩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

    〔4〕内:同“纳”。下同。

    〔5〕才:通“裁”,裁度,裁定。

    〔6〕平阳君:赵豹,赵惠文王同母弟。

    【译文】

    (秦国攻打韩国。)冯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对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要割让给秦国,它的百姓都不想做秦民而愿做赵民。如今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给大王,请大王考虑吧。”赵王心里高兴,召见平阳君并对他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割让给秦国,它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愿做秦民而愿做赵民。如今冯亭派使者献给我,怎么办?”赵豹回答说:“我听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利将带来大祸。”赵王说:“别人倾慕我的德义,怎么说是无故呢?”赵豹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认为可以安坐而得上党。况且韩国之所以把地献给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啊。秦国遭受劳苦,而赵国得到利益,即使是强大者都不可能从小弱者手中得到,哪里有小弱者反从强大者手中得到的可能呢?如今大王取得它,可以说是有理由的吗?况且秦国用牛耕田,用水道通运粮食,它的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严格而政令贯彻,不能和它交锋。大王好好考虑吧。”赵王非常生气地说:“动用百万大军,连续几年作战,没有得到一城。如今不用兵就可得到城池十七座,为什么不这样做?”赵豹就退下了。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1〕:“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得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注释】

    〔1〕赵胜、赵禹:皆赵国大臣。赵胜即平原君,为赵相,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

    【译文】

    赵王召见赵胜、赵禹,对他们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如今它的郡守献给我,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说:“连年用兵,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安坐就能得城,这可是十分有利的事啊!”于是派赵胜去接受土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译文】

    赵胜到后宣告说:“敝国的国王有诏派使者臣胜告诉太守说:‘如今拿三万家的大城封赐给郡守,千家的城封赐给县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级,百姓能够相安的,每家赐给六金。’”冯亭流泪低着头说:“这样我就会处在三不义的境地啊:作为君主守地而不能牺牲,反献给旁人,这是一不义;君主把地已割给秦国,不听主子的命令,这是二不义;卖掉主子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这是三不义啊。”辞去封赏而进入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无力防守上党,如今已发兵把它占领了。”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1〕,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2〕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2〕公孙起、王齮(qí):皆秦将。公孙起即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以善于用兵著称。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译文】

    韩国告诉秦国说:“赵国已派兵攻取了上党。”秦王发怒,派白起、王齮领兵至长平和赵军对阵。

    (《赵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