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

骆宾王（约640—约684），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七岁能作诗，被誉为神童。曾为武功主簿、侍御史，因上书议论朝政，武后时被贬为临海（今浙江天台）县丞，世称“骆临海”。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骆宾王为他写了这篇声讨檄文，后徐敬业兵败，他不知所终。骆宾王和王勃、卢照邻、杨炯合称“初唐四杰”。魏庆之称其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诗人玉屑》）。有《骆宾王文集》十卷。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本文是骆宾王嗣圣元年（684）为起兵讨伐武则天的徐敬业所写的檄文。文章从维护李唐正统的角度出发，列举武则天的罪行，申明起兵的缘由，宣扬自己的军威，号召各方一起响应以推翻武氏政权。全文文辞严正，气势雄健，用典使事恰到好处，情绪与结构又回环起伏，富有说服力和号召力。相传武则天看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非常震惊，问作者是谁，并说：“宰相安得失此人！”

伪临朝武氏者[2537]，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2538]，曾以更衣入侍[2539]。洎乎晚节[2540]，秽乱春宫[2541]。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2542]，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2543]，陷吾君于聚麀[2544]。加以虺蜴为心[2545]，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2546]。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2547]，朱虚侯之已亡[2548]。燕啄皇孙[2549]，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2550]，识夏庭之遽衰。

【注释】

[2537]武氏：武则天，名曌（zhào），文水（今属山西）人。唐太宗时入宫为“才人”，太宗死后，削发为尼。高宗时被召为嫔妃，并立为皇后，开始参与朝政。中宗继位，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不久废中宗，立睿宗。不久又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周”。

[2538]下陈：堂下。这里指姬妾。

[2539]更衣入侍：据说汉武帝遇歌女卫子夫，卫子夫因替武帝更衣而得宠幸，成为皇后。

[2540]洎（jì）：及，至。

[2541]春宫：太子所居宫室。此指当时太子、后来的高宗李治。这里是说武则天在唐高宗未即位时就与他发生了暧昧关系。

[2542]掩袖工谗：像郑袖教人掩袖那样善于进谗言。《战国策·楚策》载：楚王夫人郑袖对新入宫受宠的美人说，楚王爱美人的容貌，但讨厌美人的鼻子，让美人见到楚王时用袖子掩住鼻子。郑袖又对楚王说，美人掩袖是因为讨厌楚王身上的气味。楚王怒而疏远了美人。

[2543]元后：皇后。翚翟（huīdí）：野鸡。唐代皇后的礼服上有翚翟图饰。

[2544]聚麀（yōu）：指两头公鹿共有一只母鹿。

[2545]虺（huǐ）：一种毒蛇。蜴（yì）：蜥蜴。

[2546]鸩（zhèn）：鸟名。羽毛有毒，可以浸酒毒死人。

[2547]霍子孟：霍光，字子孟。汉武帝死，他辅佐幼帝昭帝，昭帝死，又立昌邑王，后因其乱政而废之，扶立宣帝。

[2548]朱虚侯：刘章，封朱虚侯。汉高祖死，吕氏家族总揽朝政，刘章等大臣消灭诸吕，迎立文帝。

[2549]燕啄皇孙：用赵飞燕故事。西汉成帝时，赵飞燕入宫为皇后，妹为昭仪，姐妹俩都无子，却嫉恨别人，暗中杀害皇子，使成帝无嗣。武则天当政时也有“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的谣谚。

[2550]龙漦（chí）：龙的涎沫。传说夏帝曾将两条自称是褒地二君的龙的涎沫收藏起来。周厉王末年，龙涎流出，一宫女遇上后怀孕生下一女即褒姒。褒姒后来成为周幽王宠妃，并导致了周朝灭亡。

【译文】

非法当朝执政的武氏，本性就不良善温顺，出身实在贫寒低贱。过去充当太宗的才人，利用侍奉太宗更衣的机会得到亲近。到了年岁稍大，又在太子宫中淫乱。她隐瞒了和太宗的一段私情，暗暗图谋皇帝后宫的宠幸。选进后宫的妃嫔都遭到她的妒嫉，依仗貌美，不肯让别人分去皇帝的宠爱；像郑袖一样善于挑拨离间谗害别人，如狐狸般的妖媚偏偏迷惑住君主。她窃据了皇后的名位，陷皇帝于败坏人伦的境地。加上她有蛇蜴般的心肠，豺狼般的本性。亲近奸臣，残害忠臣；杀姐害兄，弑君毒母。她这样的人，百姓神灵共同痛恨，天地都不能容忍。她还包藏祸心，阴谋篡夺帝位。君王的爱子，被她囚禁在别处；而逆贼武氏的同姓宗族，却被委以重任。唉！霍光那样辅佐幼主的忠臣不再出现；朱虚侯刘章那样诛杀外戚的义士也已经没有。赵飞燕杀害皇子，预示了汉朝即将灭亡；而龙涎化为帝后褒姒，标志着夏朝将很快走向衰亡。

敬业皇唐旧臣[2551]，公侯冢子[2552]。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2553]，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2554]，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2555]，北尽三河[2556]，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2557]，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2558]，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注释】

[2551]敬业：徐敬业，唐开国功臣徐勣的长孙，曾任太仆少卿、眉州刺史，后贬柳州司马。他在扬州兴兵讨伐武则天被击败。

[2552]冢子：长子。

[2553]宋微子：商纣王庶兄，周武王封他于宋。相传微子过殷旧都，触景伤怀，作《麦秀歌》。

[2554]袁君山：应作“桓君山”。桓谭，字君山。东汉光武帝时因坚决反对谶纬之学被目为“非圣无法”，被贬为六安郡丞，道卒。

[2555]百越：古代越族居住在江、浙、闽、粤等地区，各部落各有名称，统称“百越”，也称“百粤”。

[2556]三河：汉代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相当于今河南、黄河南北及山西部分地区。

[2557]海陵：今江苏泰州。

[2558]喑（yīn）呜：怒气郁积。

【译文】

敬业是大唐旧臣，公侯的长子。继承先辈建立的功业，蒙受本朝的厚恩。宋微子过殷墟而感到悲伤，实在是有道理的；桓谭言及外戚专权而流泪，难道是无缘无故！因此，由义愤激荡起风云，志在安定国家。趁着天下百姓对武氏的失望情绪，顺应海内人心的归向，高举正义之旗，用以清除妖孽之人。向南连接百越之地，向北到达三河诸郡，战马成群，战车相接。海陵仓廪充盈，仓库的积贮无穷无尽；江浦黄旗高扬，光复天下的日期怎会遥远？班马嘶鸣，北风骤起；剑气冲天，与南斗相齐。军士怒气填胸使山岳崩毁，叱咤怒吼使风云变色。拿这样的军队去制服敌人，什么样的敌人不可摧毁！用这样的军队谋求功业，什么样的功业不能成就！

公等或居汉地[2559]，或叶周亲[2560]，或膺重寄于话言[2561]，或受顾命于宣室[2562]。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2563]，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2564]，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注释】

[2559]汉地：指唐朝的封地。唐人常借汉说唐事。

[2560]叶（xié）：同“协”，合乎。周亲：至亲。

[2561]膺（yīnɡ）：承受。

[2562]宣室：汉未央宫前殿正室。

[2563]勤王：天子有难，臣下起兵相救。

[2564]昧：看不清。先几之兆：事先显出的预兆。

【译文】

诸位有的是保有朝廷封地的异姓王侯，有的是皇室至亲，有的承受口头重托在外面肩负重要的使命，有的在朝廷领受君王的遗命。先帝的遗言还在耳边，忠诚的心意难道就可以忘记！先帝坟上的土还没有干，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什么人！如果能够改变祸患成为福祉，送别先帝高宗，辅立幼主，一道树立勤王的功勋，不忘记先帝的遗命，那么，一切封爵赏赐，都可以指泰山黄河发誓。假使有人仍然留恋孤立无援的城池，在歧路上徘徊不定，白白地错过已经显露的吉兆，必定会因丢失时机而招致惩罚。请看今天的国内，究竟是谁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