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参差荇菜〔1〕。”《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2〕。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3〕,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注释】

    〔1〕参差(cēncī):长短不齐的样子。荇(xìnɡ)菜: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叶呈对生圆形,嫩时可食,亦可入药,睡莲科,初夏开黄色小花。此句出自《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2〕刘芳:字伯文,北魏彭城人,曾撰《毛诗笺音义证》十卷。事见《魏书·列传第四十三》。具:写,撰写。

    〔3〕苋(xiàn)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叶对生,卵形或菱形,有绿、紫两色。花黄绿色。种子极小,黑色而有光泽,嫩苗可作蔬菜。

    【译文】

    《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尔雅》解释说:“荇,就是接余。”这个字又写成“莕”。以前的学者在对它进行解释的时候都说:“它是一种水草,叶子是圆形的,茎很细,随着水的流动而深浅沉浮。现在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这种植物,它开黄色的花,就好像莼菜一样,江南民间也称它为‘猪莼’,也有叫‘荇菜’的。”刘芳的《毛诗笺音义证》里都有注释。黄河以北地区的人大都不认识这种植物,博学之士都以为《诗经》里说的这种长短不齐的荇菜就是苋菜,把“人苋”称为“人荇”,十分可笑。

    《诗》云:“谁谓荼苦〔1〕?”《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2〕。”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3〕:“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4〕。案:郭璞注《尔雅》〔5〕,此乃“蘵”〔6〕,黄蒢也〔7〕。今河北谓之“龙葵”〔8〕。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9〕,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10〕:“荣而不实曰英〔11〕。”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注释】

    〔1〕荼(tú):苦菜。文中所引诗句见《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2〕苦菜秀:出自《礼记·月令》:“孟夏之月,苦菜秀。”秀,植物开花。

    〔3〕《易统通卦验玄图》:《隋书·经籍志》载《易通统卦验玄图》一卷,不题撰人。当即此书。

    〔4〕释劳:消除辛劳。

    〔5〕郭璞:字景纯,晋代河东闻喜人,好经术,工词赋,精通阴阳历算,曾为王敦的记室参军,后因劝阻王敦起兵而被杀。他曾为《尔雅》作注。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四》。

    〔6〕蘵(zhī):草名,即龙葵。古人亦误之为苦蘵。

    〔7〕黄蒢(chú):草名,叶子似酸浆,花小而白,中心黄。

    〔8〕龙葵:一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卵形或椭圆形。夏秋间开白花,结浆果,圆球形,熟时紫黑色。有小毒。全草可供药用,有清热解毒、除湿止痒、消肿生肌的功效。

    〔9〕宿根:某些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这些植物的茎叶枯萎后可以继续生存,次年春重新发芽,所以叫做宿根。

    〔10〕高诱:汉末涿郡人,曾为《吕氏春秋》作注。

    〔11〕英:植物开花而不结果实。

    【译文】

    《诗经》里说:“谁谓荼苦?”《尔雅》和《毛诗传》都认为荼就是苦菜。另外,《礼记》中说:“农历四月苦菜开花而不结果。”据考证:《易统通卦验玄图》中说:“苦菜长在深秋时节,经过冬天和春天,到夏天才长成。”现在中原地区的苦菜就是这样的。它也叫“游冬”,叶子好像苦苣但是比苦苣细,掐断后有白汁,花是黄色的,像菊花。江南地区另外有一种苦菜,叶子好像酸浆叶一样,它的花有紫色有白色,果实像珠子一般大,成熟的时候或者为红色或者为黑色,这种菜可以消除疲劳。据考证:郭璞在注《尔雅》时说,这是“蘵”,就是黄蒢。现在黄河以北地区的人称之为“龙葵”。梁朝讲《礼记》的人把它当作苦菜;但这种植物没有多年生的根,又是在春天才发芽,这是个大错误。另外,高诱注的《吕氏春秋》里说:“开花而不结果,叫英。”苦菜应当被称为“英”,由此更加知道它不是龙葵了。

    《诗》云:“有杕之杜〔1〕。”江南本并“木”傍施“大”〔2〕,《传》曰:“杕,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3〕。《说文》曰:“杕,树貌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4〕,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5〕,此大误也。

    【注释】

    〔1〕杕(dì):树木孤独挺立的样子。杜:即杜梨,也叫棠梨,一种野生梨。本句出自《诗经·唐风·杕杜》:“有杕之杜,其叶湑湑。”

    〔2〕本:书的版本。

    〔3〕徐仙民:即晋代人徐邈,他曾撰《毛诗音》二卷。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一》。

    〔4〕《韵集》:《隋书·经籍志》载:《韵集》六卷,晋安复令吕静撰。

    〔5〕如字:一字有两个或两个以上读音,依本音读叫“如字”。

    【译文】

    《诗经》里说:“有杕之杜。”江南地区抄本中的“杕”字都是“木”字旁加“大”字,《毛诗传》里说:“杕,孤独挺立的样子。”徐仙民给它注的音是徒计反。《说文解字》中说:“杕,是树的样子。”收在“木”部。《韵集》中把它读作“次第”的“第”,而黄河以北地区的抄本都写作“夷狄”的“狄”,读音也如“狄”字的本音,这是大错误。

    《诗》云:“駉駉牡马〔1〕。”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2〕,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坰野之事〔3〕,何限騲骘乎〔4〕?”余答曰:“案:《毛传》云:‘駉駉,良马腹干肥张也〔5〕。’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6〕: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7〕,诸侯以充朝聘郊祀〔8〕,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9〕;驽马,丽一人〔10〕。’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11〕。’《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12〕,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注释】

    〔1〕駉駉(jiōnɡ):马肥壮的样子,亦指肥壮之马。牡(mǔ)马:公马。《诗经·鲁颂·駉》:“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2〕牝(pìn)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

    〔3〕僖公:指鲁僖公。坰(jiōnɡ):远郊,野外。

    〔4〕騲(cǎo):母马。骘(zhì):公马。

    〔5〕干:人和动植物躯体的主干。肥张:肥壮的样子。

    〔6〕六闲:周朝诸侯有六闲。闲,马厩。《周礼·夏官·校人》:“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邦国六闲,马四种;家四闲,马二种。”

    〔7〕玉辂(lù):古代帝王所乘之车,以玉为饰。

    〔8〕朝(cháo)聘:古代诸侯亲自或派使臣按期朝见天子。《礼记·王制》:“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郊祀(sì):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指大祀,祀为群祀。

    〔9〕匹一人:意思是每匹良马由一个人来饲养。

    〔10〕丽一人:此处指两匹驽马由一个人饲养。丽,偶,成对。

    〔11〕逐逐:极速狂奔的样子。

    〔12〕毛生:指为《诗经》作传的汉代人毛公。

    【译文】

    《诗经》里说:“駉駉牡马。”江南地区的书上都写作“牝牡”的“牡”,而黄河以北地区的版本都写成“放牧”的“牧”。邺下的学者对此进行诘难说:“《駉颂》这首诗既然是赞美僖公野外放牧的事,为什么要限定是公马还是母马呢?”我回答说:“根据考证:《毛诗传》里说:‘駉駉,是说良马躯干肥壮。’下面又说:‘周代诸侯有六个马厩,四种马:包括良马、战马、打猎骑的马、劣马。’要是解释为放牧的意思,那就是通指公马和母马了,而不能限定只有良马才能得到‘駉駉’的美名。良马,天子用它来驾车,诸侯用它来参与朝见天子、在郊外祭祀天地等活动,它肯定不会是母马。《周礼·圉人职》里说:‘良马,每匹由一个人来饲养;驽马,每两匹由一个人来饲养。’圉人所养的马,也不会是母马;颂诗的作者列举强骏的马来进行赞美,在意义上是恰当的。《易》中说:‘良马狂奔。’《左传》中说:‘赵旃用他的两匹良马……’也是说马强壮骏美,并不是提到所有马都通用的说法。现在认为《毛诗传》里的良马通指母马和公马,恐怕是违背了作者毛公的本意,难道没读过刘芳的《毛诗笺音义证》吗?”

    《月令》云〔1〕:“荔挺出。”郑玄注云〔2〕:“荔挺,马薤也〔3〕。”《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4〕:“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5〕。《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6〕。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7〕,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8〕,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縚亲讲《礼》名儒〔9〕,尚误如此。

    【注释】

    〔1〕《月令》:《礼记》中的《月令》章。

    〔2〕郑玄:字康成,东汉高密人,著名学者,曾经遍注五经。

    〔3〕马薤(xiè):植物名,叶子像薤但是较薤长厚,像蒲草,因此被称为旱蒲,三月开花,五月结实,根可制刷。

    〔4〕《广雅》:我国古代的一部字典,三国时期魏人张揖所撰,原书三卷,共一万八千一百五十字。书的体例篇目基本依据《尔雅》,字按意义分部,释义多沿用同义相释的办法。因为这本书博采汉代经书笺注及《三苍》、《方言》、《说文》等字书对《尔雅》进行增广补充,所以称《广雅》。隋朝曹宪在为它作音释的时候,分为十卷,后来因避隋炀帝杨广之讳,改名《博雅》,现在两名通用。

    〔5〕《通俗文》:一部解释经史用字的字典,汉代人服虔所撰,原书一卷,已失传,仅散见于《汉书注》、《文选注》及唐宋类书和诸经音义之中。马蔺(lìn):蠡实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粗,叶子线形,花蓝色。叶子富于韧性,可用来捆东西,又可造纸,根可以制刷子。

    〔6〕平泽:平湖,沼泽。率:皆,遍。

    〔7〕刘缓:字含度,南朝梁人。

    〔8〕俊晤:聪明卓异。体物:描述事物,摹状事物。

    〔9〕亲:即本人。

    【译文】

    《礼记·月令》中说:“荔挺出。”郑玄解释说:“荔挺,就是马薤。”《说文解字》中说:“荔,形状像蒲草但是比蒲草小,根可以用来做刷子。”《广雅》中说:“马薤,就是荔。”《通俗文》也说它是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若是荔挺不发芽,那么国家就会多火灾。”蔡邕的《月令章句》说:“荔似挺。”高诱注的《吕氏春秋》里说:“荔草直立生长。”然而《月令注》认为荔挺是草名,错了。黄河以北地区的湖泊沼泽里到处都长着这种植物。江南地区也有很多这东西,有人把它种在台阶前的庭院里,称它作“旱蒲”,故而不认识马薤。讲授《礼记》的人就认为“荔”是“马苋”;马苋可以吃,也叫“豚耳”,俗名为“马齿”。江陵有个和尚,脸型上宽下窄;刘缓的小儿子刘民誉,年纪才刚刚几岁,聪明卓异善于描摹事物,他见到这个和尚就说:“和尚的脸像马苋一样。”他的伯父刘縚因此就称这个僧人为“荔挺法师”。刘縚本人就是讲授《礼记》的著名学者,竟然也会错到这种地步。

    《诗》云:“将其来施施〔1〕。”《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貌也。”《韩诗》亦重为“施施”〔2〕。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注释】

    〔1〕施施:徐行的样子。本句见《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2〕重(chónɡ)为:指两个“施”字重叠而用。

    【译文】

    《诗经》里说:“将其来施施。”《毛诗传》说:“施施,是行进困难的意思。”郑玄的《毛诗传笺》说:“施施,行进舒缓的样子。”《韩诗》中也是叠用了“施施”两个字,黄河以北地区的《毛诗传》都作“施施”。江南地区的旧版本,都是只写一个“施”字,大家于是都认为这是对的,恐怕有一定的错误。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1〕。”《毛传》云:“渰,阴云貌。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2〕,五行布序〔3〕,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注释】

    〔1〕渰(yǎn):阴云。萋萋:云朵弥漫的样子。祁祁(qí):舒缓的样子。诗句见《诗经·小雅·大田》。

    〔2〕三光:日、月、星。宣精:指日月星辰发光。

    〔3〕五行:水、火、木、金、土。我国古代称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布序:依次展布。

    【译文】

    《诗经》里说:“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诗传》中说:“渰,阴云的样子。萋萋,云朵移动的样子。祁祁,舒缓的样子。”《毛诗传笺》里说:“古代的时候,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来的时候非常舒缓,不迅猛。”据考证:“渰”已经是指阴云,哪里用得着再说“兴云祁祁”呢?“云”应当是“雨”,是一般人写错了。班固的《灵台诗》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就是这一说法的例证。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1〕。”《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2〕。”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3〕,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往返,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4〕,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5〕,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6〕。”则其义也。

    【注释】

    〔1〕“定犹豫”两句:意为判断嫌疑,决定犹豫。语出《礼记·曲礼上》:“卜筮者,先圣之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豫也。”

    〔2〕犬子:幼犬。

    〔3〕豫:事先,预先。

    〔4〕麂(jǐ):一种小型的鹿,雄的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

    〔5〕缘木:爬树。

    〔6〕虎卜:一种占卜的方法。《太平御览》卷八九二引晋张华《博物志》:“虎知冲破,又能画地卜。今人有画物上下者,推其奇偶,谓之虎卜。”

    【译文】

    《礼记》里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中说:“心犹豫而狐疑。”前辈学者对此都没有解释。据考证:《尸子》中说:“五尺长的狗是犹。”《说文解字》中说:“陇西地区称狗的幼崽为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走的时候,狗喜欢先跑在人的前面,等人等不到,又跑回来迎候,像这样来回往返,整天如此,这就是“豫”之所以表示不确定的缘故,所以才说“犹豫”。有人认为《尔雅》说:“犹,形状像麂,善于爬树。”犹是动物的名字,它听到人的声音就会提前爬到树上,这样上下不定,因此称为“犹豫”。狐狸这种野兽,生性多疑,所以过河时听到结冰的河里没有流水声之后才敢过。现在有句俗语说:“狐狸性多疑,老虎会占卜。”就是这个意思。

    《左传》曰:“齐侯痎〔1〕,遂痁〔2〕。”《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3〕。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4〕,杜征南亦无解释〔5〕,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注释】

    〔1〕痎(jiē):隔日发作的疟疾。

    〔2〕痁(shān):伴随着发热的疟病。

    〔3〕疟(nuè):一种急性传染病。《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寒热不节,民多疟疾。”郑玄注:“疟疾,寒热所为也。”

    〔4〕疥(jiè):一种皮肤病,又称疥癣。

    〔5〕杜征南:指杜预,位居征南大将军,爱读《左传》,自称有“左传癖”,曾为《左传》作注。

    【译文】

    《左传》里说:“齐侯得了痎病,后来转成了痁病。”《说文解字》中说:“痎,两天一发作的疟疾。痁,是伴随着发热症状的疟疾。”据考证:齐侯的病本来是隔天发作一次,逐渐加重,才为诸侯所担心。现在北方地区仍然说“痎疟”,读作“皆”。然而世间的传本大多认为“痎”是“疥”,杜预对此也没有解释,徐仙民把“痎”注作读“介”,一般的学者就把它解释成:“得了疥病,使人怕寒,转而变成疟疾。”这是主观猜测的说法。疥癣这样的小毛病,哪里值得一提,哪有得了疥这种皮肤病而转成疟疾的呢?

    《尚书》曰:“惟影响〔1〕。”《周礼》云:“土圭测影〔2〕,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3〕。”《庄子》云:“罔两问影〔4〕。”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5〕,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6〕。”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7〕,傍始加“彡”〔8〕,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注释】

    〔1〕影响:影子和回声。多用以形容感应迅捷。引文见《尚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2〕土圭(ɡuī):古代用以测日影、正四时和测度土地的器具。《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

    〔3〕图影:画影。

    〔4〕罔(wǎnɡ)两:影子边缘的淡薄阴影。“罔两问影”事见《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郭象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5〕阴景:阴影。

    〔6〕晷(ɡuǐ)柱:即晷表,日晷上测量日影的标竿。

    〔7〕葛洪:东晋人,崇信道教,著有《抱朴子》、《字苑》等书。

    〔8〕彡(shān):一种部首。

    【译文】

    《尚书》当中说:“惟影响。”《周礼》当中说:“用土圭来测量日影,影朝多阴,影夕多风。”《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当中有:“罔两问影。”像这些地方的“影”字,都应当是“光景”的“景”字。所有的阴影,都是依托光明而产生的,所以就称为“景”。《淮南子》称“景柱”,《广雅》中说:“晷柱挂景。”都是这么回事。到了晋代葛洪写的《字苑》里,才在“景”字旁边加“彡”,读成于景反。而世间的人就擅自改动《尚书》、《周礼》、《庄子》《孟子》等书中的“景”字,而用葛洪所说的“影”字,这是个很大的错误。

    太公《六韬》〔1〕,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2〕。《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3〕。”《左传》:“为鱼丽之陈〔4〕。”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5〕,《苍》、《雅》及近世字书〔6〕,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7〕,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注释】

    〔1〕《六韬》:我国古代的兵书名,旧题周吕望撰,故文中称太公《六韬》。书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卷。

    〔2〕陈(zhèn):通“阵”,军伍行列,战斗队形。

    〔3〕“卫灵公”句:事见《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4〕鱼丽:古代战阵名。《左传·桓公五年》“为鱼丽之陈”,晋杜预注:“《司马法》:‘车战二十五乘为偏。’以车居前,以伍次之,承偏之隙而弥缝阙漏也。五人为伍。此盖鱼丽陈法。”

    〔5〕六书:古人分析汉字造字的理论,包括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假借:六书的一种,谓本无其字而依声托事。汉许慎《说文叙》:“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

    〔6〕《苍》:指《苍颉篇》。《雅》:即《尔雅》。

    〔7〕《小学章》:古代字书。《隋书·经籍志》载:“小学篇一卷,晋下邳内史王义撰。”王利器云当为王羲之所撰。

    【译文】

    姜太公的《六韬》里有天阵、地阵、人阵、云鸟之阵。《论语·卫灵公》里说:“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左传》里有:“为鱼丽之阵。”一般的版本大多数是将以上几个“陈”字,写成“阜”字旁加上“车乘”的“车”字(即“阵”)。据考证,表示各种军队陈列队伍的“陈”,都写作“陈、郑”的“陈”字。行陈之义,是取义于陈列,将“陈”写作“阵”,这在六书中属于假借法。在《苍颉篇》、《尔雅》和近代的字书里,“陈”都没有写成别的字,只有王羲之的《小学章》里,唯独将“陈”写称“阜”字旁加“车”,即使这种写法在世间通行,也不应该再去更改《六韬》、《论语》以及《左传》中的“陈”字。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1〕。”《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2〕:“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㝡”字〔3〕,近世儒生,因改为“㝡”,解云:“木之㝡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4〕,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5〕,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注释】

    〔1〕“黄鸟”两句:见《诗经·周南·葛覃》。意思是黄雀来回飞舞,栖息在丛生的灌木上。

    〔2〕李巡:东汉汝南人,曾经为《尔雅》作注。《隋书·经籍志》载:“梁有汉中黄门李巡尔雅注三卷,亡。”其人见《后汉书·列传第六十八》。

    〔3〕㝡(zuì):“最”的古字。

    〔4〕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事见《宋书·列传第五十三》。

    〔5〕刘昌宗:晋人,有《周礼音》、《仪礼音》各一卷,《礼记音》五卷。

    【译文】

    《诗经》里说:“黄鸟于飞,集于灌木。”《毛诗传》中说:“灌木,就是丛生的树木。”这是《尔雅》里面的话,所以李巡注的《尔雅》中说:“树木丛生称为灌。”《尔雅》中这一解释的段末又说:“树木族生就是灌。”族,也就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地区《诗经》的古版本都写成“丛聚”的“丛”,而古“丛”字的字形象“㝡”,近代的儒生因此就把“丛”字改成“㝡”字,并且解释成:“树木中长得最高大的。”据考证:各家的《尔雅》和注释《诗经》的都没有这样讲的,只有周续之的《毛诗注》把这个字的音注成徂会反,刘昌宗的《诗注》,给它注的音是在公反,也作祖会反: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不符合《尔雅》的注释。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1〕,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2〕,“于旅也语”〔3〕,“回也屡空”〔4〕,“风〔5〕,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6〕,戢也;不傩〔7〕,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8〕,颇成废阙〔9〕。《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10〕,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11〕,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注释】

    〔1〕语已:即语尾。助句:即语助词。

    〔2〕殳(shū):古代的一种兵器,以竹或木制成,八棱,顶端装有圆筒形金属,无刃,也有装金属刺球,顶端带矛的,多用作仪仗。引文见《诗经·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毛传:“殳,长丈二而无刃。”

    〔3〕旅:次序。此句见《仪礼·乡射礼》:“古者于旅也语,凡旅不洗,不洗者不祭;既旅,士不入。”

    〔4〕回:颜回。屡空:经常贫困,谓贫穷无财。《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

    〔5〕风:风教,教化。文见《诗经·小序》。

    〔6〕不戢(jí):不检束,放纵。《诗经·小雅·桑扈》:“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7〕傩(nuó):难。

    〔8〕傥:倘若,假如,表示假设。

    〔9〕废阙:指缺漏。

    〔10〕衿(jīn):古代衣服的交领。

    〔11〕曹大家(ɡū):即汉代人班昭,她是班彪之女,班固、班超之妹。嫁给曹世叔,早寡,屡受召入宫,为皇后及诸贵人教师,号曰“大家”。大家,即大姑,古代对女子的尊称。家,通“姑”。

    【译文】

    “也”字是用做句末语气词和做句中语助的词,文章典籍都会用到这个字。北方的经书及传本中大都省略了这个字,而其中有些地方的“也”字是不能省略的,比如像“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毛诗传》中说的:“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诸如此类的句子,假如省略了“也”字,文章句意就会残缺不全。《诗经》中有:“青青子衿。”《毛诗传》解释说:“青衿,即青色的衣领,是学子所穿的衣服。”据考证:古时候,衣服领子斜着下来与衣襟连在一起,所以将领子称作“衿”。孙炎、郭璞注的《尔雅》、曹大家班昭注的《列女传》,都说:“衿,就是交领。”邺下的《诗经》传本,都没有“也”字,许多儒生因而错误地解释说:“青衿,青领,是衣服上两个部分的名称,都用青色作装饰。”用这种说法来解释“青青”两个字,实在是大错特错!还有一些平庸的读书人,听说经书的传注中常用到“也”字,就根据自己的主观猜测随意添补,往往添补的不是地方,更加可笑。

    《易》有蜀才注〔1〕,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2〕,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3〕。”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4〕;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5〕,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6〕,故不见也。

    【注释】

    〔1〕蜀才:东晋时成汉范贤的自称。贤字长生,曾注《周易》。

    〔2〕王俭:字仲宝,琅邪临沂人,著有《七志》、《宋元徽元年四部目录》等书。《四部目录》:分甲乙丙丁四部,计一万五千七百零四卷。事见《南齐书·王俭传》与《隋书·经籍志》。

    〔3〕王弼:三国时期魏人,撰有《周易注》。

    〔4〕谯周:字允南,三国时期蜀国人。

    〔5〕晋家:指西晋王朝。

    〔6〕省读:阅读。

    【译文】

    《周易》有署名蜀才的注本,江南地区的学者都不知道蜀才是什么人。王俭的《四部目录》中没有说他的姓名,只写着:“他是王弼的后人。”谢炅、夏侯该,都是读过数千卷书的学者,他们都怀疑蜀才就是谯周;而《李蜀书》,又名《汉之书》中说:“蜀才姓范,名叫长生,自称蜀才。”南方地区自从晋朝渡江之后,把北方地区的经传文章都称作“伪书”,不重视阅读这些“伪书”,因此就不知道蜀才是谁。

    《礼·王制》云:“裸股肱〔1〕。”郑注云:“谓㩊衣出其臂胫〔2〕。”今书皆作“擐甲”之“擐”〔3〕。国子博士萧该云〔4〕:“‘擐’当作‘揎’,音‘宣’,‘擐’是穿着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5〕,非也。

    【注释】

    〔1〕裸:露出。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

    〔2〕㩊(xuān)衣:捋起衣服。胫:人的小腿。

    〔3〕擐(huàn)甲:穿上甲冑、贯甲。

    〔4〕萧该:南朝梁鄱阳王恢之孙,性笃学,精通《汉书》。事见《隋书·儒林传》。

    〔5〕徐爰:南朝宋开阳人,著有《礼记音》。

    【译文】

    《礼记·王制》中说:“裸股肱。”郑玄注释说:“是指捋起衣服露出胳膊和腿。”现在的书都写作“擐甲”的“擐”。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是‘揎’,读作‘宣’,‘擐’是穿着的意思,不是露出手臂的意思。”依据《字林》的内容,萧该的读音是正确的,徐爰读成“患”是不对的。

    《汉书》:“田肎贺上〔1〕。”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2〕,博览经籍,偏精班《汉》〔3〕,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4〕,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肎”。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肎’〔5〕。”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肎”。

    【注释】

    〔1〕肎(kěn):“肯”的古字。引文见《汉书·高帝纪》。

    〔2〕刘显:字嗣芳,沛国相人。博涉多通,著有《汉书音》二卷。

    〔3〕班《汉》:指班固所著的《汉书》。

    〔4〕臻:刘臻,刘显之子。

    〔5〕雌黄:用矿物雌黄制成的颜料。古人写字用黄纸,有误,则用雌黄涂抹后改写。亦用于绘画。

    【译文】

    《汉书》中有:“田肎贺上。”江南地区的版本都把“肎”写作“宵”字。沛国人刘显,博览经书典籍,尤其精通班固的《汉书》,梁朝人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继承了家传的学业。他读班固的《汉书》时,读成“田肎”。梁元帝曾经问他为什么这样读,他回答说:“这没有什么意义可探究,只是我家的旧抄本中,用雌黄把‘宵’字改成了‘肎’字。”梁元帝也没法诘难他。我到了江北地区后,知道这个字本就是写作“肎”。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1〕。”盖谓非玄黄之色〔2〕,不中律吕之音也〔3〕。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4〕,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注释】

    〔1〕闰位:非正统的帝位。

    〔2〕玄黄:黑色和黄色,是正色。

    〔3〕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器具,比喻准则、标准。

    〔4〕髆(bó):同“膊”,胳膊。虎视:像老虎那样雄视,有伺机攫取之意。

    【译文】

    《汉书·王莽赞》中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意思是说紫色不是玄黄正色,蛙声不合声律标准。近来有位学者,名望很高,竟然说:“王莽不仅像鸢鸟那样双肩高耸,像老虎那样雄视四方,而且还有着紫色的皮肤和蛙鸣一样的声音。”这也是弄错了。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1〕,似杞、宋之“宋”〔2〕,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䇲”为正字〔3〕,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妒”字,误而为“姤”〔4〕,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5〕,以“妬”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注释】

    〔1〕末代:末世,指一个朝代衰亡的时期。这里是指秦末。

    〔2〕杞、宋:都是古国名。

    〔3〕正字:字形或拼法符合标准的字,区别于异体字、错字、别字等,亦指本字。

    〔4〕姤(ɡòu):《易》卦名。六十四卦之一。《周易·姤卦》:“姤,女壮,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孔颖达疏:“此卦一柔而遇五刚,故名为姤。”《周易·姤卦》:“象曰:天下有风,姤。”

    〔5〕裴、徐、邹:南朝宋人裴骃、徐野民,梁人邹诞生。裴骃曾为《史记》作注,徐野民著《史记音义》,邹诞生著《史记音》。

    【译文】

    简策的“策”字,是在“竹”下面加“朿”字,秦末的隶书中,这个字的字形类似杞、宋的“宋”字,也有在“竹”字下面写成“夹”的,就好像“刺”字的偏旁应该是“朿”,现在也写成“夹”。徐仙民注的《春秋》和《礼记音》中,竟以“䇲”字为本字,把“策”作为读音,实在是本末倒置。《史记》中写“悉”字,错写成“述”,写“妒”字,错写成“姤”。裴骃、徐广、邹诞生在为《史记》作注时,都把“悉”注音作“述”,把“妒”注音作“姤”。既然这样的话,那可以用“亥”为“豕”字注音,用“帝”为“虎”字注音吗?

    张揖云〔1〕:“虙,今伏羲氏也〔2〕。”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3〕:“虙,今伏。”而皇甫谧云〔4〕:“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5〕,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6〕,“宓”字从“宀”〔7〕,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8〕,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9〕,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10〕,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注释】

    〔1〕张揖:字稚让,清河人,一云河间人,魏太中博士。著有《广雅》四卷,《埤苍》三卷,《三苍训诂》三卷,《杂字》一卷,《古文字训》三卷。

    〔2〕虙(fú):通“伏”,姓。虙羲氏,即伏羲氏。伏羲,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风姓。相传其始画八卦,又教民渔猎,取牺牲以供庖厨,因称庖牺。

    〔3〕孟康:字公休,三国时魏安平人,曾注《汉书》。

    〔4〕皇甫谧:字士安,幼名静,西晋安定朝那人,工诗赋,曾撰《帝王世纪》、《年历》、《高士传》、《逸士传》、《列女传》、《玄晏春秋》等书。

    〔5〕纬候:纬书与《尚书中候》的合称,亦为纬书的通称。

    〔6〕虍(hū):部首的一种,意思是虎皮上的花纹。

    〔7〕宀(mián):部首的一种,意思是房屋。《说文·宀部》:“宀,交覆深屋也。象形。”

    〔8〕虙子贱:即孔子的学生宓不齐,字子贱,少于孔子三十岁,孔子曾经称许他为君子,他曾为单父的地方官,政绩卓著。事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单(shàn)父:春秋时期鲁国的邑名,故址在今山东单县南。

    〔9〕俗字:即俗体字。旧时指通俗流行而字形不合规范的汉字,别于正体字而言。

    〔10〕伏生:汉时济南人,名胜,或云字子贱。原秦博士,治《尚书》。始皇焚书,伏生以书藏壁中。汉兴后,求其书已散佚,仅得二十九篇,以教于齐鲁间。汉文帝即位后,闻其能治《尚书》,欲召之。然伏生年已九十馀,老不能行,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西汉《尚书》学者,皆出其门下。相传所撰有《尚书·大传》三卷,学者怀疑是后学杂录所闻而成。事见《汉书·儒林传》。

    【译文】

    张揖说:“虙,就是现在说的伏羲氏。”孟康的《汉书·古文注》也说:“虙,就是现在的伏字。”而皇甫谧说:“伏羲也称作宓羲。”考证各种经书和典籍记载,都没有“宓羲”的名号。“虙”字属于“虍”部,“宓”字属于“宀”部,两个字的下半部分都是“必”字,后世传抄誊写时,错把“虙”字写成“宓”,而皇甫谧的《帝王世纪》就因此错误地给伏羲氏另立了名号。怎样可以验证这一说法呢?孔子的学生虙子贱曾经做单父地区的地方官,是虙羲的后人。他的姓的俗体字也写作“宓”,或者再加个“山”字。现在的兖州永昌郡城,就是过去的单父地区,郡城的东门有子贱碑,是汉代所立,碑文说:“济南的伏生,就是子贱的后人。”由此可知“虙”字和“伏”字,自古以来就是通用的字,伏羲氏的“伏”被错作为“宓”的原因,就清楚可知了。

    《太史公记》曰〔1〕:“宁为鸡口,无为牛后〔2〕。”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3〕:“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注释】

    〔1〕《太史公记》:即《史记》,汉、魏、南北朝人,称司马迁《史记》为《太史公记》。

    〔2〕“宁为”两句:引文见《史记·苏秦列传》,意思是宁居小者之首,不为大者之后。

    〔3〕延笃:字叔坚,南阳犨人也,曾经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当时甚有名气。《隋书·经籍志》载其撰有《战国策论》一卷。其人见《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

    【译文】

    《太史公记》中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句话是删减了《战国策》中的文字而得来的。据考证:延笃的《战国策音义》中说:“尸,是鸡中的主宰。从,是牛犊。”那么,《太史公记》中的“口”应该是“尸”字,“后”应当是“从”字,一般人都写错了。

    应劭《风俗通》云〔1〕:“《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2〕,为人庸保〔3〕,匿作于宋子〔4〕,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5〕,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注释】

    〔1〕应劭(shào):字仲远,汉代汝南南顿人,曾为太山太守。《隋书·经籍志》载其撰有《风俗通义》三十一卷。

    〔2〕高渐离:战国时期燕国人,擅长击筑,与荆轲相友善,曾经在易水击筑为荆轲送行。秦统一天下后,他变换姓名,隐居于宋子,终因伎痒难耐而显露身份。秦始皇因为爱惜他的音乐才能,赦免了他的死罪,只熏瞎了他的眼睛,使他击筑为乐。秦始皇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之后,他利用机会将铅块藏在乐器中,扑击秦始皇,结果击而不中,被秦始皇诛杀。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3〕庸保:受雇充任杂役的人。

    〔4〕宋子:县名,在今河北钜鹿。

    〔5〕伎(jì)痒:指人有所擅长,遇有机会即欲表现,如痒难忍。

    【译文】

    应劭的《风俗通义》中说:“《太史公记》里写道:‘高渐离更名改姓,给人家做杂役,隐姓埋名在宋子县,日子久了感到很劳苦,听到主人家的堂上有人在击筑,无法克制自己展示技能,心痒难耐,不能一言不发。’”据考证:伎痒,是指人身怀某种技能因不能展示而心痒难耐。因此潘岳的《射雉赋》里也说:“徒心烦而伎痒。”现在的《史记》中都写作“徘徊”,或者是“彷徨不能无出言”,这是人们传抄誊写造成的错误。

    太史公论英布曰〔1〕:“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2〕,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3〕。”此二“媚”并当作“媢”〔4〕,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5〕。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妒媢〔6〕。”王充《论衡》云〔7〕:“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8〕,不得言“媚”。

    【注释】

    〔1〕英布:秦末汉初名将。曾犯法被黥面,故又称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事,归附项羽,封九江王,奉项羽的命令追杀义帝于郴县。楚汉相争时,随何说服他归附汉军,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高祖十一年(前196),韩信、彭越被杀,英布起兵造反,被汉高祖击败后,为长沙王诱杀。事见《史记·黥布列传》。

    〔2〕媚:逢迎取悦。

    〔3〕成结:形成,酿成。

    〔4〕媢(mào):嫉妒。

    〔5〕《三苍》:古代三部字书的合称,汉初,合李斯《苍颉篇》、赵高《爰历篇》和胡母敬《博学篇》为一书,称《三苍》,亦统称《篇》,凡三千三百字。魏晋时,又以李斯《苍颉篇》为上卷,扬雄《训纂篇》为中卷,贾鲂《滂喜篇》为下卷,合为一部,亦称《三苍》。《隋书·经籍志》载:“秦相李斯作《苍颉篇》,汉扬雄作《训纂篇》,后汉郎中贾鲂作《滂喜篇》,故曰《三苍》。”

    〔6〕常山宪王:即刘舜,汉景帝之子,立为常山王,卒谥号为“宪”。

    〔7〕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东汉著名学者,著有《论衡》三十卷。事见《后汉书·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

    〔8〕贲(fén)赫:汉人,初为淮南王中大夫,后因揭发英布谋反之事而被封为将军。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在评论英布时说:“灾祸因他的爱姬而兴起,根源于妒媚之心,导致邦国破灭。”另外,《汉书·外戚传》中也说:“杀身之祸是由宠妾妒媚酿成的。”这两处的“媚”字都应该是“媢”字,媢就是嫉妒的意思,它的释义参见《礼记》和《三苍》。而且《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的王后为人妒媢。”王充的《论衡》中说:“有妒夫媢妇出现,就会互相忿恨恼怒产生争斗诉讼。”更加可以知道“媢”就是“妒”的别名。推究《史记》之中英布被杀的原因,应是意指贲赫,不能说是“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1〕,议于海上〔2〕。”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3〕,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4〕,旁有铜涂镌铭二所〔5〕。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6〕,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7〕,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8〕。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9〕,与内史令李德林对〔10〕,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注释】

    〔1〕隗(wěi)林:秦朝丞相。

    〔2〕海上:指东海之滨。

    〔3〕开皇:隋文帝年号。开皇二年即公元年。

    〔4〕铁称权:即铁制秤锤。

    〔5〕涂(dù):以金饰物。后作“镀”。镌(juān):凿,雕刻。

    〔6〕法:通“废”,废弃。度量:用以计量短和容积的标准。则:标准权衡器。

    〔7〕左:通“佐”。

    〔8〕了了:明白,清楚。

    〔9〕敕:委任。写:描摹缮写。读(dòu):语句中的停顿。古代诵读文章,分句和读,短的停顿叫读,稍长的停顿叫句。后亦把“读”写成“逗”。这里应该是标点、点断的意思。

    〔10〕对:核对,校对。

    【译文】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人,在东海之滨议事。”所有的版本都写作“山林”的“林”。隋文帝开皇二年(582)五月,长安地区的百姓挖到秦朝的铁秤锤,铁秤锤的边侧有两处镀铜的铭刻。其中一处刻着:“二十六年,皇帝吞灭兼并了天下所有的诸侯国,百姓太平无事,秦王立号为皇帝,于是命丞相隗状、王绾废除不一致或不明确的度量衡器,将其明确统一。”原文共四十个字。另一处说:“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一共五十八个字,其中一个字磨损消失了,能看见的有五十七个字,都可以清楚辨明。铭文的字体都是古隶书。我被委派抄写、点断这些铭文,与内史李德林相校对,见到了这个秤锤,它现在保存在官库里;它上面的“丞相状”几个字,就是“状貌”的“状”,在“爿”字旁加“犬”字;由此可知世人写作“隗林”是错误的,应当是“隗状”。

    《汉书》云:“中外禔福〔1〕。”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2〕。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3〕,属文者对耦〔4〕,并为“提挈”之意〔5〕,恐为误也。

    【注释】

    〔1〕禔(zhī)福:安宁幸福。引文见《汉书·司马相如传》:“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

    〔2〕《方言》:全名《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原书十五卷,《隋书·经籍志》以后定为十三卷,作者是汉代扬雄。该书仿《尔雅》体例,汇集古今各地同义词语,分别注明通行范围,取材或来自古籍,或为直接调查所得,由此可以考察汉代语言的分布状况,为研究我国古代词汇的重要材料。

    〔3〕从:聚合,归属。

    〔4〕对耦:即对偶,是一种修辞格,用对称的字句加强语言的表达效果。

    〔5〕提挈(qiè):提携,牵扶。

    【译文】

    《汉书》中说:“中外禔福。”“禔”字应当从“示”部。禔,是安宁的意思,读作“匙匕”的“匙”,释义参见《苍颉篇》、《尔雅》、《方言》。黄河以北地区的学者都认为是这样。然而,江南地区的抄本,都把“禔”字错写成从“手”部的字,写文章的人为了对偶,都把它理解为“提挈”的意思,这恐怕是搞错了。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1〕,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云:‘纠〔2〕,犹割也,察也。’李登云〔3〕:‘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詧也〔4〕。’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詧,古察字也。”

    【注释】

    〔1〕元后:指汉元帝皇后,她父亲名叫翁禁。

    〔2〕纠:督察,督责。

    〔3〕李登:三国时期魏人,著有《声类》十卷,是我国最早的一部韵书。

    〔4〕詧(chá):“察”的古字。

    【译文】

    有人问:“《汉书注》记载:‘因为汉元帝皇后的父亲名叫‘禁’,所以将禁中改称为省中。’为什么用‘省’字代替‘禁’呢?”回答说:“据考证:《周礼·宫正》记载:‘掌管王宫的禁令,负责纠察禁绝之事。’郑玄的注释说:‘纠,相当于割、察之意。’李登说:‘省,就是察。’张揖说:‘省,就是如今的省詧。’这样的话,那么小井反和所领反两种读音所代表的意义,都要解释为‘察’。那里王宫既然总有禁卫军负责省察之事,所以用‘省’来代替‘禁’字。詧,是古代的察字。”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1〕。”按:桓帝加元服〔2〕,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3〕,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4〕,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5〕,则其义也。

    【注释】

    〔1〕四姓:四个名门贵族姓氏的合称,指下文提到的东汉明帝时外戚樊、郭、阴、马四姓。见《后汉书·明帝纪》(李贤注)。小侯:旧时称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之封侯者,以其非列侯,故称小侯。

    〔2〕桓帝:指汉桓帝刘志。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仪礼·士冠礼》:“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3〕明帝:指汉明帝刘庄。

    〔4〕侍祠:陪从祭祀,此处指侍祠侯,汉代,王子封为侯者称诸侯;群臣异姓以功封者称彻侯。在长安者,皆奉朝请。其有赐特进者,位在三公下,称朝侯。位次九卿下者,只是陪从祭祀而没有朝位,称侍祠侯。猥(wěi)朝:即猥朝侯,汉代异姓侯的一种,不是朝侯也不是侍祠侯,而是被分封到偏远小国的皇室至亲,若公主子孙,有奉先侯坟墓在京师的,随时接受皇帝的会见,称猥朝侯。

    〔5〕庶(shù)方小侯:荒远地区的方国小侯。语出《礼记·曲礼下》:“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译文】

    《后汉书·明帝纪》记载:“为四姓小侯立学。”据考证:汉桓帝行冠礼时,又赏赐给四姓和梁、邓小侯等人束帛,由此可以知道这些人都是外戚。汉明帝时,外戚中的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被称为四姓。《后汉书》中称他们为小侯,可能是因为年纪很小就获得封号,因此须为其设立学校;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侍祠侯或猥朝侯,虽然是侯但并不是上等侯,所以称小侯。《礼记》中说的“荒远地区的方国小侯”,就是这个意思。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1〕。”多假借为“鳣鲔”之“鳣”〔2〕;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3〕,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4〕。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5〕:“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6〕。”《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7〕,皆作“鳝”字。孙卿云:“鱼鳖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8〕。”并作“鳣”字。假“鳣”为“鳝”,其来久矣。

    【注释】

    〔1〕鹳(ɡuàn)雀:即鹳,一种水鸟。

    〔2〕鳣(zhān):即鲟鳇鱼。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称。《诗经·周颂·潜》:“有鳣有鲔,鲦鲿鰋鲤。”

    〔3〕奁(lián):指盒匣一类的盛物器具。

    〔4〕文章:错杂的色彩或花纹。

    〔5〕都讲:古代学舍中协助博士讲经的儒生。

    〔6〕“蛇鳝”两句:事见《后汉书·杨震列传》:“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觽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7〕《续汉书》:晋司马彪撰,共八十三卷。《搜神记》:晋干宝撰,共三十卷,收集了大量民间传闻及鬼神灵异之事。

    〔8〕蠋(zhú):鳞翅目昆虫的幼虫。色青,形似蚕,大如手指。《诗经·豳风·东山》:“蜎蜎者蠋,烝在桑野。”

    【译文】

    《后汉书》中说:“鹳雀衔三鳝鱼。”“鳝”字常常假借为“鳣鲔”的“鳣”字;世间的学者,因此就认为《后汉书》中说的是“鳣鱼”。据考证:魏武的《四时食制》里说:“鳣鱼像能盛五斗的盒子那样大,身长一丈。”郭璞注的《尔雅》中说:“鳣鱼长达二三丈。”哪有鹳鸟能衔住一条这样的大鱼,何况还是三条呢?鳣鱼又是纯灰色的,没有花纹。鳝鱼长的也不超过三尺,大的也没有三指宽,鱼身是黄的,上面有黑色的花纹,所以《后汉书》中的都讲说:“蛇鳝,是卿大夫官服上的装饰图像。”《续汉书》和《搜神记》中也说到这件事,两本书中都写作“鳝”字。荀子说:“鱼鳖鳣。”《韩非子》、《说苑》都说:“鳣形状像蛇,蚕的形状像蠋。”都写作“鳣”字。假借“鳣”为“鳝”字,这种用法由来已久了。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1〕,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2〕。’”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3〕;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

    【注释】

    〔1〕酷吏:指滥用刑法残害人民的官吏。

    〔2〕冀府寺:即天水太守官署。

    〔3〕较:明显,显著。

    【译文】

    《后汉书》记载:“酷吏樊晔做天水郡太守时,凉州人给他编了首歌谣说:‘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江南地区的版本,都将“穴”字误写成“六”字。学者沿袭了这个错误,受到迷惑而没觉察。虎豹住在洞穴之中,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所以班超说:“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怎么能去计量乳虎是六个还是七个呢?

    《后汉书·杨由传》云〔1〕:“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2〕。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3〕:“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4〕。”《毛传》云:“浒浒,杮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5〕。”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6〕。《风角书》曰:“庶人风者〔7〕,拂地扬尘转削〔8〕。”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注释】

    〔1〕杨由:字哀侯,成都人。

    〔2〕札牍(dú):札与牍都是古代书写用的小木片,因借指簿册。杮(fèi):削下的木片、木皮。

    〔3〕苏竟:字伯况,东汉扶风平陵(今属陕西咸阳西北)人。

    〔4〕浒浒:伐木声。

    〔5〕屏障:屏风,泛指遮蔽、阻挡之物。

    〔6〕风角:古代的一种占卜方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占候:指根据天象变化预测自然界的灾异和天气变化。

    〔7〕庶人风:指卑恶的风。语出战国楚宋玉《风赋》。

    〔8〕转削:吹动木屑。

    【译文】

    《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里的“肺”是指削札牍时落下的小木片。古时候,写错了字就用刀将它削掉,所以《左传》中的“削而投之”,说的就是这个。有人认为“札”就是“削”,王褒的《童约》中说:“书削代牍。”苏竟写道:“昔以摩研编削之才。”都是证明“札”就是“削”的依据。《诗经》中说:“伐木浒浒。”《毛诗传》说:“浒浒,削下木片的样子。”史家将“杮”字假借成肝肺的“肺”字,世间流行的版本因此就都写成“脯腊”的“脯”字,或是“反哺”的“哺”字。学者因而解释说:“削哺,是屏风的名称。”这种解释既没有依据,也很无知。原文指的是利用风角占验吉凶。《风角书》中说:“恶劣的风,吹过地面扬起尘土,吹动碎木屑。”如果削肺是屏风的话,怎么能被吹动呢?

    《三辅决录》云〔1〕:“前队大夫范仲公〔2〕,盐豉蒜果共一筒。”“果”当作“魏颗”之“颗”〔3〕。北土通呼物一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4〕。”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璅〔5〕,眼中泪出珠子䂺〔6〕。”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筒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7〕,皆失也。

    【注释】

    〔1〕《三辅决录》:《隋书·经籍志》有载,书共七卷,汉代赵岐所撰。

    〔2〕前队(suì)大夫:南阳郡太守。王莽时期改南阳郡为前队。

    〔3〕魏颗:春秋时期晋国大臣。

    〔4〕擘(bò):分开,剖裂。

    〔5〕璅璅(suǒ):形容声音细碎。

    〔6〕䂺(kē):同“颗”,颗粒。

    〔7〕《正史削繁音义》:南朝梁阮孝绪撰,共九十四卷。

    【译文】

    《三辅决录》中说:“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筒。”这里的“果”应当是“魏颗”的“颗”字。北方地区都把一块物体说成一颗,“蒜颗”是民间的常用语。所以陈思王曹植的《鹞雀赋》中说:“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再者《道经》中说:“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䂺。”“果”、“颗”、“䂺”这几个字的字形虽然不同,但它们的读音和意义却大致相同。江南地区都说“蒜符”,不知道称为“颗”。读书人前后沿袭,把“果”读成“裹结”的“裹”,解释成把盐和蒜放在同一个包裹里,装进筒里。《正史削繁音义》又给“蒜颗”的“颗”注音为苦戈反,都错了。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攰之民〔1〕’,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攰’即是‘2016030201倦’之‘2016030201’耳〔2〕。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3〕。’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注释】

    〔1〕蒋济:字子通,三国时期魏人,魏明帝时为护军将军,曾多次上书反对大修宫室。攰(ɡuì):困疲。事见《三国志·魏书·蒋济传》。

    〔2〕2016030201(ɡuì):疲弊。

    〔3〕剞(jī):刻镂的刀具。

    【译文】

    有人询问我说:“《魏志》里记载蒋济给朝廷上书说‘弊攰之民’,‘攰’是什么字呀?”我回答说:“我想‘攰’就是‘2016030201倦’的‘2016030201’字。张揖和吕忱都说:‘支字旁加上刀剑的刀,也是‘剞’字。’不知道蒋济是自己造了这个‘支’字旁加‘筋力’的‘力’组成的‘攰’字,还是假借了‘剞’字,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字终究都应当读成九伪反。”

    《晋中兴书》〔1〕:“太山羊曼〔2〕,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3〕,兖州号为‘濌伯’〔4〕。”此字皆无音训〔5〕。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6〕,呼为‘嚃羹’之‘嚃’〔7〕。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8〕;俗间又有“濌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9〕。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注释】

    〔1〕《晋中兴书》:南朝宋何法盛所撰,全书共七十八卷,记录年代起自东晋。

    〔2〕太山:即泰山。羊曼:字祖延,晋代人,为人放诞,不拘礼法。

    〔3〕诞节:放纵不拘。

    〔4〕濌(tà)伯:放纵豁达的人。晋人特指羊曼。

    〔5〕音训:对古籍中的字词注音释义。

    〔6〕张简宪:即张缵,字伯绪,谥简宪。

    〔7〕嚃(tà)羹:指吃羹时不加咀嚼而连菜吞下。

    〔8〕耆(qí)老:老年人。耆,古称六十岁曰耆,亦泛指寿考。

    〔9〕顾野王:南朝陈人,精通经史,著有《玉篇》三十卷。

    【译文】

    《晋中兴书》说:“泰山人羊曼,平常为人志气消沉,行为放纵,喜好饮酒,不拘礼节,兖州人称他为‘濌伯’。”“濌”这个字没有注音也没有注释。梁孝元帝曾经对我说:“我向来不认识这个字。只有张简宪曾经教过我,说这个字应读成‘嚃羹’的‘嚃’,从那之后我就遵从这个读音,但还是不知道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张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地区的人都称他为大学问家。据考证:《晋中兴书》的作者何法盛生活的年代距离当时年代很近,很多事应该是听年纪大的老人说的;况且民间又有“濌濌”这个词,大概是没什么不能给予,没什么不能容纳的意思。顾野王的《玉篇》错把这个字写成“黑”字旁加“沓”字。顾野王虽然博学多识,但还是在张缵和孝元帝的见识之下,而他们两个人都说这个字应该是“重”字旁。我所见的各种版本,都没有把这个字写成“黑”字旁的。“重沓”是充裕丰足储备丰厚的意思,要是从“黑”部反而没有意义了。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1〕。”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2〕,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注释】

    〔1〕遽(jù):匆忙。

    〔2〕匹嫡:缔结婚姻。

    【译文】

    《古乐府》歌词中,先叙述三个儿子,接着叙述三个儿媳妇,妇是相对于公婆而言的称呼。歌词的最后一段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时候,儿媳妇侍奉公婆,早晚都陪在他们身边,和儿女没什么区别,所以才有诗里这种话。“丈人”也是对老年人的称呼,现如今民间百姓还称他们死去的祖父为“先亡丈人”。又怀疑“丈”字应该是“大”字,北方地区的风俗,儿媳妇称公公为“大人公”。“丈”字与“大”字,很容易弄错。近代的文人写了很多《三妇诗》,但都是把妇作为缔结婚姻并匹配自己的众多妻子的意思,又在诗中用了很多淫词艳语,那些高尚雅正的君子,怎么错到这样地步呢?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1〕:“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2〕,吹扊扅〔3〕;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4〕,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5〕

    【注释】

    〔1〕百里奚:春秋时期的贤相。本为虞国大夫,晋灭虞时被俘,为秦穆公夫人陪嫁之臣,后出逃至宛,被楚人抓获。秦穆公听说他很贤能,于是用五张羊皮将他赎了回来。

    〔2〕伏雌:指母鸡。

    〔3〕扊扅(yǎnyí):门闩。

    〔4〕扉:门扇。

    〔5〕扂(diàn):门闩。

    【译文】

    《古乐府》中歌唱百里奚的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应当是“炊煮”的“炊”字。据考证:蔡邕的《月令章句》里说:“键,就是门闩,是用来闩门的,也把它叫作剡移。”那么,这就是说百里奚那时候生活贫苦困难,甚至把门闩当柴烧。《声类》把这个字写作“扊”,又间或写成“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1〕。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2〕,通俗反音,甚会近俗〔3〕。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4〕。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5〕,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6〕,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近代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注释】

    〔1〕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后改为虔,东汉河南荥阳人。著有《春秋左氏传解》等书。

    〔2〕反语:即反切,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

    〔3〕会:符合,相合。

    〔4〕阮孝绪:字士宋,南朝梁人,著有《七录削繁》。

    〔5〕允惬:妥帖,适当。

    〔6〕殷仲堪:东晋陈郡人,曾任荆州刺史,著有《常用字训》一卷,已亡佚。

    【译文】

    《通俗文》这本书,世间都标作“河南服虔字子慎造”。服虔是汉朝人,《通俗文》的《叙》却引用了苏林、张揖等人的话;苏林和张揖都是三国时期魏人。况且在郑玄所处时代之前的人们,根本不懂反切,《通俗文》中的反切注音十分符合近世的注音习惯。阮孝绪又说是“李虔所著”,北方地区抄录的这本书,我家就收藏了一本,根本没有写成李虔的。《晋中经簿》以及《七志》中,都没有关于这本书的条目,竟然没法知道是谁写了这本书。然而这本书的文辞妥帖恰当,作者实在是才华高绝之人。殷仲堪的《常用字训》,还引用到服虔的《俗说》,现在也没有这本书了,不知这是否就是《通俗文》,或者还有不同?近代或许另外有个叫服虔的人?真是搞不清楚。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1〕,董卓焚书〔2〕,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3〕;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4〕;《世本》左丘明所书〔5〕,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6〕,乃载秦望碑〔7〕;《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8〕,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9〕,终于赵悼后〔10〕,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11〕。皆由后人所羼〔12〕,非本文也。”

    【注释】

    〔1〕秦人灭学: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事。

    〔2〕董卓焚书:指东汉末年董卓作乱时,烧概观阁,毁坏经典之事。

    〔3〕张仲:西周宣王时人,在周公之后约百余年。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经·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4〕《经》:此处指《左传》。

    〔5〕《世本》:书名。《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载有《世本》十五篇,《司马迁传·赞》也曾提到此书。这本书主要记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后人增补至汉)列国诸侯大夫的氏姓、世系、居(都邑)、作(制作)等,书在唐代时已有残缺,至宋末亡佚。

    〔6〕《汲冢琐语》:西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得书数十车,有《琐语》十一篇,记战国时期各国卜梦妖怪相书。

    〔7〕秦望碑:指秦始皇东游秦望山时所立的碑。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8〕豨(xī):指汉人陈豨。黥(qínɡ):黥刑,墨刑。韩:指韩信。

    〔9〕歆:即刘歆,字子骏,后改名秀,字颖叔。西汉经学家,与父亲刘向总校群书,父亲死后,刘歆为中磊校尉,继承父业,整理六经群书,编成《七略》。

    〔10〕赵悼后:战国时期赵悼襄王赵偃之后。

    〔11〕更始韩夫人:指汉更始帝刘玄的宠姬韩夫人。明德马后:指东汉光武帝刘秀之后。梁夫人嫕(yì):汉和帝的姨妹梁嫕。

    〔12〕羼(chàn):本为群羊杂居,引申为错乱搀杂。

    【译文】

    有人问道:“《山海经》这本书,是夏禹和伯夷所记录的,而里面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地名,像这样的郡县名在这本书里提到不少,您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回答说:“史书的文章残缺不全,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再加上秦朝灭绝学术,董卓作乱焚书,导致经书典籍杂乱无序,失去本来面貌,其中的错误不止这些。譬如《本草》这本书本是神农氏所著,而其中却出现了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以及它们出产的各种药物;《尔雅》是周公所撰,然而却说西周人‘张仲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孔子修订了《春秋》,而《春秋左氏传》中却写到了孔子去世;《世本》是春秋时人左丘明所著,而其中却提到战国时期的燕王喜和汉高祖刘邦;战国成书的《汲冢琐语》,竟然还记载了秦始皇出巡天下时所立的石刻碑文;《苍颉篇》是秦人李斯所著,然而书中却说‘汉朝兼并天下,四海之内统一,陈豨被黥,韩信覆亡,讨伐叛乱消灭残兵’;《列仙传》是西汉人刘向所写,而这本书的《赞》中却说‘七十四人出于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所著,他的儿子刘歆又为这本书写了《颂》的部分,书中的记录截止到战国时期的赵悼后,然而这本书的注本中却有了汉朝更始帝的宠姬韩夫人、光武帝的马皇后以及东汉梁夫人嫕。以上所举的例子都是由后人掺杂到书中的内容,并不是那些书的原文。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1〕?”答曰:“张敞者,吴人,不甚稽古〔2〕,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3〕,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4〕,故以‘纟’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5〕,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镮’字〔6〕,‘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7〕。”

    【注释】

    〔1〕《东宫旧事》:汉张敞所撰,共十卷。

    〔2〕稽古:考察古事。《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3〕讹谬(miù):讹误错谬,多指文字、训读方面的。

    〔4〕绀(ɡàn):天青色,深青透红之色。

    〔5〕镬(huò):无足鼎,古时用来煮肉及鱼、腊肉的器具。

    〔6〕镮(huán):环,泛指圆形物。

    〔7〕专辄:专断,专擅。

    【译文】

    有人问道:“《东宫旧事》为什么把‘鸱尾’称为‘祠尾’?”回答说:“《东宫旧事》的作者张敞是吴郡人,不注重考察古事,随意记录史实,顺随民间时俗的讹传误说,伪造文字罢了。吴地的人称‘祠祀’为‘鸱祀’,所以张敞用‘祠’来代替‘鸱’字;把‘绀’读成‘禁’,所以用‘纟’字旁加‘禁’来代替‘绀’字;把‘盏’读为竹简反,因此用‘木’字旁加‘展’来代替‘盏’字;把‘镬’字读成‘霍’字,因此用‘金’字旁加‘霍’字来代替‘镬’字;又在‘金’字旁加‘患’造‘镮’字,在‘木’字旁加‘鬼’作为‘魁’字,在‘火’字旁加‘庶’作‘炙’字,在‘既’字下面加‘毛’当作‘髻’字;金花则在‘金’字旁加‘华’字,窗扇的‘扇’字则是在‘木’旁加‘扇’:像这样的例子,主观臆断的成分很大。”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䋿〔1〕’,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案:《说文》云:‘莙〔2〕,牛藻也,读若“威”。’《音隐》〔3〕:‘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4〕。’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着线股间绳之,以象莙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绁六色罽〔5〕,作此莙以饰绲带〔6〕,张敞因造‘纟’旁‘畏’耳,宜作‘隈’。”

    【注释】

    〔1〕罽(jì):一种毡类毛织物。

    〔2〕莙(jūn):一种水藻。

    〔3〕《音隐》:书名。《隋书·经籍志》载有《说文音隐》四卷。

    〔4〕蓬:杂乱、松散的样子。

    〔5〕绁(xiè):拴,缚。

    〔6〕绲(ɡǔn)带:以色丝织成的束带。

    【译文】

    又问道:“《东宫旧事》中提到的‘六色罽䋿’是什么东西?应该读成什么音?”回答说:“据考证:《说文解字》中说:‘莙就是牛藻,读音如“威”字。’《音隐》中注的音是:‘坞瑰反。’就是陆机所说的‘聚藻,叶子像蓬草一样’的那种植物。再者郭璞注的《三苍》中也说:‘蕴是藻类的一种,叶子的形状细长,上面长着松散的茸毛。’现在的水中生长着这种植物,一节枝茎约几寸长,细细的茸毛像丝一样,随着水流回环缭绕,十分令人喜爱,长的有二三十节,仍然称为‘莙’。另外,将五色丝线截成一寸长,横着加在线股中编成绳子,做成莙草形状,用来装饰物品,这种丝织物就称为‘莙’;那时候应该是编结六色的丝毛,做成这种莙来装饰丝带,张敞就因此造了‘纟’字旁加‘畏’的字,其实应该是‘隈’字。”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1〕,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2〕,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3〕,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嵍〔4〕,王乔所仙〔5〕。”方知此“巏嵍”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嵍”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6〕;“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7〕。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注释】

    〔1〕柏人城:古地名。在今河北唐山西。春秋晋地,战国属赵,汉置县。

    〔2〕阚(kàn)骃:字玄阴,北魏敦煌人,撰有《十三州志》。

    〔3〕李穆叔:即李公绪,他博通经史,撰有《典言》十卷、《礼质疑》五卷、《丧服章句》一卷、《古今略纪》二十卷、《赵纪》八卷、《赵语》十二卷。季节:李公绪之弟李概。

    〔4〕巏嵍(quánwù):即尧山,在今河北隆尧西。

    〔5〕王乔:即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

    〔6〕旄丘:前高后低的山丘。《诗经·邶风·旄丘》:“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尔雅·释丘》:“前高旄丘,后高陵丘。”

    〔7〕嘉叹:赞叹。

    【译文】

    柏人城的东北方向有一座孤山,古书中都没有关于它的记载。只有阚骃的《十三州志》中认为尧曾经纳舜于大麓,指的就是这座山,这座山上现在还存有尧的祠堂;世间百姓有的把它叫做“宣务山”,有的称作“虚无山”,不知道这种称呼的由来。赵郡的士大夫中有李穆叔、李季节兄弟,以及李普济,都很有学问,却都不能确定自己家乡这座山的名称及由来。我曾经担任赵郡的州佐,和太原人王邵一起研读过柏人城西门内的石碑。那块碑是汉桓帝时的柏人县百姓为县令徐整立的,上面刻着:“县内有巏嵍山,是王乔成仙的地方。”由此才知道“巏嵍”就是这座山。“巏”字没有出处,“嵍”字根据字书记载,就是“旄丘”的“旄”字。“旄”这个字,《字林》注音为亡付反,现在顺从俗名,应当读作“权务”。我到了邺城之后,向魏收说起这件事,魏收大为赞叹。等他撰《赵州庄严寺碑铭》时,因而写了“权务之精”,就是用了这一典故。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1〕。’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2〕,斗柄夕则指寅〔3〕,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4〕。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注释】

    〔1〕严更:督察巡夜的更鼓。

    〔2〕建寅:古代以北斗星斗柄的运转计算月份,斗柄指向十二辰中的寅即为夏历正月。《淮南子·天文训》:“天一元始,正月建寅。”

    〔3〕斗柄:北斗柄。指北斗的第五至第七星,即衡、开泰、摇光。北斗,第一至第四星象斗,第五至第七星象柄。《国语·周语下》:“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

    〔4〕五辰:五个时辰。辰,旧时计时的单位,把一昼夜平分为十二段,每段叫做一个时辰,合现在的两小时。

    【译文】

    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划分成五更?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称‘鼓’,分为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也叫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以‘五’为节数。《西都赋》中又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假如正月建寅,北斗星的斗柄傍晚指向寅星,早晨就指向午星;从寅转到午,总共经过五个时辰。冬天和夏天,虽然经历的时间长短不一致,然而时辰之间的长短差别,最长的不超过六个时辰,短的不少于四个时辰,或长或短都基本在五个时辰左右。更,就是历、经的意思,所以称五更。”

    《尔雅》云:“术〔1〕,山蓟也〔2〕。”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3〕,恐失其义。

    【注释】

    〔1〕术(zhú):草名。多年生草本。有白术、苍术等数种。根茎可入药。

    〔2〕山蓟(jì):术的别名。

    〔3〕耦:匹敌,相对。地骨:枸杞的别名。

    【译文】

    《尔雅》中说:“术,就是山蓟。”郭璞注释说:“术长得像蓟草,长在山里。”按语:术叶的形状像蓟草,近代的文人于是就把“蓟”读成“筋肉”的“筋”,用来和“地骨”对偶,这恐怕不是它的意思。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1〕,有故实乎〔2〕?”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3〕,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4〕。”

    【注释】

    〔1〕傀儡子:即傀儡戏。

    〔2〕故实:出处,典故。

    〔3〕戏调:诙谐,开玩笑。

    〔4〕《文康》:又名《礼毕》,舞乐名。在这种舞蹈中,舞者扮演晋代的庾亮,因为庾亮的谥号叫文康,故名《文康》。事见《隋书·音乐志下》。

    【译文】

    有人问:“俗称‘傀儡戏’为‘郭秃’,有什么出处么?”回答说:“《风俗通》中说:‘所有姓郭的人都避讳秃字。’应该是前代中有姓郭而得了秃病的人,言行可笑,为人诙谐,所以后人把木偶做成他的样子,称为‘郭秃’,就好像《文康》舞模仿庾亮一样。”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1〕?”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2〕,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3〕。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4〕。”

    【注释】

    〔1〕长流:指治狱参军。也称长流参军,司禁防。

    〔2〕少昊(hào):也称“少皞”。传说中古代东夷首领,名挚(一作质),号金天氏。东夷曾以鸟为图腾,相传少昊曾以鸟名为官名,传说他死后为西方之神。

    〔3〕掾(yuàn):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

    〔4〕嘉名:美名。

    【译文】

    有人问:“为什么称‘治狱参军’为‘长流’?”回答说:“《帝王世纪》中说:‘少昊帝死的时候,他的神灵降在长流山上,掌管秋天的祭祀。’据考证:《周礼·秋官》中记载:司寇掌管刑罚、长流的职责,也就是汉、魏时期的捕贼掾。两晋、刘宋以来,朝廷中才设参军之职,向上归属于司寇,所以用秋帝少昊所处的地名作为它的美称。”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1〕,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2〕,贯以部分〔3〕,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4〕。’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导,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5〕,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6〕,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7〕,有何意焉?”

    【注释】

    〔1〕拊(fǔ)掌:拍手,鼓掌。表示欢乐或愤激。

    〔2〕检:考查,察验。六文:指六书。

    〔3〕贯以部分:按部首分类,分别部居。贯,通。

    〔4〕觡(ɡé):骨角。

    〔5〕纯儒:纯粹的儒者。

    〔6〕隐括:用以矫正邪曲的器具,引申为标准、规范。

    〔7〕冥冥:懵懂无知的样子。

    【译文】

    有位客人责难我说:“现在流传的经书典籍中的文字,你都说是错误的,而《说文解字》对文字的解释,你认为都是正确的,这样说来,难道许慎比孔子高明吗?”我拍手大笑,回答说:“现在的经典都是孔子的手迹吗?”客人反问道:“现在的《说文解字》都是许慎的手迹吗?”我回答说:“许慎依据六书来分析字形解释字义,将文字按部首分类,使文字的形、音、义都没有错误,一旦有错误就能发现错在何处。孔子校订经书,重视经书的文章大意,而不推究文字。前代的学者尚且还得改动文字以顺从文意,何况又经过了众人的抄写流传?必定得是像《左传》中的‘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这种明确地说出字体结构的情况,后人自然无法随意改变,我又怎么敢用《说文解字》去考校这种说法的对与错呢?况且我也不认为《说文解字》是完全正确的,书中引用的典籍原文,如果与现在通行的典籍有出入,我也不敢盲目依从。例如司马相如的《封禅书》中说:‘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这里的‘导’解释成‘择’,汉光武帝的诏书说:‘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中的‘导’也是这种情况。而《说文解字》却解释说:‘导是一种禾的名字。’并且引用《封禅书》作为例证;或许真的有一种禾名叫‘导’,但那并不是司马相如《封禅书》中所用的‘导’。如果照许慎的解释,那就是‘禾一茎六穗于庖’,这个句子还讲得通么?纵然是司马相如天生粗鄙拙劣,生硬地写出这种句子,那么下句就应该写成‘麟双觡共抵之兽’,而不会说‘牺双觡共抵之兽’。我曾经笑话许慎是个纯粹的儒生,不懂得文学作品的体裁和风格,像这一类的例证,就不足信赖。我基本上还是信服许慎写的这本《说文解字》,书中对文字的分类有明确的体例,通过分析字的形体来探求字的本义,郑玄注释经书时,常常用《说文解字》作为论据;如果不相信许慎的学说,就会稀里糊涂不懂得字的形体结构,这样即使饱读经书典籍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1〕;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2〕?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3〕。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4〕,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奮”、“奪”从“雚”〔5〕,“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6〕,“寵”变成“竉”〔7〕,“业”左益“片”,“灵”底着“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8〕,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9〕,官曹文书,世间尺牍〔10〕,幸不违俗也。

    【注释】

    〔1〕是正:订正,校正。书记:书本。

    〔2〕本指:原意。

    〔3〕消息:斟酌。

    〔4〕二字:指一个字有两个形体,两种写法。

    〔5〕雚(ɡuàn):水鸟名。

    〔6〕獦(liè):指打猎、捕捉禽兽。

    〔7〕竉(lǒnɡ):孔,洞。

    〔8〕蚩(chī)薄:讥嘲鄙薄。蚩,通“嗤”,嘲笑,讥笑。

    〔9〕微相影响:稍微近似。

    〔10〕尺牍:信札,书信。

    【译文】

    世上那些研究文字学的学者,不明白古今字体的演变规则,必定依据小篆的形体来校正现在的文字;只是,《尔雅》、《三苍》、《说文解字》等书,哪能尽得苍颉所造字体的本意呢?这些字书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有所变化,相互之间有同有异。西晋以前的字书,怎么能够全部加以否定呢?只要它们体例完备自成系统而不是任由人随意发挥就可以了。考订校对文字的对错,尤其需要仔细斟酌。像“仲尼居”,三个字中,就有两个字不合正体。《三苍》中的“尼”字旁边多了个“丘”字,《说文解字》中的“尼”是在“尸”字下面加“几”字:像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够盲目依从呢?古时候不存在一个字有两种形体这种情况,同时有很多假借的现象,把“中”字假借成“仲”字,把“说”字假借成“悦”字,把“召”字假借称“邵”字,把“閒”字假借成“闲”字:像这种情况的字,也不用更改。自然也有讹误错谬的文字,这些错误形成了鄙陋的习俗,如把“乱”字的偏旁写成“舌”,“揖”字下面没有“耳”字,将“鼋”字、“鼍”字写成“龟”字旁,将“奮”字和“奪”字写成“雚”字旁,在“席”字中加“带”字,在“恶”字上面安“西”字,在“鼓”外部加“皮”字,“鑿”字的顶部写成“毁”字,将“离”字配上“禹”字,“壑”字居然加了“豁”字,“巫”字和“经”字的部首相混,“皋”字写成“泽”字的半边,“猎”字变成了“獦”字,“寵”字变成“竉”字,“业”字的左边加了“片”字,“灵”字的底下添了个“器”字,“率”字本就有读成“律”的时候,非得改成别的字;“单”字本来就有“善”这个读音,往往被分析成别的读音:像这样的情况,不能不修改。我过去初读《说文解字》的时候,很鄙薄这些通行的俗字,按照正体写则怕别人不认识,顺从时俗写那么自己心里又厌恶写错字,不用这些字又没法下笔。随着见识日渐广博,才懂得适时变通,纠正以前用字时的过分拘泥,打算取二者中间。要是撰写文章,就选择稍微近似的字来用,要是写官府公文,以及与别人来往的书信,就不违背通行的用字习惯了。

    案:弥亙字从二间舟〔1〕,《诗》云“亙之秬秠”是也〔2〕。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间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3〕,《新论》以“金昆”为“银”〔4〕,《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5〕,《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6〕,《宋书》以“召刀”为“邵”〔7〕,《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8〕: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9〕,及鲍照《谜字》〔10〕,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注释】

    〔1〕亙(ɡèn):假借为“亘”字。

    〔2〕秬(jù)秠(pī):秬是黑黍的大名,秠是黑黍中一稃二米者。

    〔3〕白水真人:汉代钱币“贷泉”的别称。

    〔4〕金昆:指银子。“银”字拆开为“金”“艮”,“艮”又近“昆”,故讹作“金昆”。

    〔5〕《国志》:即晋陈寿所著《三国志》。

    〔6〕黄头小人:隐语,指“恭”字。《宋书·五行志二》:“王恭在京口,民间忽云:‘黄头小人欲作贼,阿公在城下,指缚得。’又云:‘黄头小人欲作乱,赖得金刀作蕃扞。’‘黄’字上,‘恭’字头也。‘小人’,‘恭’字下也。”

    〔7〕召刀:隐语,指“劭”字。见《南史·列传第四》:“初命之曰劭,在文为召刀,后恶焉,改刀为力。”

    〔8〕《参同契》:全名《周易参同契》,是最早系统论述道教炼丹的书。

    〔9〕《离合诗》:杂体诗名,实际上是文字游戏。常见之一种是拆开字形合成诗句。汉魏六朝时即已有之。栻(shì):古代占卜时日的器具,后称为星盘。破字:即拆字。以汉字加减笔划,拆开偏旁或打乱字体结构,加以附会,以推算吉凶。

    〔10〕《谜字》:即《字谜》,鲍照所作。

    【译文】

    据考证:“弥亙”的“亙”字,从属于“二”字当中加“舟”字,《诗经》里说的“亙之秬秠”的“亙”就是这个字。现在的隶书,把“二”字中间的“舟”字转化成了“日”字;而何法盛的《晋中兴书》中竟然认为“舟”字加在“二”字中间所组成的字是“航”字,真是错得离谱啊。《春秋说》中以“人十四心”作“德”字,《诗说》中以“二在天下”暗指“酉”字,《汉书》中把“货泉”称为“白水真人”,《新论》之中以“金昆”暗指“银”字,《三国志》中用“天上有口”暗指“吴”字,《晋书》当中用“黄头小人”暗指“恭”字,《宋书》当中用“召刀”暗指“劭”字,《周易参同契》中以“人负告”暗指“造”字:像这样的例子,都是术数附会的荒谬说法,假借别的字来附会己意,混杂乱说用来游戏取乐罢了。就好像把“贡”字转化为“项”字,把“叱”字当作“匕”字,哪能根据这些说法来确定文字的读音呢?潘岳、陆机等人所写的《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以及鲍昭的《谜字》,都是迎合社会流俗的作品,根本不配用形声造字的方法理论来评价它们。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熭〔1〕。’注:‘熭,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2〕。’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曓疾’字相似〔3〕,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曝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4〕。”芳笑服而退。

    【注释】

    〔1〕熭(wèi):晒干,烤干。

    〔2〕昃(zè):指日西斜。《周易·离卦》:“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3〕曓:“暴”的异体字。

    〔4〕晋灼:河南人,晋尚书郎,有《汉书音义》十七卷。

    【译文】

    河间人邢芳对我说:“《汉书·贾谊传》里说:‘日中必熭。’注释说:‘熭,就是暴的意思。’我曾经见到别人解释说:‘这是迅猛的意思,就是说正午的时间不长,太阳很快就西斜了。’这个解释合适么?”我对邢芳说:“这句话本来出自姜太公的《六韬》,考证字书中的说法,古时候‘暴晒’的‘暴’字和‘曓疾’的‘曓’字形体相似,只是下半部分有点不同,后人擅自给‘暴’字加了‘日’字旁。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太阳正午的时候一定要物品晾晒在阳光下,不这样的话,就错过了适宜的时间。晋灼对此已经有过详细的解释。”邢芳心悦诚服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