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¹⁾。游学徐土⁽²⁾，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³⁾，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⁴⁾，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若当针⁽⁵⁾，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人”，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⁶⁾。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⁷⁾，便饮其麻沸散⁽⁸⁾，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⁹⁾，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¹⁰⁾，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注释】

(1)旉（fū）：同“敷”，花朵。据学者考证，华佗本名“旉”，“华佗”之名是当时民间因其医术高超，比附印度佛教故事给他起的别称。“华佗”二字的古音，与梵文中“阿伽陀”的后两个音节“伽陀”完全相同，而其词义为药，故尔“华佗”的意思是“药神”。见陈寅恪先生《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载《寒柳堂集》。

(2)徐土：即徐州。

(3)分剂：中医汤剂中各种药材的配伍比例与分量。

(4)灸：中医用燃烧的艾绒熏灼人身穴位的一种治疗方法。下文所谓壮即灸之术语，每灸一个艾炷为一壮。

(5)针：中医用针刺人身穴位的一种治疗方法。

(6)行：将，将要。差：病愈。

(7)刳（kū）：剖开。

(8)麻沸散：古代的麻醉剂，已失传。此是有关使用麻醉剂后施行外科手术的最早记载。

(9)须臾：片刻，一会儿。

(10)湔（jiān）：洗涤。

【译文】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名华旉。他曾到徐州游学，通晓数部儒家经典。沛国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辟除他为掾属，他都没去赴任。华佗通晓养生之术，当时人都认为他年龄已近百岁而有年轻时的容貌。他又精通开方配药，在给人治病时，一剂汤药中的药材不过几种，心中熟知各种药材的配伍比例与分量，配制时不用再称量，配齐煎好后就直接让病人服用，再向病人交代一下该注意的事项，病人看完病后总会很快痊愈。假若要用灸的方法治疗，他所熏灼的穴位不过一两处，每处也就七八壮，病痛也会很快祛除。如果要用针的方法治疗，他针刺的穴位不过一两处，下针的时候说“针刺的感觉将会传到某某处，如果到了，告诉我”，病人说“感觉到了”，便应声把针拔出来，病也就好了。倘若病症在体内集结成积，针灸、药物的效力都不能达到，而必须要剖腹割治的，他便给病人饮用他配制的麻沸散，喝下去一会儿，病人就像醉死一样毫无知觉，然后切开病人的肚腹进行治疗。病症如果在肠子里，便切断肠子清洗，然后缝好肚腹敷上膏药，病人四五天就会好转，没有疼痛的感觉，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完全康复了。

故甘陵相夫人有娠六月⁽¹⁾，腹痛不安。佗视脉⁽²⁾，曰：“胎已死矣。”使人手摸知所在，在左则男，在右则女。人云“在左”，于是为汤下之，果下男形，即愈。

【注释】

(1)甘陵：王国名。治今山东临清东北。

(2)视脉：中医的一种诊病方法。视，诊。

【译文】

原甘陵相的夫人妊娠六个月，腹部疼痛，烦躁不安。华佗给她诊脉，说：“胎儿已经死了。”又让人用手摸胎儿的位置，如在左边就是男胎，在右边就是女胎。这个人说“在左边”，于是华佗配制汤药为她打胎，果然打下一个男胎，腹痛也就好了。

府吏兒寻、李延共止⁽¹⁾，俱头痛身热，所苦正同。佗曰：“寻当下之⁽²⁾，延当发汗。”或难其异⁽³⁾，佗曰：“寻外实⁽⁴⁾，延内实，故治之宜殊。”即各与药，明旦并起。

【注释】

(1)兒（ní）：古姓。止：居住。

(2)下：中医术语。意为泻。

(3)难：诘问。

(4)实：中医术语。中医有实症、虚症之说。实症指邪气亢盛，又有外实、内实之说。

【译文】

郡吏兒寻、李延二人住在一起，都头痛发烧，症状完全一样。华佗说：“兒寻应当下泻去热，李延应当发汗解表。”有人问他二人的治疗方法为什么不一样，华佗说：“兒寻属于外实，李延属于内实，所以治疗方法也应该有所区别。”随即给他们分别用药，次日早上他们就都能起来了。

东阳陈叔山小男二岁得疾⁽¹⁾，下利常先啼⁽²⁾，日以羸困。问佗，佗曰：“其母怀躯，阳气内养，乳中虚冷，儿得母寒，故令不时愈。”佗与四物女宛丸⁽³⁾，十日即除。

【注释】

(1)东阳：县名。治今安徽天长西北。

(2)利：同“痢”。

(3)四物女宛丸：应是华佗配制的药丸，其中女宛是治疗腹泻、痢疾的药材。

【译文】

东阳人陈叔山两岁的小儿子得病，腹泻之前常常啼哭，日见消瘦。陈叔山找华佗来询问，华佗说：“他母亲怀他时，阳气内闭，乳中虚冷，在胎里得了母亲的寒气，所以他的病症不能很快去掉。”华佗给他一些四物女宛丸，孩子服用十天后病就好了。

彭城夫人夜之厕⁽¹⁾，虿螫其手⁽²⁾，呻呼无赖。佗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卒可得寐，但旁人数为易汤，汤令暖之，其旦即愈。

【注释】

(1)彭城夫人：彭城国相的妻子。

(2)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译文】

彭城相的夫人夜间上厕所，被毒虫蜇了手，疼痛难忍，呻吟喊叫。华佗让人把配制的药汤温热，把手浸泡在汤中，病人立刻就止疼入睡了，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断给他换药汤，使药汤保持热度，次日早晨，病人的疼痛便完全消除了。

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¹⁾，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²⁾，随手而差。

【注释】

(1)头风：一种发作时头痛目眩的疾病。

(2)鬲（gé）：人体穴位，在脊骨第七椎下两边。

【译文】

曹操听说后把华佗召入京师，华佗常在曹操身边随侍。曹操有头风病，每次发病，都心乱目眩，华佗用针扎刺鬲穴，手到病除。

佗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笃重⁽¹⁾，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食事，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²⁾，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³⁾。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⁴⁾。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病困，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彊死也⁽⁵⁾。”

【注释】

(1)亲理：亲戚。

(2)信：的确，确实。

(3)考验：拷问验实。首服：坦白认罪。

(4)考竟：刑讯致死。

(5)彊死：人尚壮健而死于非命。

【译文】

华佗的绝技，都像上面所列举的那样。然而他本是一个士人，却以给人看病为业，自己心里常常后悔。后来曹操的一个亲戚生病，病情很重，让华佗专门负责诊治。华佗说：“这个病几乎难以治愈，但长期不断治疗，可以延长寿命。”华佗长时间远离家乡，想回去看看，于是说：“刚刚接到家书，正想先回去几天呢。”到家以后，他以妻子生病为托词，数次请求延期不肯回来。曹操几次写信叫他，又命令郡县发遣他上路。华佗仗恃自己有才能，厌恶为衣食而被人役使，仍不肯上路。曹操大怒，派人前去检查，并下令说，假若华佗的妻子果真有病，赐予他小豆四十斛，并宽限假期；假若虚言欺诈，就把他抓起来押送京师。结果华佗被抓起来送到许都监狱中，经过刑讯审理，他坦白认罪。荀彧为他求情说：“华佗的医术实在高明，而且它关系到人的性命，应当宽容赦免他。”曹操说：“不用担忧，天下还会没有这样的鼠辈吗？”于是将华佗拷问处死。华佗临死，拿出一卷书交给狱吏说：“这可以救人性命。”狱吏害怕犯法没有接受，华佗也不勉强，要来火把书烧了。华佗死后，曹操的头风病没有祛除。曹操说：“华佗能够治好我这个病。但这个小人要留下我的病根，借此抬高他自己，就是我不杀他，他最终也不会为我完全去掉病根。”等到后来曹操的爱子仓舒病危，曹操叹息道：“我悔不该杀了华佗啊，让我这个儿子白送了性命。”

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治，多所全济。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¹⁾，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²⁾，熊颈鸱顾⁽³⁾，引挽腰体⁽⁴⁾，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⁵⁾，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著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胸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胸藏针下五六寸⁽⁶⁾，而病辄皆瘳⁽⁷⁾。阿从佗求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黏散⁽⁸⁾。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⁹⁾，利五藏⁽¹⁰⁾，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¹¹⁾，青黏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云⁽¹²⁾。

【注释】

(1)谷气：食物中的营养。

(2)导引：导气引体，古人一种呼吸与躯体运动相结合的养生方法。

(3)熊颈：指熊攀挂在树上的动作，犹如自缢。鸱（chī）顾：指鹞鹰回顾的样子。鸱，鹞鹰。顾，回头看。

(4)引挽：牵引。

(5)五禽：指下面所列举的五种禽兽。禽，此处兼指禽兽。

(6)巨阙：人体穴位，在肚脐以上六寸五分处。

(7)瘳（chōu）：病愈。

(8)漆叶青黏散：药剂名。漆叶即漆树的树叶，青黏即黄精。

(9)三虫：人体内三种寄生虫，三虫所指说法不一。

(10)五藏：指心、肝、脾、肺、肾五脏。

(11)处所：地方，此处的意思为到处、处处。

(12)丰：县名。治今江苏丰县。沛：即沛县。朝歌：县名。治今河南淇县。

【译文】

广陵人吴普、彭城人樊阿都跟华佗学医。吴普依照华佗的方法治病，救活了很多人。华佗对吴普说：“人体需要活动，但不能疲劳过度。人体活动，食物中的营养就能得到消化吸收，血脉通畅，避免得病，这就如同门轴常常转动才不会被蛀蚀的道理一样。所以古代的仙人要做导引的运动，像熊一样伸展身体，像鹞鹰一样活动脖颈，伸腰引体，运动各个关节，以求不老。我有一个养生方法，名叫五禽戏，第一节为虎戏，第二节为鹿戏，第三节为熊戏，第四节为猿戏，第五节为鸟戏，能够祛病，还能使腿脚轻快，可以把它当做导引的运动。身体不适，起来做一节五禽戏，全身微微汗出，这时再敷上一些粉，就会感到身轻体快，食欲大增。”吴普按照这个方法去做，九十多岁的时候，还耳聪目明，牙齿完好坚固。樊阿擅长针术。一般的医生都说后背和前胸不能随意下针，即使下针也不能超过四分，然而樊阿在后背下针深达一二寸，在前胸的巨阙穴下针达五六寸，而医治的病人都能痊愈。樊阿向华佗请求一个平时服食而可养生的药方，华佗给了他一剂漆叶青黏散。配方是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这个搭配为比例，说长久服用可以祛除体内三虫，有利五脏，身体轻健，头发不白。樊阿按照华佗的话去做，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生长在丰县、沛县、彭城及朝歌等地。

（此传注译承北京宣武中医医院老中医邓贵成、张珠凤二位先生审阅教正，谨致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