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由品第一
本品记叙了惠能大师在曹溪宝林寺时,应韶州刺史韦璩之邀于大梵寺为众生讲述自己的生平及得法因缘。通过讲述“闻经得悟”、黄梅参拜五祖等事由,暗示了南宗禅法与《金刚经》及“东山法门”的渊源。通过“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宣扬了南宗禅门的佛性理论,即“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记载了五祖弘忍欲传衣钵,命众人作偈,惠能因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偈颂深契五祖心意,从而三更受法,得传衣钵。五祖亲送渡江,惠能又提出了“迷时师度,悟了自度”的主张,这些都揭示了南宗禅法扫相破执、直指心源、不落阶级、顿悟成佛的特质。接着惠能遵循五祖“不宜速说”的付嘱,隐于猎人队中凡一十五载。后于广州法性寺因“风幡之议”而为世人瞩目,从此开坛说法,弘化一方。
时[1],大师至宝林[2],韶州韦刺史与官僚入山[3],请师出。于城中大梵寺讲堂[4],为众开缘说法[5]。
师升座次[6],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
大师告众曰:“善知识[7],菩提自性[8],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9]。善知识!且听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惠能严父,本贯范阳[10],左降流于岭南[11],作新州百姓[12]。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13],艰辛贫乏,于市卖柴。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14],惠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15]。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16]。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17]。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18],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19],直了成佛。惠能闻说,宿昔有缘[20],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惠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
【注释】
[1]时:佛教经典中一开始往往有简略的序,介绍佛说法的时间、地点、人物等,“时”即表示说法的时间,并非确指。《坛经》依照佛家典籍的格式,以“时”表明六祖惠能说法的时间。
[2]宝林:即宝林寺,位于广东曲江南三十五公里曹溪山,今称“南华寺”、“南华古寺”、“南华禅寺”。南朝梁时由天竺僧智药建立。唐高宗仪凤年间(676—678),惠能主持弘法,学徒云集,法道大振,今存有六祖惠能肉身像。
[3]刺史:官名。汉代设置。隋时改刺史为太守。宋时刺史与太守已无区别。清时用作“知州”的别称。这里的刺史指韶州刺史韦璩。
[4]大梵寺:位于广东曲江。《广东通志》记载:“韶州府曲江县,报恩光孝寺,在河西。唐开元二年(714),僧宗锡建,名开元寺,又更名大梵寺,为刺史韦璩请六祖说《坛经》处。宋崇宁三年(1104),诏诸州建崇宁寺,政和中改天宁寺。绍兴三年(1133),专奉徽宗香火,赐额曰报恩光孝寺。”可知此寺为僧宗锡建于唐玄宗开元二年(714),是刺史韦璩请六祖惠能宣说《坛经》之处。
[5]开缘说法:将说佛教教义以开导众人。
[6]升座:在说法的座位上落座。
[7]善知识:指正直有德、导人正道,教众生远离恶法修行善法的人。上至佛、菩萨,下至人、天,不论以何种姿态出现,凡能引导众生舍恶修善、入于佛道者,均可称为“善知识”。教导邪道之人称为“恶知识”。善知识可以用来称呼出家的僧人,也可以用来称呼未出家的佛教徒。
[8]菩提:意译“觉”、“智”等。断绝世间烦恼而达到涅槃智慧可通称为“菩提”。菩提为佛教的根本理念。佛教主要即在说明菩提之内容,及证取菩提的实践修行方法。佛教的礼拜对象,即为获得菩提的觉者,即佛陀。
[9]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禅宗认为人心先天就蕴涵着佛教的全部道理,是本来具足的,只要如实的运用此心,本来呈现,就能直接成就佛道。
[10]范阳:地名。唐代置郡,今天的北京大兴、宛平一带。
[11]岭南:指五岭以南的广大地区,约是今天广东一带。
[12]新州:今广东新兴。
[13]南海:今属广东佛山一带。
[14]诵经:指诵读佛教经典,此为功德。
[15]开悟:开启了人心本有的佛教智慧,觉悟了佛教根本的教义教理。
[16]《金刚经》:佛教经典。全称《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简称《金刚经》,最早由后秦鸠摩罗什译出,一卷。卷末四句偈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被称为一经之精髓,意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幻不实,认为应“远离一切诸相”而“无所住”,即对现实世界不执著、不留恋。由于此经以空慧为体,说一切法无我之理,篇幅适中,不过于浩瀚,也不失之简略,故历来弘传甚盛,特别为惠能以后的禅宗所重。
[17]蕲州黄梅县东禅寺:蕲州指今天的湖北蕲春。黄梅县是今湖北黄梅西北地区。东禅寺位于湖北黄梅西南。《湖广通志》记载:“黄州府黄梅县,东禅寺在黄梅县西南一里。”又称“莲华寺”、“东渐寺”。为禅宗五祖弘忍之道场,当时门下僧众达七百余人。五祖于该寺半夜密传衣钵于六祖惠能。寺内尚存六祖当年之簸糠池、坠腰石等遗迹。
[18]五祖忍大师:即中国禅宗五祖弘忍。弘忍(602—675),唐代僧人,湖北黄梅人,俗姓周。七岁从四祖道信出家,得其心传。道信入寂后继承师席,在黄梅双峰山的东面冯茂山建东山寺,弘忍发扬禅风,以悟彻心性之本源为旨,守心为参学之要。时称其禅学为“东山法门”。唐高宗上元二年(675)示寂(即于传法后四年),世寿七十四。敕谥“大满禅师”。弘忍门下甚众,著名弟子有神秀、惠能等。弘忍将禅贯彻到日常生活,认为行住坐卧都是成佛的行为和活动,这一点对惠能以及《坛经》的思想影响很大。主化:即主持教化。
[19]见性:即指“识性”,指彻见自心之佛性,为禅家之语。
[20]宿昔有缘:前世结下的缘分。
【译文】
当时,惠能大师来到广东南华山宝林寺,韶州刺史韦璩与他的僚属们一道进山,请惠能大师到位于城中的大梵寺讲堂为大众演说佛法大义。
大师于说法的座位上落座,刺史及官员们三十多人,儒学学士三十多人,出家比丘、比丘尼及在家信众一千多人,都来参加盛会,大家一齐向大师行礼致敬,希望聆听大师演说佛法的精要。
大师告诉众人说:“善知识们,人心先天具有成佛的觉悟本性,本来清净没有污染,只要用这个清净的本心,就可以直接开悟成佛。各位善知识们,请先听听我讲述我求法得道的因缘和经历!
“我惠能的父亲,原籍范阳,后来因事遭贬被流放到岭南地区,从而成为新州的普通百姓。惠能自幼不幸,父亲很早离开人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后来又迁移到南海这地方,由于家境贫寒,惠能只得每日进山打柴,担到集市卖掉,以此维持生计,勉强度日。有一天,有一位客人买了惠能的柴,并让送至客房,送达后,客人收了柴,惠能得到钱,刚走到门外,就见到一位客人正在诵读佛经,惠能一听客人所诵的经文,心中立刻顿然开悟。就请教这位客人所诵的是什么经典,客人告之是《金刚经》。惠能又问客人从什么地方来,如何获得这部经典?客人说,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五祖弘忍大师在那里主持并弘扬佛法教化众生,门下弟子达一千多人。我到东禅寺拜谒五祖弘忍大师,并听闻领授了这部佛经。弘忍大师常常劝诫僧人和在俗的人,指示只要依《金刚经》所讲的修行,就能自己识见自心佛性,直接了悟成佛。惠能听了客人的这番话,觉得自己与佛法宿世有缘,正好承蒙一位客人取了十两银子给他,嘱咐他用来安顿老母,充当其衣食生活之所需,然后去黄梅县东禅寺,参拜五祖大师。”
惠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
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21],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22],若为堪作佛?”
惠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23],獦獠身与和尚不同[24],佛性有何差别?”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25]。
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26],不离自性,即是福田[27]。未审和尚教作何务?”
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28],汝更勿言,著槽厂去[29]。”
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惠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注释】
[21]作佛:即成佛。《法华经·譬喻品》曰:“具足菩萨所行之道,当得作佛。”断妄惑、开真觉,根除无明烦恼,开启真实觉悟。
[22]獦獠:是对当时生活在南方以行猎为生的少数民族的侮称。如此称呼表示轻蔑的意思,意指惠能是未开化、无知识的蛮夷。
[23]佛性:即佛陀之本性,或指成佛之可能性。又作“如来性”、“觉性”。为“如来藏”之异名。《涅槃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易。”
[24]和尚:指德高望重之出家人,又作“和上”。意译“亲教师”、“力生”、“近诵”、“依学”、“大众之师”。和尚为受戒者之师表,故华严、天台、净土等宗皆称为“戒和尚”。后世沿用为弟子对师父之尊称。
[25]随众作务:随同大家一起劳动、做活。
[26]智慧:明白一切事相叫做智;了解一切事理叫做慧。决断曰智,简择曰慧。俗谛曰智,真谛曰慧。《大乘义章九》曰:“照见名智,解了称慧,此二各别。知世谛者,名之为智,照第一义者,说以为慧,通则义齐。”
[27]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指认识自我的本心就像在福田播种,其收获的成果就是成就佛道,并不需要通过随众作务这样的苦修来达成。自性,指自体之本性。诸法各自具有真实不变、清纯无杂的个性,称为“自性”。福田,指人们做善事犹如在大地里播种庄稼而有收获一样,能够得到福报。这里是以田为喻,故名福田。“田以生长为义,农夫播种于田亩,必有秋收之利。人若行善,能得福慧之报。”佛教中认为凡敬侍佛、僧、父母、悲苦者,即可得福德、功德。
[28]根性大利:“能生为根,数习为性。”根为能生之义,善恶之习惯曰“性”,人性有生善业或恶业之力,故称“根性”。大利,大好,非常好。这里指惠能禀赋极高。
[29]槽厂:马房、马棚,指养马的地方。
[30]行者:又称“行人”、“修行人”,泛指一般佛道之修行者,是修行佛法的通称。也指居住佛寺但留着头发修行的人。《释氏要览》卷上云指未剃度而在丛林内服诸劳役的带发修行者,即未出家而住于寺内帮忙杂务者。有剃发者,亦有未剃发而携家带眷者。
[31]踏碓:发明于西汉,是去秕、脱壳的粮食加工工具。
【译文】
惠能安置好老母亲后,便辞别老母北上奔赴黄梅。不到三十天的时间,惠能便抵达了黄梅,见到了五祖弘忍大师并向他致礼参拜。
五祖问道:“你是哪里人,到我这里想求得什么?”
惠能答对道:“弟子我是岭南新州的一名普通老百姓,远道而来,礼拜师父,只想觉悟成佛,别无他求。”
五祖大师说:“你是岭南人,又是未开化的獦獠,怎么能成佛呢?”
惠能说:“虽然人有南方和北方的地区差别,但人的佛性却没有南方和北方的不同。我这个獦獠之身虽然和大师不一样,但我们都具有的成佛本性却有什么不同呢?”五祖还想和惠能继续交谈下去,因为看到众多弟子围在左右,便让惠能和大家一起先去干活。
惠能说:“惠能禀告大师,弟子内心常生出智慧之念,认为不离自我本性便是成就福田,不知道大师还要让我干什么?”
五祖说:“想不到你这獦獠根基很不错,禀赋很高!你不必多说了,先到后院马棚里干活去吧。”
惠能退下来到后院,有一个行者,分派惠能干劈柴舂米的活。
如此,惠能一连干了八个多月,一天,五祖突然看到惠能,便说:“我考虑到你的见解是很可用的,恐怕有坏人嫉妒而要加害于你,所以那天没有与你深谈,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惠能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用心,所以从来不敢到前堂大殿上去,以免被别人察觉。”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32]。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33],各作一偈[34],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35],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36],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37],亦得见之。”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38],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39],现为教授师[40],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余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41],何烦作偈。”
神秀思惟[42]: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43],流传供养[44]。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著,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45],不合得法,圣意难测[46]。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注释】
[32]生死苦海:佛教认为人都处于天、人、阿修罗、饿鬼、畜生、地狱等六道迷界中生死相续、永无穷尽的轮回中。与“涅槃”相对称。生死苦海,指各种苦难的世界,亦即生死轮回之三界六道。众生沉沦于三界之苦恼中,渺茫无际,犹如沉没于大海难以出离,故以广大无边的海来比喻。
[33]般若:梵文音译。又作“波若”、“般罗若”、“钵剌若”。意译为“慧”、“智慧”。明见一切事物及道理的高深智慧,即称“般若”。
[34]偈(jì):译为“颂”。颂者,美歌也。泛指一种略似于诗的有韵文辞,不问三言四言乃至多言,通常四句一偈。通用于佛教经律论。
[35]衣法:指衣与法。禅宗传承,师传法于弟子都以付授的袈裟为表征,传衣即传法之义。内传心法以印证宗门的佛心宗旨,外传僧衣以表示师承的信实无虚。衣,指出家人的袈裟。法,正法,指传正法之信征。
[36]思量即不中用:表明禅宗认为若要明白本心,通过思考分析是没有用的,是不能达到的。思量,即思虑度量事理的意思。
[37]轮刀上阵:指上阵作战,舞刀飞转如旋转的车轮一般。
[38]澄心:使心绪澄静平定,集中凝虑。
[39]神秀上座:唐代禅僧(605—706),五祖弘忍弟子之一。汴州尉氏人,俗姓李。身长八尺,龙眉秀目,有巍巍威德,少览经史,博学多闻。至蕲州双峰东山寺,参谒五祖求道。弘忍深为器重,令为教授师,因居五祖门中第一位,有神秀上座之名。弘忍示寂后神秀师迁江陵当阳山传法,道誉大扬。禅门中将之与惠能称为“南能北秀”。禅宗北宗,与南宗的“顿悟”说不同,其教法力主渐悟之说,故而禅史有“南顿北渐”之称。神龙二年(706)神秀示寂,寿一〇二,敕号“大通禅师”,为禅门谥号最早者。上座,指寺院僧职的名称。唐以前上座是寺院之首,唐以后上座为禅宗寺院住持之下的职位。
[40]教授师:是专门负责教授弟子威仪、作法的轨范师,专门给受具足戒的僧人教授有关行住坐卧等威仪的作法。
[41]依止:即依存而止住的意思。依赖于有力、有德者之处而不离,亦称为“依止”。
[42]思惟:即思考推度。思考真实的道理,称为“正思惟”,系“八正道”之一;反之,则称“邪思惟”(不正思惟),乃“八邪”之一。
[43]供奉:官名。指被朝廷或皇家聘用的官员,多为擅长文学、美术等各种技艺的人。《楞伽经》:为佛教经典。全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或《入楞伽经》,四卷本,南朝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收于《大正藏》第十六册。楞伽,山名。阿跋多罗,“入”之意思。意谓佛陀入此山所说之宝经,本经宣说世界万有皆由心所造,人认识的对象不在外界而在内心。《楞伽经》对中国禅宗的影响颇大。变相:指依经典之记载,描绘佛的本生故事,或净土庄严、地狱相状等图画,用以宣传教义。又作“变像”、“变绘”,略称“变”。变,乃变动、转变之意,即将种种真实之动态,以图画或雕刻加以描绘。
[44]供养:奉养的意思,对上含有亲近、奉事、尊敬的意思,对下含有同情、怜惜、爱护的意思。又作“供”、“供施”、“供给”、“打供”,意指供食物、衣服等予“佛法僧”三宝、师长、父母、亡者等。供养初以身体行为为主,后亦包含纯粹的精神供养,故有身分供养、心分供养之分。
[45]宿业障重:又称“宿作业”。佛教说宿业是指过去世所造的善恶业因。障,指烦恼,烦恼能障碍圣道,故名“障”。“宿业障重”即指过去世所作的恶业烦恼深重,影响人认识本心。
[46]圣意:这里指弘忍的心意。
【译文】
一天,弘忍大师召集所有的弟子,说:“世人如何解脱生死是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整天只知持戒修善追求人天福报,而不知修慧,脱离生死苦海。你们自我本有的佛性如果迷失了,做功德、求福田又哪里能救你们脱离苦海呢?你们各自回去,运用自己的智慧观照本心自性,各自做一首体认佛法的偈来送给我看。如果有谁能明白佛法大意,我就传给他衣钵和教法,他将成为第六代祖师。你们赶快回去做,不得迟缓拖延。费心思考分析是没有用的,因为能体认自我本心、识见真如佛性的人,只言片语就能显现出。像这样的人,即使在战场上将刀挥得如轮子飞舞似的刹那瞬息之间,也能见悟得悟。”
众人听了吩咐后,退回来相互议论道:“我们这样的人,没必要静心思索花费心力来作偈,呈给大师看了,有什么用处?神秀上座现在是教授师,第六代祖师之位一定是他的;我们这些人冒昧轻易地作偈实在是白白浪费精力。”大家听了这话,都打消了作偈的念头,都说:“我们以后追随着神秀禅师就行了,何必费心作偈呢?”
神秀心中思虑:大家都不作偈呈交大师,是因为我是他们的教授师,我则必须作一首偈呈交师父。如果不作偈呈交,五祖大师怎么知道我对佛法的见地是深还是浅。我作偈呈交五祖,如果是为了求法,那就是好的,如果是为了获取六祖的位子,那就不对,同凡夫俗子的费尽心机去谋求圣位有什么差别呢?但如果不作偈呈交,终究不能得法,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五祖大师的堂前有三间走廊,本来准备请供奉卢珍在这里画《楞伽经变相》和《五祖血脉图》,用来永久流传、受人供养的。神秀作好偈以后,好几次想呈送给五祖,一走到大堂前,就紧张得心中恍惚,全身流汗,想呈交偈子总不成功。前前后后过了四天,共十三次想呈送,都始终没有勇气交上去。
神秀心中又想:不如我把所作的偈写到堂前走廊里,任由五祖大师看到,如果猛地称赞这个偈好,我就出来向五祖大师致敬行礼,说明这是我神秀作的。如果五祖大师说这个偈实在不行,那就算我白白在山中修行这么多年,枉受大家礼敬,还再修什么道呢?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神秀不让别人知道,悄悄地自己持着灯烛,将作好的偈子写在南廊的墙壁上,表明了他对佛法的体认。偈是这样说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神秀写完偈,便回到自己的房中,全寺上下都不知道这件事。神秀又想:明天五祖看到偈后,如果心生欢喜就说明我与佛法有缘。如果说实在不行,那就是我自心仍迷,前世罪业太过深重,不该得到佛法,五祖的圣意真是难以预料。神秀在房中思考,坐卧不安,一直折腾到五更时分。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47]。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48]。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49],尽诵此偈,即得见性。
门人诵偈,皆叹善哉[50]。
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
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51],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52],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53],于一切时中[54],念念自见[55],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56]。如如之心,即是真实[57]。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萨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
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复两日,有一童子[58],于碓坊过[59],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
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惠能曰:“我亦要诵此,结来生缘。上人[60],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
童子引至偈前礼拜。惠能曰:“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时有江州别驾[61],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惠能闻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
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注释】
[47]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出自《金刚经》,意为世界上一切现象都是虚幻不实的。相,指能为人们所感觉到的一切有形体的事物和现象。虚,即无实。妄,是不真。虚妄即虚假、非真实的意思。
[48]恶道:为“善道”的对称,与“恶趣”同义,即指生前造作恶业,而在死后所去往的苦恶处所,主要指地狱。在“六道”之中,一般以地狱、饿鬼、畜生三者称为“三恶道”,阿修罗、人间、天上则称为“三善道”。
[49]炷香:即烧香、燃香。礼敬:又作“敬礼”,即礼拜恭敬的意思。
[50]善哉:称赞之辞,为契合我意的称叹之语。古印度在开会议决之际,表示赞成时皆用此语;又释尊或其他诸佛在赞同其弟子的意见时,也发此语。
[51]慈悲:与乐曰慈,慈爱众生并给予快乐;拔苦曰悲,同感其苦,怜悯众生并拔除其苦。二者合称为“慈悲”。佛陀之悲就是以众生苦为己苦的同心同感状态,故称“同体大悲”;又因其悲心广大无尽,故称“无盖大悲”。
[52]无上菩提:指至高无上的觉悟。菩提有三等,佛、缘觉、声闻,各于其果所得的觉智,称为“菩提”。此中佛所得的菩提,无有过之者,为无上究竟,故称“无上菩提”。
[53]不生不灭:生灭,指生起与灭尽,与“生死”同义。离因缘而永久不变的常住存在为无为法,无生无灭、不生不灭。依因缘和合而有,叫做“生”;依因缘分散而无,叫做“灭”。有生有灭,是有为法,不生不灭,是无为法。“不生不灭”乃“生灭”的相对词,是“常住”的别名,也是永生的意思。凡佛经均不外此意。
[54]于一切时中:指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时间,即时时刻刻。一切时,指从无始以来相续无穷的时间,称为“一切时”。无论何时,包括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时间,都称为“一切时”。
[55]念念自见:佛教认为事物和现象变化之迅速莫过于人的心念的起灭。念念者,刹那的意思,意谓极其短暂之时间。
[56]万境自如如:即指万事万物都真实平等,没有分别。万境,指一切的境界,即人们感觉和思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如如,即“如于真如”。是不动、寂默、平等不二、不起颠倒分别的自性境界,即如理智所证得的真如,故而称“如如”。
[57]真实:离迷情、绝虚妄称为“真实”。与“方便权假”对应。身口各异,言念无实,称为“虚伪”。若表里如一,更无虚妄,则为“真实”。
[58]童子:对寺院中尚未正式出家的青少年的称呼。
[59]碓坊:舂米的房间。
[60]上人:上德之人。是对智德兼备而可为众僧及众人师者的高僧的尊称。《释氏要览》卷上谓内有智德,外有胜行,在众人之上者为“上人”。后逐渐成为对出家僧人的尊称。这里是惠能对童子的尊称。
[61]别驾:官名。汉代设立,为州长官的辅佐。因随从州官出巡辖境时,别乘驿车随行而得名。
【译文】
五祖本来已经了解神秀是还未真正入道,还不能识见自心自性的。天亮后,五祖请来供奉卢珍,带到南边廊下,准备请他绘制壁画,猛地看到神秀书写的这个偈,便向卢珍宣称道:“供奉,不用再画了,劳驾你远道而来。佛经上说:凡是一切有形体相状的东西都是虚幻不真实的。只留下这首偈,让人们念诵持奉,依照这个偈去修行,可以避免坠入恶道;依照这个偈的道理去修行,会有很大的利益。”于是,五祖让门下弟子们焚香敬礼,都来念诵这首偈,可以识见自性。
弟子们依照五祖大师的话去念诵这个偈,都心生欢喜称赞不已。
五祖当天夜里三更时分把神秀叫到堂上,问道:“偈是你作的吗?”
神秀回答道:“确实是神秀我作的,不敢奢望求取第六代祖师的位置,只希望师父发发慈悲,衡量弟子我是否还有一点智慧?”
五祖大师说:“你作的这个偈,还没有认识到本性,你只到了门外,还没有登堂入室。依照这样的见解,要想获得无上的觉悟,是不可能的。所谓无上的觉悟,是必须当下识心见性。认识到本心佛性没有生起和毁灭,于任何时候、在每一念中,即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能清楚明白地了知。一切事物现象相互融通而无滞碍,事物本性真实因而一切万法真实不虚,如实呈现。体现真如佛性,自心如实呈现,就是真实。如果有了这样的见解就是体证无上觉悟的本性。你姑且先回去再思考一两天,作一个新的偈给我看。如果重写的偈表明你真的入门了,我就将衣钵传给你。”
神秀向五祖行礼后退出来。又过了几天,偈仍然没能作成,心中整天恍恍惚惚,精神不安,犹如在梦中一般,行住坐卧都闷闷不乐。
又过了两天,有一个童子,从碓坊前经过,口中唱诵着神秀所作的偈。惠能一听就知道这首偈还没有认识到本心自性。惠能虽然从未蒙受过点化指导,但心中早已认识了佛法的大意。于是就问童子:“你念的是什么偈啊?”
童子说:“你这獦獠有所不知。五祖弘忍大师说:‘世上众生脱离生死苦海是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他要传授衣钵和教法,让弟子们各写一个偈给他看。如果谁悟得佛法大意,就传衣钵给他,让他成为第六代祖师。上座师神秀在南廊墙壁上,写了这首无相偈,五祖弘忍大师让弟子们都念诵这首偈,依照这首偈修行,可以避免坠入恶道;依照这首偈修行,会有大受益。”
惠能说:“我也要念诵这首偈,为来生结缘。上人,我在这里踏碓舂米,已经八个月了,从来没有走到堂上去,希望上人能带领我到偈前去礼敬膜拜。”
童子便带惠能到偈前去礼拜。惠能说:“惠能我不识字,请上人为我读一遍。”
当时,有位叫张日用的江州别驾在场,便高声诵读了神秀的偈。惠能听了以后便说:“我也有一偈,希望别驾为我写下来。”
别驾说:“你也写?这件事真是稀奇少有。”
惠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62]。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63]。”
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64],勿忘此言。”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65]。”
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
乃问曰:“米熟也未[66]?”
惠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67]。”
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68]。惠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
祖以袈裟遮围[69],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70],惠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71];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72]。”
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73]。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74],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祖复曰:“昔达磨大师[75],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启曰:“向甚处去?”
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76]。”
惠能三更领得衣钵,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
【注释】
[62]没意智:即指愚钝、没有智慧或智慧被埋没的意思。意智,即思量之意。
[63]无量:指不可计量之意。指空间、时间、数量之无限,亦指佛德之无限。无边:指广大而无边际也。
[64]度:渡过之意。指从此处渡经生死迷惑之大海,而到达觉悟彼岸。出家为觉悟之第一步,故称出家为“得度”,即从生死此岸到解脱涅槃的彼岸。
[65]肉身菩萨:菩萨,指据大乘佛教教义修行而能够于未来成就佛道的修行者。肉身菩萨,指生身菩萨,即以父母所生之身而至菩萨修行阶位的人。肉身菩萨于入寂后可得全身舍利。所谓舍利,据《法苑珠林》卷四十所载,舍利即身骨,为有别于凡夫死人之骨,故保留梵名。可分为三种:一、骨舍利,白色;二、发舍利,黑色;三、肉舍利,赤色。全身舍利系于高僧或大善知识示寂后,其身躯虽经年代久远,时空变迁,却未腐朽溃烂,常保原形而栩栩如生。
[66]米熟也未:禅家讲“劈柴担水,无非妙道”,此处以舂米为喻,暗示询问惠能悟道了没有,思维是否成熟了。
[67]犹欠筛在:此处以筛子筛米为喻,暗示惠能称自己思虑早已成熟,就差五祖弘忍大师点化开示或验证肯定了。
[68]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此处指五祖弘忍大师暗示惠能是夜三更来见。
[69]袈裟:比丘的法衣,解释为不正色、坏色、染色等意义,因为出家比丘所穿的法衣,都要染成浊色,故袈裟是依染色而立名的。又因其形状为许多长方形割截的小布块缝合而成,有如田畔,故又名“割截衣”或“田相衣”,亦称“福田衣”。
[70]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为《金刚经》中之名句,与《心经》中“空即是色”义同。意即不论处于何境,此心皆能无所执著,而自然生起。心若有所执著,犹如生根不动,则无法有效掌握一切。故不论于何处,心都不可存有丝毫执著,才能随时任运自在,而如实体悟真理。
[71]具足:“具备满足”的略称。
[72]丈夫:又译作“士夫”,指成年男子,或诸根圆具的男子。人中之最胜者为丈夫,是勇进正道修行不退者。此处是“调御丈夫”的简称,“调御丈夫”是佛十大名号之一,意为佛能调御一切可度之丈夫,使入修道也。天人师:为如来十大名号之一。又作“天人教师”,谓佛陀为诸天与人类之教师,示导一切应作不应作、是善是不善,若能依教而行,不舍道法,能得解脱烦恼之报,故称“天人师”。
[73]顿教:指顿悟成佛的教法。以说法内容分,长时间修行而后到达悟的教法,称为“渐教”;迅即证得佛果、成就菩提之教法,称为“顿教”。衣钵:指“三衣”及“一钵”。三衣,指九条衣、七条衣、五条衣三种袈裟。钵,乃修行僧之正式食器,为出家众所有物中最重要者。受戒时,“三衣一钵”为必不可少之物,亦为袈裟、铁钵之总称。禅宗之传法即传其衣钵于弟子,称为“传衣钵”,因此亦引申为师者将佛法大意传授于后继者。
[74]有情:旧译为“众生”,即生存者之意。关于“有情”与“众生”,有说“有情”系指人类、诸天、饿鬼、畜生、阿修罗等有情识的生物。而草木金石、山河大地等为非情、无情之物。“众生”包括“有情”及“无情”二者。另一说则认为“有情”即是“众生”之异名,二者乃一体而异名,皆包括有情之生物及无情之草木等。
[75]达磨:指菩提达磨(?—535),为我国禅宗初祖,西天第二十八祖。梁武帝普通元年(520)泛海至广州番禺,武帝遣使迎至建业,然而与武帝语不相契,遂渡江至魏,于嵩山少林寺面壁坐禅,传法给弟子慧可,授袈裟及《楞伽经》四卷。入寂后葬于熊耳山上林寺。梁武帝尊称师为“圣胄大师”;唐代宗赐“圆觉大师”之谥号。
[76]怀:指怀集县,今天的广西梧州。会:指四会县,今天的广东新会。
【译文】
惠能对张别驾说:“想要参习无上的菩提觉道,不应该轻视初学佛法的人。下下等的人中会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中也有愚钝没智慧的。如果轻视别人,就犯下了不可估量的罪过。”
张别驾便说:“你就说你的偈吧,我为你写。你如果得了法,一定要先来度我,请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惠能的偈说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张别驾把这首偈写完以后,弟子众人全部惊讶不已,没有一个不唏嘘感叹的,互相说道:“真是奇迹啊,人不应该以貌取人,什么时候他竟成了肉身菩萨。”
五祖看见大家惊讶嗔怪,唯恐有人要起心加害惠能,便用鞋将偈擦掉,说:“这首偈也没有见得本心。”于是大家都认为是这样的。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来到碓坊,看见惠能弯腰拴着一块大石头正费力地舂米,说道:“求佛道的人,为了佛法忘却自身,正应当像这样啊!”
便问道:“米熟了没有?”
惠能说:“米早就熟了,就差筛子筛一下了!”
五祖弘忍大师用柱杖在碓石上敲了三下走了,惠能立刻明白了五祖的心意。在当天晚上三更时分来到了五祖的房里。
五祖用自己的袈裟把门窗遮围起来,不让人看见。为惠能讲解《金刚经》,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惠能当下开悟,明白了“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道理。惠能于是禀告五祖说:“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清净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不生不灭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自我具足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没有动摇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是能解释产生一切万法的。”
五祖弘忍大师知道惠能已悟得了本性,便对惠能说:“不能认识本心,学习佛法是没有用的。如果认识了自我本性,识见了自己的本心,这样的人就可称为大丈夫、天人师和佛。”
五祖弘忍三更时分传授惠能佛法,人们都不知道。于是五祖把禅宗顿悟法门和衣钵传给了惠能,说:“你现在是第六代祖师,请善自珍重,好自护念,广度天下有情众生,将来广泛流布本门教法,不使它中断失传。听我的偈吧。”偈说: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即无种,无性亦无生。
五祖弘忍大师又说:“当年达磨大师刚刚由印度来中土传扬佛法的时候,人们都不相信他,所以传下这件袈裟作为信物,用来代代相传,以为表证。顿教法门则是以心传心,心心印证,都要自己求证得解脱。自古以来诸佛所传都是以真谛为根本,祖师代代相承也都是密付教法,识见本心。衣钵实在是争夺的祸端,到你这儿就不要再传了,如果再传这件袈裟,你的性命就如同系千钧于一发,时刻都有危险。你必须赶快离开,恐怕有人要加害于你。”
惠能问五祖弘忍大师:“往哪里去呢?”
五祖说:“遇到带‘怀’字的地方就停下来,碰到带‘会’字的地方就隐居起来。”
惠能于三更时分领受了衣钵,说道:“惠能我原本是南方人,平日里不了解这里的山路,怎么能离开到江口去呢?”
五祖说:“你不需要担忧,我会亲自送你的。”
祖相送直至九江驿[77]。祖令上船,五祖把橹自摇。惠能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78]。”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惠能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惠能辞违祖已[79],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80],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
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糙,极意参寻[81],为众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掷下衣钵于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
能隐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惠能遂出,盘坐石上。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惠能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82],勿生一念,吾为汝说。”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83]。”
惠明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84],还更有密意否?”
【注释】
[77]九江驿:今江西九江。一说,为湖北黄梅的一个驿站名。
[78]合:应该,理应。
[79]辞违:辞别,告辞。
[80]大庾岭:在今江西大庾南、广东南雄北,是“五岭”之一。相传汉武帝时,有庾姓将军筑城于此,因名“大庾岭”,又称“庾岭”。
[81]参寻:追踪寻找。
[82]屏息诸缘:指屏息凝神,排除一切杂念。诸缘,指人心所追求、迷恋的一切现象。
[83]本来面目:禅林用语。乃人人本具、不迷不悟之面目,即自己的自性,离开了一切的烦恼和染污,就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84]密语密意:指佛陀真实、秘密之言语与教示。密意,隐藏的旨意,即佛特殊的意趣。密意所说之语,称为“密语”。
【译文】
五祖一直把惠能送到九江驿。五祖让惠能上船,五祖抓起橹亲自摇起来。惠能说:“师父请坐,应该弟子摇橹。”五祖说:“应该是我度你到彼岸。”惠能说:“我迷悟时师父度我,我开悟时应当自己度自己,同样是度,但师父度我和我度自我,用起来却不一样。惠能我生长在边远地方,连语言发音都不正确,承蒙师父传授教法,现在已经得悟,应该以自己本心自己度自己了。”五祖说:“是这样!是这样!今后佛法要由你广为流布了。你离开后三年,我才会离开人世。你今天善自珍重,好生离去,奋力向南方走,不适宜过早讲说顿教法门,因为这些年内佛法很难兴盛起来。”
惠能辞别了五祖之后,拼命往南走。不到两个月,抵达了大庾岭。这时,后面跟随追踪而来的有几百人,都想来抢夺衣钵。
一个僧人俗姓陈,叫惠明,以前是四品将军,性格行为比较粗鲁,正极力地追踪寻找,他跑到众人的前面,赶上了惠能。惠能将衣钵扔在石头上,说:“这件袈裟象征着佛法,难道是可以武力来争夺的吗?”
惠能于是隐藏在草丛中。惠明追来后,石头上的袈裟却怎么也拿不起来,袈裟纹丝不动,于是就大喊道:“行者,行者,我是为佛法来的,不是为袈裟来的!”
于是惠能便出来了,盘腿坐在石头上。惠明向他行礼并说:“恳望行者为我宣讲佛法。”惠能说:“你既然是为了佛法而来,可以去除止息心中一切想法,不要生一点杂念,我为你讲说佛法。”
惠明进行了长时间的静默。惠能说:“不要有意识地思量善,不要有意识地思量恶,在这种状态下,惠明上座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呢?”
惠明听了立刻大悟,又问:“除了刚才所说的密语密意之外,还有什么密意吗?”
惠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反照,密在汝边。”
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
惠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85]。”
明礼辞。
惠能后至曹溪[86],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87]。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88],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89],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90]。时有风吹幡动[91],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
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92]。”
一众骇然。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惠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
惠能曰:“不敢。”
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复问曰:“黄梅付嘱[93],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94]。”
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
能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95]。”
宗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曰:“法师讲《涅槃经》,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96]:‘犯四重禁[97],作五逆罪[98],及一阐提等[99],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100],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
【注释】
[85]逢袁则止,遇蒙则居:指示惠明遇到地名中有“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来,遇到地名中有“蒙”字的地方则可以居住下来。袁指袁州,蒙指袁州蒙山,今天的江西宜春,惠明后来居住在这里。
[86]曹溪:位于韶州(今广东曲江东南)之河,发源于狗耳岭,西流与溱(zhēn)水合,以经曹侯冢故,又称“曹侯溪”。梁天监元年(502)天竺婆罗门三藏智药到曹溪口,饮其水而知此源为胜地,乃劝村人建寺,复因其地似西国之宝林山,故称“宝林寺”。智药预言,一百七十年后有肉身菩萨于此开演无上法门,得道者如林。六祖惠能在此弘法,故也称“曹溪大师”,后来也成为禅宗南宗的代称。
[87]随宜说法:顺应众生不同能力、根器,顺应不同时间、地点各施以适当之教法,进行宣说佛法,以达完全效果称为“随宜所说”、“随宜说法”。说法,即宣说佛法,以化导利益众生。
[88]弘法:弘通正法。
[89]广州法性寺:又作“制旨寺”、“制止道场”,今称为“光孝寺”,位于广州西北部。东晋时,罽(jì)宾僧始造立寺宇,号“王园寺”。南朝时,真谛住此翻译经典,慧恺、僧宗等亦跟随来此,一时译经风盛。唐贞观年间,称为“乾明法性寺”。唐高宗仪凤元年(676),六祖惠能至本寺,开“东山法门”。宋以后改为“广孝寺”。
[90]印宗法师(627—713):唐代僧,吴郡人。于广州法性寺宣讲《涅槃经》,遇六祖惠能大师,始悟玄理,而以惠能为传法师,八十七岁示寂。《涅槃经》:全称《大般涅槃经》,为北凉昙无谶译,四十卷。《涅槃经》主要宣扬佛身常在和“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的思想。
[91]幡:乃旌旗之总称。原为武人在战场上用以统领军旅、显扬军威之物,佛教则取之以显示佛菩萨降魔之威德,与“幢”同为佛菩萨之庄严供具。幡之形状,一般是由三角形的幡头、长方形的幡身、置于幡身左右的幡手,及幡身下方的幡足构成,有大有小。幡通常是布制,然亦有金铜制、杂玉制、纸制等类。
[92]仁者:乃对人之敬称,或单称“仁”。
[93]付嘱:原为付托、寄托之意。在佛经中,被引申为佛陀付托弘法布教的使命。禅宗常用以指嘱托袈裟等物,并转而表示师父以佛法的奥义授予弟子,故“付嘱”乃成禅宗的传统用语。
[94]禅定:禅,为梵语“禅那”之略,译曰“思惟修”、“静虑”。定,为梵语“三昧”之译,心定止一境而离散动之义。“禅”与“定”皆为令心专注于某一对象,而达于不散乱的状态。解脱:指由烦恼束缚中解放,而超脱迷苦之境地。以能超度迷妄之世界,故又称“度脱”;以得解脱,故称“得脱”。广义言之,摆脱世俗任何束缚,于宗教精神上感到自由,均可用以称之。佛教以“涅槃”与“解脱”表示实践道之终极境地。
[95]不二之法:独一无二之法门。不二,又作“无二”、“离两边”,指对一切现象应无分别,或超越各种区别。
[96]高贵德王菩萨:具名“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涅槃经疏》十九曰:“光明遍照,论外化广。高贵德王,辨内行深。”
[97]四重禁:指比丘极严重之四种禁制,全称“四重禁戒”,略作“四重”,又作“四重罪”、“四波罗夷罪”。即:一、杀生;二、偷盗;三、邪淫;四、妄语。
[98]五逆罪:即五重罪,指罪大恶极,极逆于理者,有大乘五逆、小乘五逆之分。小乘五逆(单五逆)指:害母、害父、害阿罗汉、恶心出佛身血、破僧等五者。大乘五逆(复五逆)即:破坏塔寺,烧毁经像,夺取三宝之物,或教唆他人行此等事,而心生欢喜;毁谤声闻、缘觉以及大乘法;妨碍出家人修行,或杀害出家人;犯小乘五逆罪之一;主张所有皆无业报,而行十不善业或不畏后世果报,而教唆他人行十恶等。
[99]一阐提:是不信佛法之义,即指断绝一切善根、无成佛之性、无法成佛者。
[100]蕴之与界:即指“五蕴”与“十八界”。五蕴,即类聚一切有为法之五种类别。一、色蕴,即一切色法之类聚;二、受蕴,苦、乐、舍、眼触等所生之诸受;三、想蕴,眼触等所生之诸想;四、行蕴,除色、受、想、识外之一切有为法,亦即意志与心之作用;五、识蕴,即眼识等诸识之各类聚。十八界,即十八种类自性各别不同,又作“十八持”。即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能发生认识之功能),及其所对之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境(为认识之对象),以及感官(六根)缘对境(六境)所生之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识,合为“十八种”,称为“十八界”。界为种类、种族之义。
【译文】
惠能说:“和你说了的,就不是秘密。你如果能够凭借智慧返观本心,妙法就在你那一边。”
惠明说:“惠明虽然一直在黄梅修行,其实从未醒悟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一样,是凉是热只有自己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惠明的师父了!”
惠能说:“你如果是这么想,那我和你都共同以五祖弘忍为师吧,今后好好护念修持。”
惠明又问:“惠明我今后应该往哪里去?”
惠能说:“碰到带‘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来,遇到带‘蒙’的地方就可以住下来。”
惠明于是行礼并辞行。
惠能后来来到了曹溪山,又被恶人追赶。于是在四会这个地方,不得不混迹于猎人的队伍里,一晃就是十五年。这段时间里,他常常根据猎人们的不同情况,适时地给他们讲佛法。猎人们经常让他在捕兽的网边看守,每当看到有动物落入网中,惠能都将它们放生。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惠能总是把蔬菜放在肉锅里煮熟了吃。有时被问到为什么这样做,惠能就回答:我只吃肉锅里的菜。
终于有一天,惠能思虑:该是弘法的时候了,不能一直这样隐遁下去。于是惠能离开四会来到广州法性寺,正好碰上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这时一阵风吹着旌旗开始飘动,有一个僧人说这是风在动,一个僧人说这是旗在动,于是争论不休。
惠能这时进来说:“不是风在动,也不是旗在动,是诸位的心在动。”
在场的僧人都惊讶不已。印宗法师于是将惠能请到上席就座,向他提问求证佛法深奥的大意。惠能所说的都简单明白,句句如理,不拘泥于文字。印宗说:“行者一定不是寻常的人。我早就听说得传黄梅弘忍大师衣钵教法的人来到了南方,是不是就是你呢?”
惠能说:“不敢当。”
印宗于是向惠能行礼,请求惠能将五祖弘忍大师所传的袈裟取出来展示给大家看。印宗又问:“黄梅五祖弘忍大师所传付的衣钵教法究竟是如何说的?”
惠能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探究如何明心见性,而不提倡通过修禅习定得解脱。”
印宗问:“为什么不提倡修禅习定得解脱呢?”
惠能说:“因为修禅习定求解脱是有分别、有对待的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印宗又问:“什么是佛法的不二之法呢?”
惠能说:“法师你讲《涅槃经》,知道识见佛性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光明普照高贵德王菩萨对佛说:‘犯了杀生、盗窃、邪淫、撒谎的四种根本戒;犯了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分裂僧团和伤害佛身体的五逆罪,还有不信佛法,断绝一切善根,不解成佛的一阐提等等,应当是断绝佛性和善根了吧?’佛说:‘善根有两种,一个是永恒不变的,另一个是转瞬易逝的。’佛性既不是永恒不变也不是转瞬即逝的,所以善根是不断灭的,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五戒十善是善,五逆十恶是不善,而佛性是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五蕴十八界,凡夫俗子看到的是差别,智慧之人了解通达它的本性是无差别的,这无差别的本性就是佛性。”
印宗闻说,欢喜合掌[101],言:“某甲讲经[102],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于是为惠能剃发[103],愿事为师。惠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104]:
“惠能于东山得法,辛苦受尽,命似悬丝。今日得与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会,莫非累劫之缘[105],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惠能自智。愿闻先圣教者,各令净心,闻了各自除疑,如先代圣人无别。”
一众闻法,欢喜作礼而退。
【注释】
[101]合掌:又作“合十”,即合并两掌,集中心思,而恭敬礼拜之意。本为印度自古所行之礼法,佛教沿用之。
[102]某甲:可以指他人也可以指自己。这里指自己。讲经:讲说经典。即公开宣讲、演说佛典之义理、内涵。有时,亦称有关佛法之专题演讲为讲经。举行讲经的场所,称为“讲席”、“讲筵”、“讲肆”、“讲座”等,讲说者称为“讲师”、“讲主”、“讲士”、“讲匠”。
[103]剃发:又作“薙发”、“削发”、“祝发”、“落剃”、“落饰”、“落发”、“净发”、“庄发”,即出家皈依佛门时,剃除发、髭而成为僧、尼。此系佛弟子为去骄慢,且别于外道,或避免世俗之虚饰,而行剃发。
[104]东山法门:指五祖的法门,因五祖弘忍禅师住在蕲州黄梅之黄梅山,其山在县之东部,因而叫做“东山”。禅宗四祖道信、五祖弘忍,都住在黄梅东山,引接学人。
[105]累劫之缘:指积累许多劫所结下的缘分。累劫,指累叠众多的劫量。
【译文】
印宗听了这些讲说之后,心中欢喜,恭敬地合掌礼拜,说:“我对佛教经典的讲解就像砖瓦土块一样毫无价值;而仁者您谈论佛法大义,就如同纯金一样令人珍惜。”于是为惠能削发剃度,并希望拜惠能为师。惠能于是就在菩提树下,开讲五祖弘忍传授下来的佛教教法:
“惠能自从在弘忍大师那里得传教法,受尽了辛苦,生命总是危在旦夕。今天能够和韦刺史、各位官员、诸位僧尼道俗在这里相聚于法会,是许多劫以来积下的缘分成就的,也是过去世中供养礼敬佛菩萨,一同种下了善根,才有了今天听闻佛门无上的顿教法门和我获得这些教法的因由。此顿教法门都是历代佛祖所传授下来的,并不是我惠能个人的智慧。如果希望倾听先圣教谕的,都各自让自己内心清净,听了教谕之后,各自去除心中痴疑惑障,那样就和先圣前贤们没什么区别了。”
所有人听了教法,内心欢喜,礼拜之后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