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1〕,上皇亦间至大明宫〔2〕。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娱侍左右〔3〕。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为之作主人。

    【注释】

    〔1〕夹城:两边筑有高墙的通道。往起居:前往问候起居如何,即请安问好。

    〔2〕间:偶尔。

    〔3〕“左龙武大将军”二句:上述人都是玄宗开元时期的旧人,公主是玄宗妹妹,如仙媛是宫廷女官。

    【译文】

    上皇喜爱兴庆宫,从蜀地回到长安以后,就住在那里。肃宗经常经由夹城往兴庆宫问候起居,上皇也有时候到大明宫来。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都是一直侍候上皇的;肃宗又让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和梨园弟子经常侍奉左右让上皇高兴。上皇常常登上长庆楼,经过楼下的父老往往瞻仰朝拜,呼万岁,上皇就常常在楼下置酒食赐给大家;又曾经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经过楼下向上皇拜舞,上皇就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做主人招待他。

    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1〕,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2〕?且兴庆宫与闾阎相参〔3〕,垣墉浅露〔4〕,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5〕。如此,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6〕,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注释】

    〔1〕反仄(zè):辗转不安。

    〔2〕徇(xùn):依从,无原则地顺从。

    〔3〕闾阎(lǘyán):里巷内外的门,后多借指里巷,民间。

    〔4〕垣墉(yuányōnɡ):墙壁。

    〔5〕荧惑:蛊惑,欺骗。

    〔6〕三朝:指儒家所讲的早晨、中午、晚上每天三次去向父母问安。

    【译文】

    李辅国出身微贱,虽然当时已经骤然显贵,掌权治事了,但上皇左右都很轻视他。李辅国心中怀恨,想要建立奇功以固宠,于是就对肃宗说:“上皇居兴庆宫,每天都和外人联络往来,陈玄礼、高力士在阴谋反对陛下。如今六军将士都是灵武功臣,听说这些事都辗转不安,臣百般解释都不能让他们释怀,所以不敢不奏报陛下。”肃宗流泪说:“圣皇慈仁,如何会有这种事!”李辅国说:“上皇固然并无此意,但无奈身边的小人有这样的想法!陛下为天下主,应当为社稷考虑,在叛乱尚未明显之前就消除掉隐患,怎么能学匹夫之孝?况且兴庆宫与民间相近,墙壁浅露,并非上皇适合居住的处所。大内门户谨严,如果陛下奉迎上皇入居,和兴庆宫又有什么区别,还可以杜绝小人蛊惑圣听。要是这样的话,上皇可以永享太平,陛下也可以朝夕侍奉,又有什么不好呢?”肃宗不肯。兴庆宫先有三百匹马,李辅国矫诏取走,只留下十匹马。上皇对高力士说:“皇帝被李辅国迷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孝顺了。”

    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上泣不应。辅国惧。会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1〕,露刃遮道奏曰〔2〕:“皇帝以兴庆宫湫隘〔3〕,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高力士曰:“李辅国何得无礼!”叱令下马。辅国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将士皆纳刃〔4〕,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与己共执上皇马鞚,侍卫如西内,居甘露殿。辅国帅众而退。所留侍卫兵,才尪老数人〔5〕。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皆不能留左右。上皇曰:“兴庆宫,吾之王地,吾数以让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辅国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西内,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帅百寮上表〔6〕,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7〕

    【注释】

    〔1〕射生:由射生手组成的军队。唐肃宗至德二年(757)择射生手千人组成,称供奉射生官。

    〔2〕露刃遮道:拦在道路上,刀刃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3〕湫(qiū)隘:低洼狭小。

    〔4〕纳刃:将拔出的刀收起来。

    〔5〕尪(wānɡ)老:又老又跛。尪,跛。

    〔6〕百寮(liáo):百官,官吏。寮,假借为“僚”。

    〔7〕蓬州:今四川仪陇。

    【译文】

    李辅国又让六军将士在肃宗面前号哭磕头,请迎上皇入居西内太极宫。肃宗只是哭泣却不肯答应。李辅国很担心。正好肃宗生病,秋季,七月丁未,李辅国假传诏书,说肃宗要迎上皇到西内太极宫游玩。走到睿武门时,李辅国带领射生五百骑,手持明晃晃的兵器,拦路上奏:“皇帝因为兴庆宫低洼狭小,所以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受到惊吓,几乎坠马。高力士说:“李辅国不得无礼。”叱令他下马。李辅国不得已下马。高力士就宣布上皇诰说:“诸将士安好。”将士都收起武器,拜了两拜,高呼万岁。高力士又喝令李辅国和自己一同执上皇马笼头,侍奉护卫上皇进入西内太极宫,居于甘露殿。李辅国率众退下。所留下的侍卫兵,是几个又老又跛的。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都不能再留在上皇左右。上皇说:“兴庆宫是我当年住的地方,我屡次要将它让给皇帝,皇帝不受。今日的迁居也合乎我的心意。”当天李辅国和六军大将素服进见肃宗请罪。肃宗迫于诸将,只好慰劳说:“南宫、西内,又有什么不同!你们原本也是担心小人蛊惑上皇,防微杜渐以求社稷安稳,并没有什么错,不用担心!”刑部尚书颜真卿带头率百官上表,请问上皇起居。李辅国厌恶他,上奏贬他为蓬州长史。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1〕,王承恩流播州〔2〕,魏悦流溱州〔3〕,陈玄礼勒致仕;置如仙媛于归州〔4〕,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

    【注释】

    〔1〕巫州:今四川巫山。

    〔2〕播州:今贵州遵义。

    〔3〕溱(zhēn)州:今四川境内。

    〔4〕归州:今湖北秭归。

    【译文】

    丙辰,高力士被流放巫州,王承恩流放播州,魏悦流放溱州,陈玄礼被逼迫致仕;将如仙媛安置在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

    初,张后与李辅国相表里〔1〕,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党于辅国〔2〕。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3〕。”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係谓曰〔4〕:“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係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5〕,授甲于长生殿后〔6〕。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于陵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7〕,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8〕,收捕越王係、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等杀后并係及兖王僴〔9〕。是日,辅国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于两仪殿,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注释】

    〔1〕相表里:内外互相配合,共为一体。

    〔2〕内射生使:掌管内射生的长官,负责禁中安全。程元振:唐后期著名宦官之一。

    〔3〕堪:指身体经受不起。

    〔4〕係:音xì。

    〔5〕内谒者监:内侍省宦官,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帐。

    〔6〕授甲:分发盔甲兵器。

    〔7〕亟(jí):急切迫切。

    〔8〕三殿:麟德殿。

    〔9〕僴:音xiàn。

    【译文】

    起初肃宗的张皇后和李辅国内外相呼应,专权用事,到了后来,二人之间有了矛盾。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是李辅国的党羽。肃宗病重,张后召太子对他说:“李辅国长久以来控制禁军,天子诏书都是由他颁行的,他擅自逼迁上皇,罪行严重,他所忌惮的只是我和太子而已。如今主上正弥留之际,李辅国暗中和程元振阴谋作乱,这样的臣下不可不杀。”太子哭泣着说:“陛下病危,二人都是陛下旧日功臣,要是不向陛下禀告而擅自诛杀他们,万一陛下知道,必定十分震惊,恐怕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张后说:“既然如此,太子暂且回东宫,让我再好好想想。”太子离开后,张后召越王李係对他说:“太子仁厚软弱,不能诛杀贼臣,你能做到么?”越王答道:“能。”于是他下令内谒者监段恒俊选有勇力的宦官二百余人,在长生殿后授予盔甲兵器。乙丑,张后以皇帝的命令召见太子。程元振知道他们的计划,密告李辅国,他们在陵霄门设伏兵等候。太子进宫,李、程二人告知张后的计划。太子说:“不会有这样的事。主上病重,急于召见我,我岂可因为怕死而不去呢?”程元振说:“社稷事大,太子一定不能去。”于是派禁军将太子送到飞龙厩,而且派全副武装的兵士守卫。当天夜里,李辅国、程元振带兵进宫,收捕越王李係、段恒俊以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关押起来。称奉太子的命令让张后迁居别殿。当时肃宗和张后都在长生殿,使者逼迫张后离开,连同左右数十人都关押在后宫,宦官宫人都害怕逃散。丁卯,肃宗驾崩。李辅国等人杀了张后和越王李係、兖王李僴。这天,李辅国引太子穿素服在九仙门和宰相相见,宣示肃宗驾崩。群臣哭拜太子,太子开始行使监国的职责。戊辰,在两仪殿为大行皇帝发丧,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李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1〕,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乙亥,号辅国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亦晏然处之〔2〕

    【注释】

    〔1〕大家:宫中近臣或后妃对皇帝的称呼。

    〔2〕晏然:安适、安闲的样子。

    【译文】

    李辅国自负功高,更加专横,公然对代宗说:“大家只要安居禁中就好,外事就由老奴处置。”代宗心内不服,但因为他掌握着禁军,所以表面上很尊敬他,待之以礼。乙亥,皇帝称呼李辅国为尚父而不直接叫他的名字,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群臣出入宫廷也都先见他,李辅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宝应元年十月)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译文】

    代宗在东宫时,因为李辅国专横,一直不甘心,等到继位之后,因为李辅国有杀张后的功劳,不想公开杀他。宝应元年(762)十月壬戌夜,有盗贼进入李辅国的宅第,杀了他并且将他的首级和一条手臂拿走了。代宗下敕有司捕盗,派宦官到其家中慰问,让人刻了木制首级妥为安葬,追赠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