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

刘基（1311—1375），字伯温，处州青田（今属浙江）人，元末明初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通晓经史、天文，精于兵法。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等，后均收入《诚意伯文集》。

司马季主论卜

这是一则寓言。作者认为自然界和社会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祸福相依，盛衰交替，如果领导者不能居安思危，见微知著，一切美好的东西，必将迅速腐败，到那时求神拜佛，求签问卜，都无济于事了。

东陵侯既废[4232]，过司马季主而卜焉[4233]。

【注释】

[4232]东陵侯：即邵平。秦时为东陵侯，汉代被废，在长安城东种瓜。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

[4233]司马季主：西汉初一个善于占卜的人。

【译文】

东陵侯在秦亡后被废黜为平民，他去拜访司马季主进行占卜。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4234]，久懑者思嚏[4235]。吾闻之蓄极则泄，閟极则达[4236]，热极则风，壅极则通[4237]。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4238]，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4239]。”

【注释】

[4234]蛰（zhé）：动物冬眠。启：开，引申为出来。

[4235]懑（mèn）：郁闷。嚏：打喷嚏。

[4236]閟（bì）：闭。

[4237]壅（yōnɡ）：堵塞。

[4238]喻：晓谕，明白。

[4239]卒：尽，彻底。

【译文】

司马季主说：“君侯您占卜什么呢？”东陵侯说：“一个人久卧在床，就想要起来；长期地关闭在室内，就想要开启门窗；气闷在胸，时间长了就想打喷嚏。我还听人说，水蓄积过分，就会溢泄；郁闷到极点，就要通达；热到极点，就要刮风；壅塞到极点，就会开通。事物冬去春来，没有只屈不伸的；有起有伏，不会总去不回的。我对此私下里还有疑惑，愿听听您的指教。”季主说：“如果是这样，君侯已经很明白了，何必还来占卜呢？”东陵侯说：“我还没有透彻地了解其中深奥的道理，希望先生能好好教导我。”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4240]，龟，枯骨也[4241]，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4242]？有昔者必有今日[4243]。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4244]；露蚕风蝉[4245]，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4246]；秋荼春荠[4247]，昔日之象白驼峰也[4248]；丹枫白荻[4249]，昔日之蜀锦齐纨也[4250]。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4251]；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4252]。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注释】

[4240]夫蓍（shī），枯草也：蓍，一种草，也称“锯齿草”。古人拿它的茎来占卜。

[4241]龟，枯骨也：龟，指龟甲。古人用火炙烤龟甲，根据龟甲的裂纹来占卜吉凶。

[4242]昔者：过去。东陵侯秦时曾为官。

[4243]今日：现在。这里指东陵侯被废。

[4244]琼蕤（ruí）：美好的花朵。蕤，花朵下垂的样子。

[4245]蚕：有作“蛩（qiónɡ）”，即蟋蟀。

[4246]缸：有作“釭（ɡānɡ）”，即灯。

[4247]荼（tú）：苦菜。荠（jì）：荠菜。

[4248]象白：象的脂肪。

[4249]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与芦苇相似，生于路旁和水边，秋季开白花。

[4250]蜀锦：四川出产的锦缎。齐纨（wán）：山东出产的白细绢。这两地的锦、绢在古代很有名。

[4251]华（huā）：花。

[4252]浚（jùn）：深。

【译文】

司马季主这才说：“唉！天道与谁亲近呢？它只亲近有德行的人。鬼神本身有什么灵验呢？它是靠人事才显现出灵验来的。蓍草，只不过是几茎枯草；龟甲，也只不过是几块枯骨，全都是物体而已。人要比物灵慧，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却去相信物所显现的征兆呢？而且，君侯您为什么不想想过去呢？有过去才有今日。因此，碎瓦断墙，就是过去的歌楼舞榭；荒树残枝，就是过去的鲜花玉树；风露中蟋蟀和蝉儿的鸣叫声，就是过去的龙笛凤箫的音律；鬼磷萤火，就是过去的金灯华烛；那秋日的苦菜，春天的荠菜，就是过去象脂驼峰那样的美味佳肴；红枫和白荻，就是过去的蜀锦、齐纨一样的精美织物。过去没有的，如今有了，这并不为过；过去有的，如今已消失，那也不是不足。因此，一日一夜间，花开了又谢；一春一秋间，万物凋零而又复苏。需知湍急的河流下，必有静静的深潭；高高的山岭下，必有深深的峡谷。君侯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何必再占卜呢？”

卖柑者言

这是一篇著名的寓言性散文，作者借卖柑者之口，酣畅淋漓地揭露元末统治机构的腐败，文臣武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实质。全文语言犀利，构思新奇。

杭有卖果者[4253]，善藏柑。涉寒暑不溃[4254]，出之烨然[4255]，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4256]，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4257]？甚矣哉，为欺也！”

【注释】

[4253]杭：即今浙江杭州。

[4254]涉寒暑不溃：经过一冬一夏也不腐烂。涉，经过。溃，腐败。

[4255]烨（yè）然：鲜艳光亮的样子。

[4256]笾（biān）豆：古代宴会或祭祀时盛食物的容器，竹制的叫“笾”，用来盛果脯，木制的叫“豆”，用来盛鱼肉。

[4257]衒（xuàn）：炫耀。瞽（ɡǔ）：盲人。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很会贮藏柑子。虽然经过严冬酷夏，他的柑子仍然不会腐烂，拿出来还那么光鲜，质地像玉一般晶莹润泽，表皮金光灿灿。可是剖开来一看，中间却干枯如同败絮一般。我很奇怪，就责问他：“你卖给人家的柑子，是打算让人放在盘中供祭祀、招待宾客用呢？还是只不过炫耀漂亮的外观去骗傻子、瞎子呢？你这样骗人也太过分了！”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4258]，吾赖是以食吾躯[4259]。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4260]，洸洸乎干城之具也[4261]，果能授孙、吴之略耶[4262]？峨大冠、拖长绅者[4263]，昂昂乎庙堂之器也[4264]，果能建伊、皋之业耶[4265]？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而不知理[4266]，坐縻廪粟而不知耻[4267]。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4268]，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4269]？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注释】

[4258]业是：以此为业。有年：有好多年。

[4259]食（sì）：喂食。

[4260]虎符：即兵符，古代调兵的凭证。皋比（pí）：虎皮。这里指虎皮椅。

[4261]洸洸（ɡuānɡ）：威武的样子。干城：捍卫国家。干，盾牌。这里指捍卫。具：才能。

[4262]孙：孙武，春秋时军事家。著有《孙子兵法》。吴：吴起，战国时军事家。著有《吴子》。

[4263]峨：高耸。长绅：腰上系的长带子。

[4264]昂昂：气宇轩昂的样子。庙堂：指朝廷。

[4265]伊：伊尹，商时贤臣。曾辅佐商汤伐灭夏桀。皋：皋陶。相传舜时贤臣。二人被后世称作贤臣的代表。

[4266]（dù）：败坏。

[4267]縻（mí）：通“靡”，耗费。廪粟：公家粮仓里的粮食。这里指俸禄。

[4268]醇醴（chúnlǐ）：味道醇厚的美酒。饫（yù）：饱食。

[4269]赫赫：气势煊赫的样子。象：效法。

【译文】

卖柑子的笑着说：“我以此为业已经好多年了，靠着它养活自己。我卖它，人们买它，从来没听到什么意见，为什么偏偏只有您不满意呢？世上骗人的事多了，难道只有我一个吗？只不过先生您没有想过。当今佩戴虎符、高坐在虎皮交椅上的那些威严的武将，像是在保卫家国，他们真有孙武、吴起那样的韬略吗？那些峨冠博带的文臣，气宇轩昂，很像国家的栋梁之材，他们真能像伊尹、皋陶一样建功立业吗？盗贼兴起时，他们不懂如何抵御；百姓穷困时，他们不懂怎样赈济解救；官吏枉法时，他们不知如何禁止；法纪败坏时，他们不知怎样整顿治理，白拿俸禄耗费国库却不知羞耻。你看他们，坐高堂，骑骏马，醉饮美酒，饱食鱼肉，哪个不是威风八面令人望而生畏，气势显赫、不可一世？然而他们又何尝不是徒有金玉外表，腹中满是败絮呢？如今您对于这些视而不见，却来挑剔我的柑子！”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4270]。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注释】

[4270]东方生：指东方朔，汉武帝近臣。常以诙谐滑稽的言语讽谏皇帝。事见《史记·滑稽列传》。滑（ɡǔ）稽：诙谐善辩。

【译文】

我默默无言以答，回来后仔细考虑他的话，觉得他很像东方朔一类的滑稽机警的人物。难道他果真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借柑子来讽刺世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