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元年七月初八日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初六日接澄弟四月廿六信,五月初一、初八、廿三各信,具悉一切。植弟、洪弟各信亦俱收到。洪弟之书已至,六月初二所发者亦到。澄弟回家,至此始算放心。

樊城河内泡沙,如此可怖,闻之心悸。余戊戌年九月下旬在樊城河,半夜忽遭大风,帆散缆断,濒于危殆,后亦许观音戏,至今犹有余惊。以后我家出行者,万不可再走樊城河,戒之记之,敬告子孙可也。

彭山屺苦况如此,良为可怜,一月内外当更求一书以苏涸鲋[1],但不知有济否耳。此等人谋,亦须其人气运有以承之,如谢博泉之事即鲜实效。若使南翁在彼[2],当稍有起色矣。

【注释】

[1]涸鲋:“涸辙之鲋”的略语。典出《庄子·外物》。指在干涸了的车辙沟里的鲫鱼,喻指处境艰难。

[2]南翁:指黄南坡。黄冕,字服周,号南坡,湖南长沙人,清朝官吏。年二十,官两淮盐大使,治淮、扬赈有声。初行海运,巡抚陶澍使赴上海集沙船与议,尽得要领,授江都知县。历元和、上海,署太仓州,擢苏州府同知,晋秩知府,署常州、镇江,有大兴作,大吏悉倚以办。疏治刘河海口,上海蒲汇塘,常州芙蓉江、孟河,冕皆躬任之。海疆兵事起,从总督裕谦赴浙江。裕谦死难,冕牵连遣戍伊犁,既而林则徐亦至戍,议兴屯田,冕佐治水利有功,赦还。江苏巡抚陆建瀛复调冕治海运,革漕费,岁省银数十万,为忌者所中,劾罢归。同咸丰初,太平军围长沙,冕建守御策。及曾国藩治兵讨贼,冕创厘税,兴茶盐之利,军饷取给焉。又开东征局,专饷曾国藩一军。起授江西吉安知府,复以事劾免归,仍以饷事自任,湘军赖以成功。寻授云南迤西道,辞病不赴,卒于家。ft

【译文】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初六接到澄弟四月二十六日的信,还有五月初一、初八、二十三所发的信,知晓一切情况。植弟、洪弟的信也都收到了。洪弟的信已经到了,六月初二发的也到了。澄弟此番回家,到现在才算放心。

樊城河内的泡沙如此恐怖,听着都觉得心悸。我戊戌年九月下旬在樊城河,半夜忽然遭遇大风,船帆散了,缆绳也断了,形势十分危急,后来允诺送观音戏才脱险,至今还觉得心惊肉跳。以后我家远行的人万万不能再走樊城河,务必引以为戒,还要郑重告诫子孙。

彭山屺的境况竟如此之苦,实在是可怜!一个月左右应该再求一封信以救济困境,但不知是否有效。这种谋划,也要人有运气来承受,如谢博泉的事就没什么实质效果。如果南翁在这里,应该会稍有起色。

凌荻舟之银[3],虽周小楼与荻舟之子私相授受[4],以欺紫嫂,而荻子又当受小楼之欺,终吞于周氏之腹而后已。余处现尚存凌银将二百金,拟今年当全寄去。澄弟既将此中消息与孙筱石道破[5],则此后一概交孙,万无一失。刘午峰曾言赙赠百金[6],不知今岁可收到否?余今年还凌银须二百,又须另筹二百五十金寄家,颇为枯窘[7]。今年光景大不如去年,然后知澄弟之福星来临,有益于人不浅也。其二百五十金,望澄弟在家中兑与捐职者及进京会试者[8],总在今冬明春归款,不致有误,但不可以更多耳。

父大人进县城两次,数日之经营,为我邑造无穷之福泽。上而邑长生感,下而百姓歌颂,此诚盛德之事。但乡民可与谋始,难与乐成。恐历时稍久,不能人人踊跃输将[9],亦未必奏效无滞。我家倡义[10],风示一邑[11],但期鼓舞风声而不必总揽全局,庶可进可退,绰绰馀裕耳。

朱明府之得民心,予已托人致书上游,属其久留我邑。若因办饷得手,而遂爱民勤政,除盗息讼,则我邑之受赐多矣。社仓之法,有借无还,今日风俗,诚然如此。澄弟所见,良为洞悉时变之言,此事竟不可议举行。王介甫青苗之法所以病民者,亦以其轻于借而艰于还也。

【注释】

[3]凌荻舟:凌玉垣,字荻舟,湖南善化人,道光二十年(1840)举人,官工部屯田司主事。著有《兰芬馆诗初抄》十三卷。

[4]私相授受:指暗地里的互相授受。

[5]孙筱石:湘军将领,与李续宾、曾国华一起战殁于三河镇。

[6]刘午峰:曾国藩友人。赙赠:谓赠送丧家以财物。

[7]枯窘:枯竭贫乏。

[8]捐职:谓捐纳得官。

[9]输将:资助,捐献。

[10]倡义:首倡大义,宣扬大义。

[11]风示:晓谕,教诲,告诫。ft

【译文】

凌荻舟的银子,虽然周小楼和荻舟的儿子私底下授受,欺瞒紫嫂,但荻舟的儿子应该又受到小楼的欺瞒,银两最终被周氏吞没了。我这里还存了凌荻舟二百金,打算今年全寄去。澄弟既然将这个消息与孙筱石说破了,那以后一概交给孙筱石,万无一失。刘午峰曾经说赙赠一百金,不知今年收到了吗?我今年还要还给凌荻舟二百,又要另筹二百五十金寄回家,财政颇为窘迫。今年的景况大不如去年,但是听闻澄弟福星来临,也算是对人有不小的好处了。这二百五十金,希望澄弟在家中兑给捐职和进京参加会试的举人,今年冬天或明年春天一定会有钱款归还,不会耽误,但不会有更多的钱。

父亲大人进县城两次,几日的经营,为家乡缔造了无穷的福泽。在上的县长心生感激,在下的百姓歌功颂德,这真是盛德之事。但是,可以与乡民谋划创业,却难以与乡民守成。只怕时间稍久,就不能人人踊跃捐献粮食,也不一定顺利奏效,毫无阻难。我家首创大义,晓谕全县,只期望能鼓舞风气,而不强求把握全局,如此便可做到进退自如,绰绰有余。

朱县令深得民心,我已经托人向上级写信,让他长久地留在我县。若因为成功办饷而更加勤政爱民,消除盗贼,止息诉讼,那实在是对我县莫大的恩赐。实行社仓法,粮食有借无还,现在的风俗还真是这样!澄弟的见解实在是洞悉社会变化的金玉良言,此事竟不能付诸实践了。王安石的青苗法之所以坑害百姓,也是因为好借难还。

季弟书中言每思留心于言行之差错,以时时儆惕[12]。余观此语,欣慰之至。凡人一身,只有迁善改过四字可靠;凡人一家,只有修德读书四字可靠。此八字者,能尽一分,必有一分之庆;不尽一分,必有一分之殃。其或休咎相反,必其中有不诚,而所谓改过修德者,不足以质诸鬼神也。吾与诸弟勉之又勉,务求有为善之实,不使我家高曾祖父之积累自我兄弟而剥丧。此则余家之幸也。

余癣疾上身全好,自腰以下略有未净。精神较前三年竟好得几分,亦为人子者仰慰亲心之一端。宅内小大上下俱平安。

同乡周子佩丁忧[13],余送银八两,挽联一付。杜兰溪放山西差[14]。漱六又不得差[15],颇难为情。写作俱佳,而不可恃如此。曹西垣请分发[16],将于月半后之官皖中。李笔峰完娶之后,光景奇窘。同乡各家大半拮据[17]。纪泽近日诗论又稍长进。书不十一,顺候近佳[18]。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注释】

[12]儆惕:戒惧。

[13]周子佩:曾国藩的同乡,生平不详。

[14]杜兰溪:杜学礼,字兰溪,湖南临武人。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又说二十四年甲辰)进士。由工部郎中例授道员。历署广东廉惠潮诸道。

[15]漱六:袁芳瑛(1814—1859),谱名袁世矿,字挹群、号伯刍,一号漱六。湖南湘潭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协修,实录馆协修纂修官,擢陕西道监察御史,咸丰四年(1854)官至苏州知府,七年(1857)迁任松江知府。咸丰九年卒于任上,赠正二品资政大夫。袁芳瑛与曾国藩是儿女亲家。袁芳瑛与朱学勤、丁日昌合称为咸丰时期三大藏书家,其藏书楼名为卧雪楼。

[16]分发:清制,道府以下非实缺人员分省发往补用者,谓之“分发”。

[17]拮据:艰难困顿,经济窘迫。

[18]顺候:书信结尾时表示问候的套语。近佳:犹近好。常用于书信。ft

【译文】

季弟的信里说,时常想着留心于自己言行中的差错,时时警惕。我看到这样的话,极其欣慰。作为一个人,只有“迁善改过”四个字可靠;作为一个家,只有“修德读书”四字可靠。这八个字,能做好一分,便有一分的福泽;做不好一分,便有一分的灾害。如果善恶相反,一定是人心不诚,所谓的改过、修德等,不足以验证于鬼神。我与弟弟们勉励再勉励,务必要真正的行善,不让我家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几世的积累到我们兄弟这里化为乌有。这就是我家的幸运。

我上身的廯疾全好了,只是从腰以下还有一点点没有消退干净。精神状态比前三年竟然还好了几分,这也是我作为儿子可以宽慰父母的一个方面。我家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很平安。

同乡的周子佩丁忧,我送了八两银子、一副挽联。杜兰溪外调山西。袁漱六又没有得到差使,很难为情。文章也好,书法也好,竟不可倚仗到如此地步。曹西垣请求分发,将在一个半月后到安徽做官。李笔峰完婚之后,景况特别窘迫。同乡的各家大半都拮据。纪泽最近作的诗和议论文又稍有长进。纸短情长,文字表达不了情感的十分之一。希望听到最近一切都好的消息。其余待我下次写信再说。

哥哥国藩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