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1],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2],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3]。
【注释】
[1] “我瞻”二句: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2] “终日”二句:出自东晋诗人陶潜《饮酒》第二十首:“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纯。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3] “百草”二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鹊踏枝》:“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译文】
《节南山》“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之句,表现的是诗人对生命短暂、无所归依的忧虑之情;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词句,在精神意趣上与此相似。陶潜的“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句,表现的是诗人对社会时局的忧虑;冯延巳的“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也与此相似。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九则。与前一则思路相似,前一则重点说诗词之异,这一则重点说诗词之同。但方向仍是在“风人深致”方面。忧生、忧世看似诗词并提,其实侧重在对词的悲情体性的认同上,不过是援引诗歌之例,来为词体助势而已。所以这一则的重点仍落在上一则的“悲壮”二字上。
《节南山》诗中“我瞻”两句,字面上写马儿因为很久没被赶驾而呈肥硕之态,实际上喻示的是贤才久被冷落的意思。晏殊的“昨夜”三句也是貌似写秋风吹落树枝,以至视野陡然开阔,实际上要表达的是久被压抑的才士渴望成就事业之意。王国维说这一诗一词都表达了诗人对个体生命的忧虑之心,应该说是符合中国传统诗词的语境的。但因为这种才士的被冷落乃是古代的一种常见现象,所以诗人在感慨一己生命的坎坷之时,也表达了对于一个时代和一个群体的忧虑,所以“忧生”之中也包含着“忧世”之意。陶渊明的“终日”两句和冯延巳的“百草”两句,都表达了一种关怀世道时运的淑世情怀,所以王国维以“忧世”概括其意旨。但这种忧世之意也是从诗人个体的角度而透视出来的,则忧世之中也有着忧生之心。王国维将忧生、忧世分类而言,只是为表述的方便而已,其实两者之间密不可分。但忧生忧世的至高境界仍在超越一己之“忧”,从生命、世道角度引发的忧虑才堪称“无我之境”。
无论是描述忧生,还是描述忧世,“忧”才是真正的核心。诗歌中的忧生忧世固然很多,而在词体而言,忧生忧世才是更为本质的体性,所以说这一则重点阐发上一则的“悲壮”之意,理由便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