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上梅直讲书

梅直讲即梅尧臣,北宋诗人,时官国子监直讲。本文是仁宗嘉祐二年(1057),作者中进士后写给参评官梅尧臣的感谢信。围绕知己相乐的中心,交代了撰写感谢信的缘由,并赞扬欧阳修与梅尧臣的公正、客观的可贵精神。全文委婉有致,言辞不卑不亢。

轼每读《诗》至《鸱鸮》[3828],读《书》至《君奭》[3829],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3830]。’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3831]。”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

【注释】

[3828]《鸱鸮(chīxiāo)》:《诗经·豳风》中的一篇。古人认为这首诗是周公写给成王,以表明他东征管、蔡之志的。

[3829]《君奭(shì)》:《尚书》中的一篇。古人认为这是周公写给召公,以表明自己心意的。奭,召公姫奭,周文王庶子,与周公共佐成王。

[3830]匪兕(sì)匪虎,率彼旷野:见《诗经·小雅·何草不黄》。意思是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上奔跑。匪,同“非”。兕,犀牛一类的野兽。率,来往奔跑。

[3831]宰:管家。ft

【译文】

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篇,读《尚书》读到《君奭》篇,常常私下悲叹周公不被人了解。等到看了《史记》,看到孔子在陈、蔡二国之间受困,而弹琴唱歌之声不断,颜渊、仲由这些弟子和孔子相互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不是虎,却奔跑在旷野上。’我推行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颜渊说:“老师的道太宏大了,所以天下不能容纳。即便这样,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妨碍?不被容纳然后才显示出君子的本色。”孔子禁不住笑着说:“颜回!假如你有很多财产,我就当你的管家。”天下虽不能容纳孔子,但他们师徒却能这样自我满足,互相和乐,于是我现在才明白周公的富贵,有不如孔子的贫贱的地方。凭召公那样的贤明,凭管叔、蔡叔的骨肉之亲,却不理解周公的用心,那么,周公和谁一起享受富贵的快乐呢?和孔子共度贫贱的人却都是天下的贤人才士,那也足够在逆境中找到乐趣了。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3832],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3833],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3834]。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注释】

[3832]欧阳公:欧阳修。

[3833]不怨天,不尤人:见《论语·宪问》。

[3834]优哉游哉,可以卒岁: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ft

【译文】

我在七八岁时,才知道读书学习,听说现在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像古代的孟轲、韩愈一类前辈;还有一位梅公,与他往来交游,而且同他议论古今。后来我长大一些,才开始读他的文章,由此而想象他的为人,认为他必是潇洒地摆脱世俗的乐趣而自得其乐。那时我正在学习讲究声律对偶的诗赋,去谋求微薄的官俸,自己知道没有进见各位前辈的资格。来到京城一年多,从来不曾上门拜见。今年春天,全国的读书人都汇聚到礼部,先生您和欧阳公都亲自主持考试,我没有想到会获得第二名。不久听说,承先生赏识我的文章,认为有孟轲的文风,而且欧阳公也因为我能不写世俗所崇尚的文章而录取我,原因就在这里。这既不是由先生手下的人先为我疏通,也没有亲朋旧友为我请求嘱托,然而过去十多年间,只听说其名而不得见面的人物,有一天却成了知己。退下来我想一想这件事,人不可苟且地贪图富贵,也不可以平白地沦为贫贱。世有大贤而自己能成为他的学生,那也足以作立身的依托了。如果凭一时的侥幸做了大官,出入后面跟着数十个坐车骑马的侍从,使街坊小民围观而赞扬,又怎能换取我与大贤相知的乐趣呢!《论语》上说“不抱怨上天,不怨恨别人”,大概就因为自己有“从容悠闲、自得其乐可以过一辈子”那种情趣。先生的名声传遍天下,而官级不过五品,您的脸色温和而没有怒气,文章宽厚淳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有乐于此道的缘由,我希望能听到您的高论。

喜雨亭记

本文是仁宗嘉祐七年(1062)作者任凤翔府签判时所作。通过记叙亭子命名的缘由、作亭的经过,描写久旱得雨的欢乐情景和自己的喜悦心情,表现出作者关心百姓生活的真挚感情。全文围绕“喜”、“雨”、“亭”,集议论、描写和抒情于一体,笔调灵活多变,余味无穷。

亭以雨名,志喜也[3835]。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3836];汉武得鼎,以名其年[3837];叔孙胜敌[3838],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注释】

[3835]志:记。

[3836]周公得禾,以名其书:传说周成王曾赐周公异株合穗的谷子,为此,周公写下了《嘉禾》。此文已佚,《尚书》仅有其篇名。

[3837]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汉武帝于元狩六年(前117)在汾阴得一宝鼎,遂改年号为“元鼎”。

[3838]叔孙胜敌:这里指春秋时鲁国的叔孙得臣率兵攻打狄人,俘获其国君侨如。ft

【译文】

这座亭子以“雨”来命名,是为了记一件喜庆的事。古代有了喜庆的事,就用此命名事物,表示永不忘记。周公得到成王赏赐的一株异株合穗的谷子,就以“嘉禾”作他著作的篇名;汉武帝在汾阴得到宝鼎,便以“元鼎”作自己的年号;叔孙得臣打败狄人侨如,就以“侨如”作他儿子的名字。他们的喜庆之事大小不同,表示不忘的用意是一样的。

予至扶风之明年[3839],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3840],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3841],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注释】

[3839]扶风:即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凤翔。苏轼曾于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任凤翔签判。

[3840]岐(qí)山:在今陕西岐山。

[3841]忭(biàn):欢乐。ft

【译文】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营建官府房舍。在厅堂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在亭子的南面开凿了一口池塘,引来流水种植树木,作为休息的场所。这年春天,在岐山的南面下了一场麦雨,占卜的结果以为是丰年之兆。接着是整月不下雨,百姓正为此着急。过了三月份,四月初二才下了雨,隔了九天的甲子日又下雨,百姓却认为还没下足。十四日那天又下大雨,连下了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衙院相互庆贺,商人在集市一起歌唱,农民在田野里一同欢笑,担忧的人因此而高兴,患病的人因此而痊愈,而我的亭子恰好也在这时建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3842],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3843],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注释】

[3842]属(zhǔ)客:劝客饮酒。属,斟酒相劝。

[3843]荐饥:连年饥荒。荐,频,一再。ft

【译文】

于是在亭上开设酒宴,向客人劝酒并问道:“再过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大家说:“五天再不下雨,就收不到麦子了。”“再过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大家又说:“过十天再不下雨就收不到稻子了。”“收不到麦子和稻子,就会连年饥荒,诉讼案件就会增多而且强盗窃贼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诸位即使想悠闲自得地在这座亭中聚会游乐,能做到吗?现在,幸喜上天没有遗弃这里的百姓,刚旱不久就赐降大雨,使我与诸位能够一起舒畅地在这座亭中玩乐,都是这场大雨的恩赐。这又怎么可以忘记呢?”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3844];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3845]。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3844]襦(rú):短袄。

[3845]太守:郡的长官。宋时虽已改郡为州或府,但太守仍然用作“知州”或“知府”的别称。ft

【译文】

给亭子命名以后,又接着歌唱它,歌词道:“假使上天降下的是珍珠,受冻的人不能拿它做短袄;假使上天降下的是宝玉,挨饿的人不能拿它当米饭。如今一场大雨连下了三天,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并没有这种力量,把它归功于天子。天子又说不是,把它归功于造物主。造物主又不认功劳,把它归功于太空。太空渺茫深远,不能够说出结果,我就自己用‘雨’来命名我的亭子。”

凌虚台记

本文是作者为其上司凤翔府知府陈希亮所造高台撰写的记事文章。通过记叙凌虚台建造的经过,借物抒情,感叹兴废无常,并发挥议论,指出应当求索真正“足恃”的东西。反映了作者勇于探索、积极进取的乐观精神。全文虚实结合,叙事具体实在,议论深沉,发人深省。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3846],而都邑之丽山者[3847],莫近于扶风[3848]。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注释】

[3846]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3847]丽:附着。

[3848]扶风:在今陕西凤翔。ft

【译文】

在终南山下建城,起居饮食等日常生活应该时时和山接触。四周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周围的城郭,也没有比扶风更靠近终南山的了。在靠山最近的地方探求山的最高处,是必然能做到的。然而扶风太守住在这里,竟然不知道终南山的存在。这虽然不是对时政有坏处或好处的问题,但是从事理来说却是不应该的。这就是建造凌虚台的原因。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3849],而求文以为记。

【注释】

[3849]从事:属吏。当时苏轼在凤翔府任大理评事签判。ft

【译文】

当凌虚台还没有建造的时候,太守陈公曾经拄杖着履,在山下从容自在地游玩,看到高出林木之上的山峦重重叠叠,就像墙外有人行走,而墙内的人只能看见行人的发髻似的,太守便说:“这里一定有奇异的景色。”于是让工匠在山前开凿了一口方形的池塘,用挖出的泥土筑成一座高台,一直筑到高出屋檐为止。然后,凡登上土台远眺的人,恍惚间不知是因为土台高而看到群峰,反而以为那些山峦是突然间跳出来的。陈公说:“这个高台应起名为凌虚。”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他的属吏苏轼,并请苏轼为此写一篇记文。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3850],狐虺之所窜伏[3851]。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3852],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3853],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3854]。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注释】

[3850]蒙翳(yì):遮蔽。

[3851]虺(huǐ):毒蛇。

[3852]秦穆: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祈年、橐(tuó)泉:春秋时秦国的两座宫名。相传分别为秦惠公、秦孝公所造,秦穆公的墓就在这两宫附近。

[3853]长杨、五柞(zuò):汉代宫殿名。

[3854]仁寿:隋炀帝时所建宫殿。唐贞观五年(631)改名为“九成”。ft

【译文】

苏轼回复陈公说:“事物的荒废、兴起、成功、毁坏,是无法预测得到的。从前这里是荒草丛生的野地,被霜露覆盖,狐狸毒蛇潜伏出没,那时,哪里有人料到会建起凌虚台呢?荒废、兴起、成功、毁坏相交更迭,永无穷尽,这凌虚台是否又会重新变为荒草野田,都是无法预料的。我曾与您登台远望,东面是秦穆公的祈年宫、橐泉宫;南面是汉武帝的长杨宫和五柞宫;北面则是隋代的仁寿宫、唐代的九成宫。想当年它们兴盛一时,恢宏奇丽,坚固而不可摧毁,哪里只是胜过凌虚台的百倍而已呢!但是几个世代之后,再想看看它们当初的大致面貌,却连破瓦断墙都不存在了,早已变成长满庄稼的田地和布满荆棘的荒丘了,更何况凌虚台这样的土台呢!这样的土台尚不可保证其长存,又何况人生的得失,忽去忽来、捉摸不定呢?假如有人想以这类东西向世人夸耀而自满,那就错了。世上是有真正可以永久依靠的东西,但绝不在于土台之类的存在或消失。”我向陈公说了以上的话,回来作了这篇记文。

超然台记

苏轼于神宗熙宁三年(1070)调任密州知州,第二年修复了一座残破的楼台,其弟苏辙为台取名“超然”,于是苏轼撰写了这篇文章。全篇紧紧围绕“超然”二字议论、抒情、描写。从正、反两方面引出无往不乐、随遇而安、超然物外的主旨。行文晓畅洒脱,余音绕梁不止。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餺糟啜醨[3855],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注释】

[3855]餺(bū):吃。啜(chuò):喝。醨(lí):淡酒。ft

【译文】

大凡外物都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只要值得观赏,就都会使人快乐,不一定非要奇异壮美不可。吃酒糟饮淡酒,都能使人醉倒;吃瓜果蔬菜、野草树皮,都可以使人饱腹。以此类推,我到哪里找不到快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3856],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3857],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3858],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3859]?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注释】

[3856]中:内心。

[3857]辞:舍弃。

[3858]眩:两眼昏花的样子。

[3859]乌:怎么。ft

【译文】

那些追求幸福而躲避祸患的人,认为幸福令人高兴而祸患使人悲哀。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而能够满足我们欲望的外物却是有限的。美好与丑恶的辨别常在心中斗争,舍弃和求取的抉择交替摆在面前,于是可以快乐的事往往很少,可以悲哀的事常常很多,这叫做追求祸患而辞避幸福。追求祸患而辞避幸福,哪里是人之常情呢?这是外物对人有所蒙蔽的缘故。那些人只游心于物之内,而不曾在物之外活动。万物本无大小之别,从它内部来观察,没有既不高又不大的;那些居高临下、以大凌小逼近我的,常使我头昏目眩、颠三倒四,恰如透过小小的缝隙而观战,又怎能知道胜败的原因?因此美好与丑恶错杂产生,忧愁与欢乐也交替出现,能不感到莫大的悲哀吗?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3860],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3861],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3862],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3863],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3864],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3865]。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3866],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3867]?而其东则庐山[3868],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3869]。西望穆陵[3870],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犹有存者[3871]。北俯潍水[3872],慨然大息[3873],思淮阴之功[3874],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3875],取池鱼,酿秫酒[3876],瀹脱粟而食之[3877],曰:“乐哉!游乎!”

【注释】

[3860]钱塘:宋代两浙路治所,地在今浙江杭州。胶西:山东胶河以西地区。这里指密州。苏轼于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调任密州知州。

[3861]服:适应。

[3862]采椽(chuán):采伐的木椽未经修饰。此指房舍粗朴简陋。

[3863]比:屡屡。

[3864]安丘、高密:属当时密州的两个县。

[3865]葺(qì):修理。

[3866]马耳、常山:二山均在密州城附近。

[3867]庶几:可能。

[3868]庐山:山在密州城东,非今之江西庐山。

[3869]卢敖:秦朝博士。为秦始皇求仙药不得,逃到高密的庐山。

[3870]穆陵:穆陵关,故址在今临朐东南的大岘山上,春秋时为齐国南境。

[3871]师尚父:吕尚,即姜太公。周朝开国大臣,封于齐国。齐威公:即齐桓公。

[3872]潍水:即今潍河。

[3873]大息:太息,叹息。

[3874]淮阴:淮阴侯韩信,曾在潍水两岸破楚军二十万,汉初因谋反罪被杀。

[3875]撷(xié):采摘。

[3876]秫(shú)酒:黄米酒。

[3877]瀹(yuè):煮。脱粟:糙米。ft

【译文】

我从钱塘调任出守密州,放弃了江河乘船的安逸,而忍受着坐车骑马的辛劳;离开了雕梁画栋的住宅,而栖身于粗朴简陋的房舍;离开那湖光山色的美景,而奔走在这遍地桑麻的荒郊僻野。刚来的时候,庄稼连年歉收,盗贼遍地,诉讼案件繁多,而厨房里也是空荡荡的,每天只以枸杞野菊充饥。人们本来猜度我心情抑郁不乐,我在这儿住了一年,面容却更加丰腴,头上的白发一天天变黑。我已经喜欢此地淳朴的风俗,而这里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的愚拙。于是我修治了田园苗圃,清理了庭院房舍,砍伐了安丘、高密两县的大树,用来修补破损之处,只做简单修缮的打算。在园子的北面,原来靠城墙建成的一座高台已经破旧不堪,我就稍加修整,使它焕然一新。我时常与友人一起登台远眺,毫无顾忌地抒情言志。从台上向南眺望,马耳山、常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似近若远,大概那里隐居着德才兼备的君子吧?高台的东面是庐山,秦朝博士卢敖逃遁隐居的地方。从台上往西望去,高高的穆陵关隐隐约约,宛如一座城堡,姜太公、齐桓公留下的赫赫功业,还有保存下来的。从高台北面俯瞰潍水,不禁慨然叹息,追思淮阴侯当年的战功,哀叹韩信竟然未得善终的下场。这座台子高大而稳固,深广又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无论雨洒雪飘的清晨,还是风清月华的夜晚,我没有不来此台的,宾客也没有不来陪伴的。我们采摘园中的菜蔬,捕捞池中的鲜鱼,酿造黄米美酒,煮食糙米粗饭,大家边品尝边赞叹:“多么快乐啊!在这里畅游!”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3878],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注释】

[3878]子由:苏辙字子由,当时在齐州即今济南做官。ft

【译文】

在这时,我的胞弟子由刚好在济南做官,听说这情景,便写作一篇赋,并且为高台取名为“超然”,以此来表示我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快乐,其原因就在于我超然于物外。

放鹤亭记

本文是作者于神宗熙宁十一年(1078)任徐州知州时所作。文章记叙了云龙山隐士张天骥建亭、放鹤的事迹,描写了作者与隐士在亭中饮酒、欢娱的情景,引出隐居之乐胜于南面之君的主旨。全文叙事、描写、议论错杂并用,主题鲜明,笔致凝练。

熙宁十年秋[3879],彭城大水[3880]。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3881],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3882],故名之曰“放鹤亭”。

【注释】

[3879]熙宁十年:即1077年。熙宁,宋神宗的年号。

[3880]彭城:县治在今江苏徐州。

[3881]云龙:山名。在今徐州南。张君:即张天骥,隐居于云龙山,自称“云龙山人”。

[3882]傃(sù):向。ft

【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一带暴发洪水。云龙山人张天骥的草堂,竟被大水淹到大门一半高的位置。第二年的春天,水退了,他就把家迁移到故居东边、东山的山脚下。登高远眺,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就在那上面建造了一座亭子。彭城县的山,岗岭四面合抱,隐约望去好像一个大环,只缺少西面的一角,而云龙山人的亭子恰好正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之交,草木繁茂,似与天际相接;秋冬时节,月光雪景,千里一片银白。刮风、下雨、阴暗、晴朗的天气变化中,山间的景象更是变化万千。云龙山人养了两只鹤,训练得很顺服并善于飞翔,每当清晨,就向着西山的缺口处放出去,任其自由飞翔,有时落在水边田里,有时高翔在白云之端,到傍晚便向东山归来,因此云龙山人把亭子命名为“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3883]:“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3884]。’《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3885]。’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3886]。周公作《酒诰》[3887],卫武公作《抑》戒[3888],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3889],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注释】

[3883]挹(yì):酌酒。

[3884]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见《易经·中孚》。

[3885]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见《诗经·小雅·鹤鸣》。九皋,深泽。

[3886]卫懿公:据《左传·鲁闵公二年》记载,卫懿公喜欢鹤,平时封鹤以各种爵位,让鹤乘车。后来狄人攻打卫国,卫人因国君好鹤,不愿出战,卫懿公因此亡国。

[3887]《酒诰》:《尚书》中的一篇,传说是周公所作,用来告诫康叔。

[3888]《抑》:《诗经·大雅》中的一篇,相传是卫武公所作,用来自我警戒的。

[3889]刘伶、阮籍:都是西晋时人,以嗜酒闻名,常以醉酒掩饰政治立场。ft

【译文】

郡守苏轼,时常陪着宾客僚属去拜望山人,在放鹤亭上饮酒感到十分快乐。郡守向山人敬酒并对他说:“您知道隐居的乐趣吗?即使是南面而坐君临天下的帝王,也无法与他交换。《易经》上说:‘鹤在隐蔽幽深的地方鸣叫,它的小鹤便会随声应和。’《诗经》上也曾说:‘鹤在沼泽深处鸣叫,它的声音会直传到天上。’这是因为鹤的气质清高旷远、悠闲自在,超然于尘世之外,所以《易经》、《诗经》都用它来比喻贤人、君子。归隐山林而又道德高尚的贤能之士,亲近它、赏玩它,似乎是有益而无害的,而卫懿公却因为喜爱鹤而使自己的国家灭亡。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都认为能使人事业荒废、性情迷惑、政治腐败、国家动乱的,没有比酒更可怕的东西了,然而像刘伶、阮籍这些人,竟是以醉酒来保全了他们的真性从而名传后世。唉!南面而坐的君主,即便是像鹤这样清高旷远、悠闲自在的飞禽也不能爱好,爱好它就会亡国。而隐居山林、逃避尘世的人,纵使是酒这种能使人事业荒废、性情迷惑、政治腐败、国家动乱的东西,也不能伤害他,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隐居的乐趣和做帝王的乐趣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3890],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注释】

[3890]黄冠:道士之冠。ft

【译文】

云龙山人高兴地微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于是,我就作了放鹤、招鹤的歌,歌词是:“鹤飞去啊,飞向西山的山口。高高地飞翔而向下俯瞰啊,选择一个栖息的好地方。骤然收敛羽翼,好像准备降落下来,忽然又好似看到了什么,矫健地重又振翅高翔。独自终日飞翔在山涧峡谷之间啊,嘴啄青苔而脚踩白石。鹤归来啊,飞到东山的北面。山下有一个人啊,头戴黄冠,脚穿草鞋,身穿葛衣在弹琴。亲自耕作,自食其力,用富裕的食物喂养你们。归来啊归来,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

石钟山记

本文是一篇以记游来昭示哲理的散文,通过记叙考察、探究“石钟山”得名缘由的过程,说明凡事必须亲临实践、调查研究,才能获得真相,切不可主观臆断、轻信传言。文章将抽象的说理寓于生动的记叙中,议从记发,记从议起,富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水经》云[3891]:“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3892]。”郦元以为下临深潭[3893],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3894],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3895],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3896],北音清越,枹止响腾[3897],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注释】

[3891]《水经》:是古代一部专记江水河道的地理书,相传为汉代桑钦所著,一说为西晋郭璞所著。

[3892]彭蠡(lí):即今鄱阳湖。

[3893]郦(lì)元:即郦道元,北魏人。曾为《水经》作注。

[3894]磬(qìnɡ):古代石或玉制的打击乐器。

[3895]李渤:唐代人。曾作《辨石钟山记》。

[3896]函胡:厚重模糊。

[3897]枹(fú):鼓槌。ft

【译文】

《水经》上说:彭蠡湖的湖口,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所以得名是因为山下对着深潭,微风吹动波浪,湖水和石头互相撞击,发出洪钟般的响声。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它的正确性。现在把钟和磬放置在水中,即使有很大的风和浪也不能发出响声,更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他开始循着郦道元到过的地方,在深潭上面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它,听它发出的声音,南面的石头发出的声音厚重而模糊,北面的石头发出的声音清亮而高亢,鼓槌停止敲击,而响声还在升腾,这余音慢慢地消失。李渤便认为找到石钟山命名的原因了。然而对于这种说法,我却更加怀疑。石块能发出铿铿声音的,到处都有,但只有这座山偏偏用“钟”来命名,是什么缘故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3898],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3899],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3900],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3901],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3902],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3903]。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3904]。”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3905]。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3906],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3907],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3908],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3909]。古之人不余欺也!”

【注释】

[3898]元丰七年:即1084年。元丰,宋神宗年号。

[3899]齐安:在今湖北黄冈西北。临汝:即今河南临汝。苏轼这一年由齐安调任临汝。

[3900]迈:苏轼长子苏迈,字伯达。饶:饶州,治所在今江西鄱阳。德兴:即今江西德兴。尉:县尉。

[3901]硿硿(kōnɡ)然:象声词。

[3902]鹘(hú):一种猛禽。

[3903]磔磔(zhé):鸟鸣声。

[3904]鹳鹤:一种水鸟。

[3905]噌吰(chēnɡhónɡ):洪亮的钟声。

[3906]罅(xià):裂缝。

[3907]窾(kuǎn)坎镗鞳(tānɡtà):象声词。

[3908]无射(yì):原为古代十二乐律之一,这里指钟。东周周景王时曾铸成无射钟。

[3909]魏庄子:春秋时晋大夫魏绛。据史传记载,晋侯曾将郑国所送编钟、女乐分一半赐给魏绛。ft

【译文】

元丰七年六月初九,我从齐安乘船到临汝去,同时大儿子苏迈要到饶州的德兴县就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而得以看到传说中的石钟山。寺院里的和尚让一个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挑选其中的一两块来敲击,发出硿硿的声响,我只是笑笑却并不相信是这么回事。到了夜里月光明亮时,我单独同儿子苏迈坐着小船,划到陡峭的石壁下。巨大的岩壁耸立在水边,高达千尺,形态犹如凶猛的野兽和奇特的鬼怪,阴森森地,像要扑击我们似的;而栖息在上的鹘鸟,听到人的声音也惊恐地飞起来,磔磔地鸣叫着飞上云霄;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边咳嗽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正心里害怕,打算回去,忽然听到从水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噌吰噌吰像撞钟、敲鼓一样,响个不停。船夫十分害怕。我慢慢地察看,原来山下都是石头的孔洞和裂缝,不知到底有多深,微小的波浪冲进去,在孔隙间激荡澎湃就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小船转回行到两座山之间,快要进港口处,有一块大石头横挡在水流中央,石上大约可坐百人,中间是空的而且有很多小洞,风卷着水灌进这块大石中,一吞一吐,于是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同刚才噌吰噌吰的响声互相应和,如同奏乐一样。我因而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吗?噌吰的声音,像周景王的无射钟发出的声音,这窾坎镗鞳的声音,像是魏庄子编钟发出的声音。古人把这座山命名石钟山并没有欺骗我们啊!”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3910],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3911],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3910]水师:水手。

[3911]考:敲打。ft

【译文】

凡事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只凭主观想象来判断它有没有,可以吗?郦道元的所见所闻大概和我相同,但是讲得不详细。一般士大夫又始终不愿像我这样乘小船夜晚停在绝壁之下仔细观察,所以没有谁能了解真相;而打渔人和船夫,即使知道真相却说不出道理来,这就是石钟山用“石钟”命名的来历不能流传于世的原因。而那些见识浅陋的人竟然以用斧头敲打石块的方法来寻求“石钟”命名的原因,还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的答案。我因此记下这次游历的经过,既叹惜郦道元记载的简单,又好笑李渤见识的浅陋。

潮州韩文公庙碑

本文是哲宗元祐七年(1092)作者应潮州知州王涤的请求而为韩愈庙所作的碑文。文章对韩愈在儒学、文学和政治方面的成就作了高度评价和热情颂扬,是颂赞韩愈的压卷之作,所谓“及东坡之碑一出,而后众说尽废”(洪迈)。全文结构谨严,文势遒劲,颇有韩愈“奇崛”之风。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3912],傅说为列星[3913],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3914],贲、育失其勇[3915],仪、秦失其辨[3916]。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注释】

[3912]申、吕:指申侯、吕伯。申侯是周宣王时的功臣,吕伯是周穆王时的功臣。传说他们出生时,高山上有神灵出现。《诗经·大雅·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甫”即吕伯,“申”即申侯。

[3913]傅说(yuè):商代武丁时的贤臣,传说他死后飞升上天,成为列星之一。《庄子·大宗师》说傅说“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3914]良、平:张良、陈平。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两人足智多谋,多次使刘邦转危为安。

[3915]贲(bēn)、育:孟贲、夏育。二人都是传说中的勇士,据称力大无穷。

[3916]仪、秦:张仪、苏秦。战国时的辩士,以能言善辩著称。ft

【译文】

一个普通人而能够成为百代的师表,他的片言只语可以为天下后世所仿效,这样的人都是参助天地化育万物、关系国家盛衰兴亡的人。他们之所以降生在世上是有来历的,他们的去世也是有某种缘由的。贤能的卿士申伯、吕侯出生是高山降神;辅佐殷朝中兴的贤相傅说死后化为星辰,这些事从古传颂到今,不可能是捏造的。孟子说:“我善于涵养我的至大至刚之气。”这种气,它存在于寻常事物之中,而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气,王公大臣就会失去他们的高贵,晋、楚大国就会失去他们的富有,张良、陈平就会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就会失去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会失去他们善辩的口才。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这样呢?必然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站立,不依仗外力而运行,不等待出生而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逝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天上就化为日月星辰,在地上就化为河流山岳,在幽冥处就化为鬼神,在人间就重又变成了人。这是很平常的道理,不值得奇怪。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3917],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3918]。独韩文公起布衣[3919],谈笑而麾之[3920],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3921],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3922],而勇夺三军之帅[3923],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3924];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3925],而不能回宪宗之惑[3926];能驯鳄鱼之暴[3927],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3928];能信于南海之民[3929],庙食百世[3930],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注释】

[3917]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前期的年号。是唐朝历史上两个治世。

[3918]房、杜、姚、宋:房玄龄、杜如晦是唐太宗时重要大臣,姚崇、宋璟在唐玄宗前期相继为相。

[3919]韩文公:韩愈,字退之,谥号文,又称“韩文公”。

[3920]麾:挥动,挥手。

[3921]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3922]忠犯人主之怒:唐宪宗迷信佛教,派人迎取佛骨入宫供奉,韩愈上表进谏,言辞激烈,触怒了宪宗,几乎被处死,幸得大臣相救,被贬为潮州刺史。

[3923]勇夺三军之帅:唐穆宗时,镇州(今河北正定)叛乱,韩愈奉命前去宣抚,大臣都担心韩愈有被杀的危险,但他用谈话说服叛乱将士归顺了朝廷,平息了叛乱。三军,指军队。

[3924]豚(tún)、鱼:泛指小动物。豚,小猪。

[3925]能开衡山之云:据韩愈《谒衡山南岳庙》诗中说,他有一次路过衡山,正逢秋雨,他诚心祷告,马上云开雨止。

[3926]不能回宪宗之惑:指唐宪宗迎佛骨入宫,韩愈力谏不听一事。

[3927]能驯鳄鱼之暴: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之初,听说当地鳄鱼危害百姓,便作《祭鳄鱼文》,令鳄鱼远走。据说鳄鱼当天就走了。这种说法可能有神化韩愈的成分。

[3928]不能弭(mǐ)皇甫镈(bó)、李逢吉之谤: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以后,曾上表谢罪,宪宗有悔意,想将他官复原职,遭宰相皇甫镈极力诋毁,没有复职。穆宗时,宰相李逢吉曾弹劾韩愈,韩愈被降职。

[3929]南海:古代郡名。潮州临南海,所以借“南海”代指潮州。

[3930]庙食百世:指死后世代享受祭祀。ft

【译文】

从东汉以来,儒家之道沦丧、文风颓坏,各种异端邪说蜂拥而起,经历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起用了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这样的贤明卿相进行辅佐,却仍不能救弊起衰。只有韩文公从一个平民的身份奋起,谈笑间一挥手,天下就一起倾倒于他面前并听从他,使道与文重又回归正统,到今天大概已有三百年了。韩文公倡导的文风使从东汉到隋代已经衰败了八代的文风重又振作起来,他提倡的儒家道统拯救了沉溺于佛老思想的天下人心,他的忠谏触犯皇帝使之大怒,而他的智勇却胜过了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就是参助天地化育万物、关系国家盛衰兴亡、胸中充满至大至刚之气的人吗?我曾经论析过天与人的区别,认为人凭借智力没有做不出来的事,而天则容不得虚伪的东西;人的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大臣,却不能欺骗猪、鱼等纯任天性的小动物;人们凭借武力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得到普通男女的心。因此,韩文公专一真诚的心意能够驱散衡山上空的乌云,却不能解开唐宪宗心头的迷惑;能够驯服残忍的鳄鱼,而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取信于南海的百姓,世代被他们立庙祭祀,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有一日安宁。这是因为韩文公所擅长的是顺应天道,不擅长的是处理人事。

始潮人未知学[3931],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3932],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3933],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3934]。”

【注释】

[3931]潮:指潮州,治所在今广东潮安。

[3932]赵德:与韩愈同时的学者,善为文,号为“天水先生”。韩愈曾推荐赵德任海阳县尉,主持州学。

[3933]齐民:平民百姓。

[3934]“君子”二句:引文见《论语·阳货》。ft

【译文】

起初,潮州人不懂得读书学习,文公就委派进士赵德当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读书人都真诚努力地学习文章和礼仪,这种风气影响到一般民众,直到现在,潮州是出了名的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的话确实正确:“君子学习了道德礼仪就会有仁爱之心,百姓学习了道德礼仪就容易驱使。”

潮人之事公也[3935],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3936],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3937],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3938],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3939]

【注释】

[3935]事:侍奉。

[3936]艰:这里是不方便的意思。

[3937]元祐五年:即1090年。元祐,宋哲宗年号。

[3938]朝散郎:七品文官。

[3939]期(jī)年:一整年。ft

【译文】

潮州百姓祭祀韩文公,每顿饭必祭奠他,遇到水涝、干旱、疾病、瘟疫,凡是有什么需求一定要到祠堂去祈祷文公的神灵保佑。而韩文公庙在刺史公堂的后面,百姓去祭祀出入很不方便。前任太守想请求朝廷改建一座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做这里的地方官,他培养读书人、治理百姓,一律仿效韩文公的做法。百姓对他的治理心悦诚服之后,他就发布命令说:“愿意重新修建韩文公庙的人听我的命令。”民众就兴高采烈地着手修建。选择了距潮州城南七里的地方为庙址,用了一年时间新庙就修成了。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3940],不能一岁而归[3941]。没而有知[3942],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3943]。”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3944],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注释】

[3940]去国:离开国都。国,国都。

[3941]不能一岁而归:韩愈在潮州待了七个月。

[3942]没(mò):通“殁”,死。

[3943]审:明白。

[3944]焄(xūn)蒿凄怆:意思是在祭奠时飞腾的香气中,悲从中来。焄,同“熏”。蒿,雾气蒸腾的样子。ft

【译文】

有人说:“文公离开京城万里之遥,而被降职到潮州去,不到一年就被召回了。假如他死后有知的话,他对潮州没有留恋之情是很显然的。”我说:“不是这样。文公的神灵在天底下,就好像水在地下一样,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而只有潮州人对他的信仰如此之深、思念又如此之切,祭祀的香火缭绕不绝,人们的感情凄怆真挚,好像又看到了韩文公一样。譬如凿井挖出了泉水,而说水只存在于这个地方,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

元丰元年[3945],诏封公昌黎伯[3946],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3947],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3948],天孙为织云锦裳[3949]。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3950]。西游咸池略扶桑[3951],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3952],汗流籍、湜走且僵[3953],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3954],历舜九嶷吊英、皇[3955]。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3956],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3957],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注释】

[3945]元丰元年:即1078年。

[3946]昌黎:治所在今辽宁义县。伯:爵位的一种。

[3947]遗(wèi):送。

[3948]云汉:指银河。天章:指天上的日月星辰。

[3949]天孙:织女。传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

[3950]秕糠(bǐkānɡ):这里指各种异端邪说。

[3951]咸池:传说中太阳沐浴的地方。略:行到。扶桑:神木名。传说太阳从这里升起。屈原《楚辞》有“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于扶桑”。

[3952]李、杜:李白、杜甫。

[3953]籍、湜(shí):张籍、皇甫湜。僵:仆倒。

[3954]要(yāo):要服,古代离王城极远的地方。衡:衡山。湘:湘水。

[3955]九嶷(yí):九嶷山,在今湖南。

[3956]钧天:天的中央。

[3957]犦(bó)牲:祭祀用的犎(fēnɡ)牛。鸡卜:即占卜。羞:进献。觞:一种酒器。ft

【译文】

元丰元年,宋神宗下诏书追封韩文公为昌黎伯,因此新庙的匾额上就题写“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我把韩文公的事迹刻在石碑上,我因此作了一首诗给他们,让他们咏歌来悼念韩文公。这首诗是这样的:您当年骑神龙驾白云遨游帝乡,亲手挑出区分银河和日月星辰的彩章,美丽的织女为您织出云锦般漂亮的衣裳。您飘然而下来自天帝身旁,降临人间为了扫除俗世的鄙陋文章。您西游咸池还经过了扶桑这日出的地方,草木也承受了您的恩泽华光。您追随李白、杜甫与他们一起翱翔,张籍、皇甫湜与您相形惭愧地退避一旁,您高尚的道德光辉夺人眼目使人不能仰望。您曾写出诋佛的奏章劝诫君王,却遭贬斥来到南海这荒远的地方,经过舜的葬地九嶷,凭吊了尧的女儿女英、娥皇。火神祝融为您开路,海神率怪物深深躲藏,您所到之处为民除害,驱赶鳄鱼如驱羔羊。九天之上缺少贤才,上帝心中为之悲伤,又派巫阳来到人间,把您召回天上。今天献上我微薄的祭品,还有鲜红的荔枝和香蕉黄黄。您这么快就离开了人间,使我们不由得涕泪成行。请您披发轻快地飞到大荒接受我们的祝飨。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

本文是作者在哲宗元祐年间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时与同僚吕希哲等上呈哲宗的奏章。文章列举陆贽在政治、军事和经济等多方面向唐德宗所提出的建议和劝谏,直谏哲宗借鉴陆贽的奏议以成就功业。全文模仿陆贽的文笔,运用排比、比喻、对偶,征引史实,笔力纵横,气势澎湃。

臣等猥以空疏[3958],备员讲读[3959]。圣明天纵[3960],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3961],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

【注释】

[3958]猥(wěi):自谦词。

[3959]讲读:指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和端明殿的侍读学士。

[3960]天纵:天禀,用来称赞帝王。

[3961]逮:达到。ft

【译文】

臣等以空虚浅薄的学识,充任侍读和侍讲。陛下天赋圣明睿智,学问日益长进。臣等才学有限而圣贤之道却无穷无尽,心里想讲解清楚,口头却不能表达,因此自觉惭愧,不知怎么做才好。私下里以为,人臣向帝王进谏忠言,就如同医生用药,药虽然经过医生之手献上,药方却大都是从古人那里传下来的。假如这些药方已经在世间产生了良好效果,就不一定都由医生自己来创设新方。

伏见唐宰相陆贽[3962],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3963],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3964],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为能[3965],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御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3966]

【注释】

[3962]陆贽(zhì):字敬舆,唐德宗时任宰相。

[3963]子房:即张良,字子房。

[3964]格:正。

[3965]德宗:唐德宗李适(kuò)。即位之初果敢有为,引起藩镇的不满,建中四年(783)发生泾师之变,被迫逃亡。叛乱平息后,他变削藩为姑息藩镇,猜忌大臣,刚愎自用,宠用宦官,聚敛无厌,终于使唐王朝积重难返,走向覆亡。

[3966]贞观:唐太宗的年号,这里指“贞观之治”。ft

【译文】

我们觉得唐代的宰相陆贽,才能可以辅佐帝王,学问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他的议论能深刻地切中事理,他的言论都不偏离道德规范,他的智慧如同张良而文才却超过了他,他的才辩如同贾谊而谋略却不空疏,对上可以纠正皇帝的失误,对下可以开导百姓的心志,但他很不幸运,没有遇到好时机。德宗待人以苛刻为能事,而陆贽却劝他要忠厚;德宗以怀疑忌妒为手段,而陆贽却劝他要诚恳;德宗喜欢用兵打仗,而陆贽却劝他以消除战争为当务之急;德宗喜欢聚敛财富,而陆贽却认为散财于民是迫切的事。至于任用官吏、听取意见、安定边境、驾驭大将的方法,归罪自己以争取民心,勇于改过以顺应天道,要排除小人为民解难,要珍惜官爵以封赏功臣,如此等等,无法全部列举。可以说进献的是苦口的良药,治疗的是危害身体的顽疾。假如德宗都能采用陆贽的意见,贞观之治那样的盛世可以重新出现。

臣等每退自西阁[3967],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3968];魏相条晁、董之对[3969],则孝宣以致中兴[3970]。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诸贽。夫六经三史[3971],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3972]。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复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

【注释】

[3967]西阁:宋朝皇帝听讲的地方。

[3968]“昔冯唐”以下二句:冯唐在汉文帝时任中郎署长,曾向文帝称道战国时的赵国名将廉颇和李牧,汉文帝刘恒慨叹道:“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

[3969]魏相:汉宣帝时宰相,所呈奏书中往往引用汉代晁错、董仲舒的言论。条:列举。晁:晁错,汉景帝时著名的政治家。董:董仲舒,汉武帝时著名的思想家,曾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3970]孝宣:西汉皇帝刘询,为人聪明刚毅,高才好学,为政励精图治,史称“中兴”。

[3971]六经:指《诗》、《书》、《礼》、《易》、《乐》和《春秋》六部儒家经典。三史:指《史记》、《汉书》和《后汉书》三部史学著作。

[3972]龟鉴:借鉴。ft

【译文】

臣等每次从西阁退出,就私下里相互谈论,认为陛下您这样的天赋英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意见。只要圣主和贤臣的意见相合,就如同圣主和贤臣生活在同一时代。从前冯唐议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为没能遇到这样的贤才而叹息;魏相上书列举晁错、董仲舒的治国对策,汉宣帝采纳后实现了西汉的中兴。如果陛下您自己想找个老师,再没有比近一点从唐朝选择陆贽更合适的了。六经三史、诸子百家,不是没有什么可看之处,都足以用来统治国家。但是圣人的言论深邃奥妙,诸子百家的议论又琐碎支离,这些理论和经验都如山一样高峻、海一样深沉,难以从中选择一二。但陆贽的议论,翻开书一看就明白了,它吸收了从古至今的政见精华,实在是治理国家的借鉴。臣等准备选取他的奏议,稍加校正,誊写清楚后献给皇上。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就如同看见了陆贽本人,反复熟读他的奏议,就好像与陆贽交谈,一定能够启发陛下圣明的天性,在短期内完成治理天下的大业。

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译文】

臣等诚恳的心意不能尽于言辞,是取是舍听候陛下裁夺。

前赤壁赋

本文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时所作。全篇以主客问答的形式,以风与月为主景,山与水为辅,紧扣风与月展开描写与议论,阐发了变与不变的哲理,以“物各有主”得到解脱,表现了作者乐观旷达的胸襟。全文文辞华美,行文跌宕起伏,具有一种恣肆雄健的阳刚之美。

壬戌之秋[3973],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3974]。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3975],歌“窈窕”之章[3976]。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3977]。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3978],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3979]

【注释】

[3973]壬戌: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

[3974]赤壁:这里是指湖北黄冈的赤鼻山,又称“赤壁”。而三国时发生曹、刘大战的赤壁在今湖北蒲圻。

[3975]《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

[3976]“窈窕”之章:指《月出》一诗的首章,其中有“舒窈纠兮”之句,“窈纠”即“窈窕”。

[3977]斗、牛:星宿名。斗宿和牛宿。

[3978]冯(pínɡ)虚御风:腾空驾风而行。冯,同“凭”,凭借。

[3979]羽化:道家用语。成仙。ft

【译文】

元丰五年秋,七月十六日,我和客人一起坐船到赤壁的下面游览。清凉的风悠悠吹来,江面上没有波澜。我高举着斟满的酒杯向客人敬酒,吟诵起《诗经·陈风·月出》里“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的首章。一会儿,月亮从东山升起,在斗宿和牛宿之间逗留不前。白茫茫的水汽横浮在江面,闪闪的波光遥接着天边。放任我们的一苇轻舟自在而行,越过茫茫无边的万顷烟波。江面浩大无边,我们好像乘着天风在太空飞行,不知道飞到哪儿才能休止。飘舞翩翩,仿佛远离人世,自由自在,化为轻举飞升的神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3980],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3981]。苏子愀然[3982],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3983]?西望夏口[3984],东望武昌[3985],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3986]?方其破荆州[3987],下江陵[3988],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3989],旌旗蔽空,酾酒临江[3990],横槊赋诗[3991],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3992]。寄蜉蝣于天地[3993],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注释】

[3980]棹(zhào):划船的工具。前推的为“桨”,后推的为“棹”。

[3981]嫠(lí)妇:寡妇。

[3982]愀(qiǎo)然:忧伤的样子。

[3983]曹孟德:曹操,字孟德。引诗见其《短歌行》。

[3984]夏口:即今湖北武汉黄鹄山。

[3985]武昌:今湖北鄂城。

[3986]周郎:即周瑜,三国时孙吴将领。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周瑜率吴军在赤壁大破曹军,时年二十四岁,故称“郎”。

[3987]荆州:今湖北襄阳一带。汉末,刘表为荆州刺史,建安十三年(208),刘表子刘琮投降曹操不战而破。

[3988]江陵:今湖北江陵。

[3989]舳舻(zhúlú):前后首尾相接的船。舳,船后掌舵处。舻,船前摇棹处。

[3990]酾(shī)酒:酌酒。

[3991]槊(shuò):长矛。

[3992]匏(páo)樽:酒器。匏,一种葫芦。

[3993]蜉蝣(fúyóu):春夏之交在水边只能活几小时的一种小飞虫。ft

【译文】

这时,酒喝得很欢畅,大家就敲着船舷引吭高唱,歌词是:“桂树的长棹呀木兰的双桨,划开透明的月色迎着东来的水光。遥远无尽的是我心上的思念,我思念的美人呀在天的另一方。”有一位客人吹起了洞箫,随着歌声伴奏。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是哀怨,又像是眷恋,像在啜泣,又像在倾诉,尾音又柔又细像将断未断的一缕长丝,引得幽谷深潭里潜伏着的蛟龙跳起舞来,惹得野水孤舟中守船的寡妇为之哭泣。我顿时忧愁改容,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说:“这箫声为什么如此悲凉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吗?从这里向西望到夏口,向东望到武昌,山水相互环绕,草木茂盛青翠,这不正是当年曹操被周郎打败的古战场吗?当初曹操占领荆州,攻下江陵,大军从上游顺流东下的时候,战船衔接,绵延千里,旌旗飘舞,蔽日遮天,他面对长江举杯痛饮,执长矛吟咏诗篇,真是气吞一世的英雄人物,可是他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像渔夫和砍柴人一样生活在江湖沙洲之间,与鱼虾为伴、和麋鹿做友,驾着一叶小船,举着葫芦做成的酒杯互相劝酒。在永恒的宇宙中寄托我们蜉蝣似的短暂生命,在汪洋无边的大海里,我们不过是渺小的一粟,悲叹我们的生命不过匆匆片刻,羡慕长江的流水这样无穷无尽,希望拉着飞仙一起遨游,更愿拥抱着明月而万古长存。明知道这不可能马上实现,只有借箫声把无穷的遗恨托付给江上的秋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3994],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注释】

[3994]逝者如斯:出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ft

【译文】

我对客人说:“您也了解那江水和月亮吗?江水是这样昼夜不停地东流不返,但又可以说它不曾流去;月亮是那样时圆时缺变化不定,但也可以说它并无增减。大概说来,如果从变化的一面来观察,整个天地就没有一瞬一息时间停止不动;如果从不变的一面来观察,万物和我们人类都是永恒不变的,您又为什么羡慕它们呢?再说,天地之间,万物都各自有其主人,假如不是我们所有的东西,哪怕是一丝一毫,我们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我们耳朵听来就是美好的音乐,眼睛看去就是悦目的画图。我们取用多少从来没有人来禁止干涉,我们享用多少也从来不曾用光用尽,这就是造物主留给我们的源源不竭的宝藏,因此我和您都可以尽情地共同享受。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3995],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3996],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3995]肴:菜肴。核:水果。

[3996]枕藉:纵横交错地躺在一起。ft

【译文】

客人高兴地笑了,大家又洗干净酒杯,重斟再饮,直到酒干菜尽,杯盘凌乱,大家互相靠着在船上睡着了,连天亮了也不知道。

后赤壁赋

本文是作者冬游赤壁后所作。文章以叙事写景为主,描绘了赤壁冬夜的凄清孤寂景象,流露出作者内心的矛盾和苦闷之情。文章写景巧用夸张与渲染,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排比与对仗又增添了文字的音乐美。

是岁十月之望[3997],步自雪堂[3998],将归于临皋[3999]。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4000]。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4001]。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注释】

[3997]是岁:指作《前赤壁赋》的这一年。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3998]雪堂:是苏轼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时,在黄冈城外东坡所筑,“东坡居士”之号也因此而来。

[3999]临皋:临皋亭,苏轼在黄州的住处。

[4000]黄泥坂:雪堂到临皋亭的必经之路。坂,山坡。

[4001]松江:今属上海,出产鲈鱼。ft

【译文】

这年的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来,将要回到临皋亭去,两位客人跟随我同行,经过黄泥坂。这时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已经落光,我们的身影落在地面上,仰头看见明月,主客相顾而笑,一路走一路唱,互相应答。过一会儿,我叹息说:“有了客人没有酒;有了酒,没有下酒的菜肴。月色皎洁,晚风清凉,叫我们如何消受这美景良宵!”客人说:“今天傍晚,在江上撒网捕得一条鱼,嘴大鳞细,形状像松江鲈鱼。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从哪里才能弄到酒呢?”一到家我就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已经储藏好久了,以备你临时的需要。”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4002],履巉岩[4003],披蒙茸[4004],踞虎豹,登虬龙[4005],攀栖鹘之危巢[4006],俯冯夷之幽宫[4007]。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4008]。反而登舟[4009],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注释】

[4002]摄衣:撩起衣服。

[4003]巉(chán)岩:险峻的山石。

[4004]披:分开。蒙茸:指杂乱丛生的野草。

[4005]虬(qiú)龙:传说中生有角的龙。

[4006]鹘(hú):一种猛禽。

[4007]冯(pínɡ)夷:传说中的水神。

[4008]凛乎:害怕的样子。

[4009]反:同“返”。ft

【译文】

就这样,我们带着酒和鱼,再一次到赤壁下面游览。江水发出奔流不息的吼声,陡峭的江岸高耸千尺。山势很高,月亮显得很小;水位降低,礁石露出。跟上次游览的时间相距才多久,江山的面貌竟变得认不出来了!我撩起衣襟上岸,登上险峻的山岩,拨开丛生的草木,蹲骑在状如虎豹的怪石上,攀缘着龙蟠蛇曲似的古树,手扳着健鹘雄鹰栖宿着的高崖险巢,俯视着水神冯夷居住的深宫潭府。这时两位客人没有跟我上山来。我撮口长啸一声,草木都被震动了,高山共鸣深谷回应,风刮起来,浪狂涌起来。我自己也不禁感到孤独悲哀、紧张恐惧,只觉寒风凛冽,令人毛骨悚然,片刻也不敢停留。我返回岸边登上小船,把船划到江心,随它漂泊到哪里就在哪里歇息。这时快到后半夜,我们举目四顾,江山寂静无声。忽然有孤独的鹤从东面横穿长江飞来,翅膀张开有车轮那么大,如同穿着黑裙白衣,戛然一声长鸣,掠过我们的小船,向西飞去。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4010],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4011],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4010]蹁跹(piánxiān):飘逸飞舞貌。

[4011]畴昔:往日。这里指昨日。ft

【译文】

一会儿客人辞去,我也就枕而睡。梦见有一位道士,披着鸟羽制成的衣服,轻快飘拂,来到临皋亭下面,向我拱手作揖说:“你们赤壁之游,玩得高兴吧?”我请问他的姓名,他却低头不语。“哎呀!噫嘻!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长叫一声,飞过我们船边的,不就是你吗?”道士回过头对我笑笑,我就从梦中惊醒了。开门一看,已经看不见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三槐堂铭

“三槐堂”是北宋宰相王祜家的厅堂,本文是作者应其孙王巩之请而作。文章盛赞了王祜的功绩和美德,肯定因果报应的天命观。这种观点本不足取,但文章以设疑起笔,并以陪衬烘托手法写人,构思巧妙,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艺术才能。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4012]?吾闻之申包胥曰[4013]:“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4014],孔、颜之厄[4015],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

【注释】

[4012]衷:通“中”,折中,裁断。

[4013]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复姓公孙,封申地。

[4014]盗跖(zhí):春秋大盗。

[4015]孔:孔丘。颜:颜回,孔子的弟子。ft

【译文】

天的赏善罚恶是必然的吗?但贤能的人不一定显达富贵,仁慈的人也不一定长寿。天的赏善罚恶不是必然的吗?但仁慈的人一定有好的子孙后代。这两种情况该怎样折中裁断呢?我听说申包胥曾经这样讲过:“人坚持自己的意志就可以战胜天命,天遵循自己的意志也能胜过人为的努力。”世上议论天的人,都不等天的意志完全显示出来就去责求它,因此认为天是渺茫难以捉摸的。善良的人因此而懈怠,邪恶的人因此而放纵。盗跖的长寿,孔丘和颜回的困厄,这都是天的意志还没有最终显示出来的缘故。松柏生长在山林之中,它开始时被围困在蓬蒿之下,遭到牛羊的践踏,但它最终的结果,是四季常青,历经千年仍青翠挺拔,这就是上天意志的最终显示。做好事或坏事的报应直到体现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天的意志是早就定下来的了。我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来检验上述两种情况,说天是必然要表示它的意志的,这是很清楚的事情。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世代积德的臣子为国做了很多好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但这以后他的子孙后代能与遵守成法的太平盛世的君主共享天下之福。

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4016],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4017],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4018]。”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4019],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4020],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注释】

[4016]晋国王公:即王祜。后汉、后周时曾任司户参军、县令等职,宋初官至兵部侍郎,为兵部副长官,死后封晋国公。

[4017]太祖:即宋太祖赵匡胤。太宗:即宋太宗赵匡义。

[4018]三公:西汉时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这里泛指朝廷高官。

[4019]魏国文正公:即王旦。宋太宗时进士,真宗时官至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死后封魏国公,谥文正。

[4020]左契:契约两联中的一联。ft

【译文】

已去世的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后汉、后周之际就已经显扬,并前后辅佐了太祖、太宗两代皇帝,文武才能兼备,忠孝品德高尚,天下人都盼望他能出任宰相,但他最终因为性格正直而不被当时朝廷所容纳。他曾经在院子里亲手栽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后代将来一定有做三公的。”后来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果然在宋真宗景德、祥符年间当了宰相,那时正当朝廷政治清明,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享受荣华富贵十八年。今天,假如你把东西寄存在别人家中,明天去取,有取得到的也有取不到的。然而王晋公自身修养德性,希望得到上天的回报,在数十年后得到了上天的必然报答,就好像手里拿着契约的左半,一手交契一手拿回所得一样。从这件事我知道天必然要表达它的意志的。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4021]。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4022],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4023],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注释】

[4021]懿敏公:即王素,宋仁宗时官至工部尚书,谥懿敏。

[4022]李栖筠:字贞一,唐代宗时曾官至给事中。

[4023]吉甫:李吉甫字弘宪,唐宪宗时官至宰相。德裕:李德裕字文饶,唐武宗时官至宰相。ft

【译文】

我没有赶上看见魏公,而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懿敏公以敢言直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外带兵、入内侍从三十多年,这样的爵位也不足以和他的才德相称。是上天要使王氏重新兴盛吗?怎么他的子孙有这么多贤能的人呢?世上有人把晋国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伟大才能、刚正气度确实不相上下。而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他们获得的功名富贵和王氏差不多相似,而李氏忠诚、宽恕、仁慈、朴实的品德则不如魏公父子。从这点来看,王氏的福分大概还远远没有完结。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4024],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铭之。铭曰:呜呼休哉[4025]!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4026],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4027],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4028]?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注释】

[4024]巩:王巩,字定国。有文才,个性豪放不羁,终身不仕。

[4025]呜呼休哉:表示感叹、赞颂。

[4026]砥平:像磨刀石一样平。这里指国家安定。砥,磨刀石。

[4027]侪(chái):类,辈。

[4028]皇恤厥德:哪里有空闲顾及自己的德行。皇,通“遑”,闲暇。ft

【译文】

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曾有过交往,他注重品行修养而又善于写文章,这样来继承他家世代的传统,因此我作铭记下来。铭文为:美好而崇高啊!魏国公的功德,与三棵槐树一起萌生、成长,栽植培养多么辛勤,一定经过世代才能长成。当了真宗的宰相,国家四境安康,回来看看他的家,槐荫遮满庭院。我们这些没有才德的普通人,早晨不顾虑晚上,乘有利时机追求名利,哪里顾得上道德修养?也许有侥幸的时候,有可能会不耕种就有收获。如果没有贤德的君子,怎么能治理国家?在京城的东面,是晋公的府第,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象征着晋公一家的才德。啊!多么美好崇高!

方山子传

本文是作者元丰四年(1081)贬居黄州时为老友陈慥所写的传记。文章截取传主先侠后隐的生活片段,抓住人物的性格特点进行刻画,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全文布局独具匠心,意趣横生。

方山子[4029],光、黄间隐人也[4030]。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4031],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4032],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4033]?”因谓之“方山子”。

【注释】

[4029]方山子:即陈慥(zào),字季常,太常少卿陈希亮之子。终身不仕。

[4030]光: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黄: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4031]朱家、郭解:二人均为西汉时著名游侠。详见《史记·游侠列传》。

[4032]岐(qí)亭:在今湖北麻城附近。

[4033]方山冠:汉代乐师戴的帽子,用五彩丝织成。唐宋时为隐士所戴。ft

【译文】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西汉游侠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游侠也都敬重他。稍长大后,他改变从前的志趣和行为,发愤读书,想以此在当代施展抱负,但是始终没得到重用。晚年就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一个叫岐亭的地方,住在茅屋里,吃着粗茶淡饭,不再与俗士来往。他舍弃了原有的车马不坐,毁掉了原来的帽子和礼服不穿戴,徒步在山里来来往往,没有人认识他。人们看到他戴的帽子,是方形的又高高耸起,都说:“这不是古代方山冠的样式吗?”于是都称他为“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4034],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4035],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4036],余在岐山[4037],见方山子从两骑[4038],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注释】

[4034]余谪居于黄:元丰三年(1080)正月,苏轼被贬往黄州,途经岐亭,遇方山子。

[4035]矍(jué)然:吃惊的样子。

[4036]前十九年:嘉祐八年(1063),苏轼任凤翔签判时,结识知府陈希亮之子陈慥,即后来的方山子。至此正好十九年。

[4037]岐山:即凤翔,境内有岐山。

[4038]骑(jì):一人一马为一骑。ft

【译文】

我降职外调到黄州,路过岐亭,恰巧遇见他。我说:“哎呀!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我告诉他原因。他低头不语,接着又抬起头笑了,招呼我到他家住宿。他家里四壁空空,但妻子、儿女、奴婢都有一种自得其乐的神情。我已感到十分惊异。只暗自回想方山子年轻时纵情饮酒,喜好刀剑,用起钱财来如粪土一般。十九年前,我在岐山,看见方山子带领两个骑马的侍从,手持两张弓到西山打猎游玩。一只鹊鸟在他前面飞起,让随从追赶射杀,没能射中。方山子猛抽坐骑独自奔驰而出,一箭射中了鹊鸟。于是他和我在马上讨论起用兵之道及古今成败之理,自诩是一代豪杰。这事到如今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那精明剽悍的神态,仍然保留在眉宇之间,这哪里会是山中隐士呢?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4039],当得官[4040],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注释】

[4039]勋阀:功劳,功勋。

[4040]当得官:应当荫庇得官。陈慥父陈希亮是进士出身,有荫庇子弟得官的机会,但都让给了族中子弟,因此陈慥未能得官。ft

【译文】

方山子家族世代建功立业,他理应得到一官半职,假如混迹于官场,他今天必能显贵闻达。他家原在洛阳,园圃宅院富丽堂皇,可与公侯之家相比美。河北有田产,每年可得上千匹丝帛,足以过上富贵安乐的好日子。但他舍弃这一切,偏要来到穷山僻壤,倘无自得之乐难道会这样做吗?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4041],往往佯狂垢污[4042],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注释】

[4041]异人:有特别才能或性格的人。

[4042]佯狂:假装癫狂。垢污:涂抹污物。ft

【译文】

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多有不平常的人,他们往往假装疯癫,浑身涂满脏物,可总也没机会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