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产是春秋时期郑国杰出的政治家。他在郑国政治舞台上的活动达四十年之久。本文所选反映出子产在治理国政中过人的政治智慧以及宽阔的胸襟。文章开篇首写子产初为政时,郑国内部“国小而偪,族大宠多”的现状,继而详写子产对强族采取了既遏制又笼络的政治手法,并叙述了子产对郑国田制等方面卓有成效的改革措施,增强了郑国国力,因此获得了公众的支持。其中插叙丰卷请猎一事,既显示子产持礼自重,不稍苟且的正直刚毅,亦在对待丰卷的态度上显示了子产的开阔胸襟。子产的外交才能也是非常出色的。他对晋国霸主采取既归服又不屈从的态度。子产的外交辞令,同样非常出色,被称为典范。子产执政二十几年,还没有哪件事情失败过,他使郑国获得了较长时间的相对的安定,这都足见子产的功劳。襄公三十、三十一年比较集中地记叙了子产的事迹。全文波澜不惊,在人物的娓娓对话中,为我们清晰的描绘出子产这位春秋时期小国政治家的非凡风采。

    (襄公三十年)郑子皮授子产政[1]。辞曰:“国小而逼[2],族大宠多[3],不可为也[4]。”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5]?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6]。”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7],赂与之邑[8]。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9],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10]。非我有成,其在人乎[11]?何爱于邑,邑将焉往[12]?”子大叔曰:“若四国何[13]?”子产曰:“非相违也[14],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15]:‘安定国家,必大焉先[16]。’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17]。”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18]。伯有既死[19],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20]。大史退,则请命焉[21]。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22]。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23]

    【注释】

    [1]子皮:郑大夫,名罕虎。子产:名公孙侨,一字子美,郑大夫公孙发之子。郑国伯有死后,子皮执政,因子产贤能,让与子产。

    [2]逼:逼近大国。

    [3]族大宠多:郑国公族盛大,而恃宠专横的人甚多。

    [4]不可为:不可治。按,子产辞谢。

    [5]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皮愿意率公族以听命于子产。虎,罕虎,即子皮。

    [6]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国不在于小,只要善治,可以宽舒缓和。

    [7]有事伯石:有政事让伯石去办。伯石,即公孙段,字子石。

    [8]赂与之邑:给伯石田邑作为报赏。

    [9]子太叔:名游吉,郑国贤大夫。国皆其国:郑国是大家的郑国。

    [10]以从其事,而要(yāo)其成:只要事情成功,可以满足其私欲。要,求。

    [11]“非我有成“二句:只要事情成功,就达到目的,赏邑只是一种手段。其,同“岂”。

    [12]邑将焉往:虽赏之田邑,田邑却不会跑掉,仍在郑国。

    [13]若四国何:子太叔担心这样做将被邻国所笑。四国,四方邻国。

    [14]非相违也:赏之田邑,并不违反伯石的利益。

    [15]《郑书》:指郑国的史籍。

    [16]必大焉先:即“必先大”。大,大族。

    [17]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先安定大族,再观其后果。

    [18]卒与之:伯石虽归还田邑,最终还是给了他。

    [19]伯有既死:伯有刚愎酗酒,被大夫公孙黑所杀。

    [20]辞:伯石辞而不就职。

    [21]请命:请求重新发布命令,愿就任卿位。

    [22]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可见伯石虚伪矫情。

    [23]使次己位:位次仅次于自己。子产恶其虚伪,又怕他作乱,因此加以笼络。ft

    【译文】

    郑国子皮把国政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小而逼近大国,公族庞大,受宠者多,没法治理。”子皮说:“我带头听你的安排,谁敢冒犯你?你好好地辅佐国政吧。国家不在于小,小国能事奉大国,国家就能宽舒缓和。”

    子产执政,有事要伯石去办,就送给他城邑。子太叔说:“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为何唯独送他城邑?”子产说:“人没欲望其实很难。我使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好让他们为国办事,并以此要求他们把事办好。这不是我的功劳,难道还是他人的功劳?干嘛要舍不得城邑,城邑还能跑到哪里去?”子太叔曰:“要是周边邻国议论怎么办?”子产说:“我这样做不是分裂国家,而是使大家和睦,各国又什么可非议的呢?《郑书》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一定要优先考虑大族。’先安定大族,以观察其结果。”不久,伯石因害怕而交出了城邑,但子产最终还是给了他。伯有死后,子产让太史命令伯石为卿,伯石推辞。太史走后,伯石却又请求重新发布任命。再次下命令,伯石又推辞。这样往返了三次,伯石才接受任命入朝拜谢。子产由此厌恶伯石的为人,但还是让他居于仅次于自己的职位。

    子产使都鄙有章[24],上下有服[25],田有封洫[26],庐井有伍[27]。大人之忠俭者[28],从而与之[29];泰侈者因而毙之[30]

    丰卷将祭[31],请田焉[32]。弗许[33],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34]。”子张怒,退而征役[35]。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36],三年而复之[37],反其田、里及其入焉[38]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39],取我田畴而伍之[40]。孰杀子产,吾其与之[41]!”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42];我有田畴,子产殖之[43]。子产而死,谁其嗣之[44]?”

    【注释】

    [24]使都鄙有章:国都与乡间一切事情都有一定的规章。都,国都。鄙,乡野。

    [25]上下有服:各有职责。服,职责。

    [26]田有封洫(xù):子产作封洫,是清理田亩,划定田界,将侵占他人的土地归还原主的一项经济政策。封,田界。洫,灌田水沟。

    [27]庐井有伍:将居民按照户口有一定的安排,使房舍和耕地互相适应。庐,房舍。

    [28]大人:指卿大夫。

    [29]与之:亲近他,举拔他。

    [30]泰侈者因而毙之:骄傲奢侈者依法惩办,赏罚分明。泰侈,汰侈。

    [31]丰卷:郑穆公后裔,字子张。

    [32]田:田猎。猎取祭品。

    [33]弗许:子产不许可。

    [34]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国君祭祀时才用“鲜”,群臣只要一般祭品齐备就可以了。鲜,指新杀的动物。给,指一般的供应。

    [35]子张怒,退而征役:子张招聚兵众,准备攻打子产。

    [36]子产请其田、里:子产请求国君不没收丰卷的田、里。里,住宅。

    [37]三年而复之:三年后让丰卷回国。

    [38]反其田、里及其入焉:都还给丰卷。入,指三年的收入。

    [39]取我衣冠而褚之:指骄奢逾制的衣冠不敢用。褚,即“贮”,储藏。

    [40]取我田畴而伍之:指把田亩进行重新划分、安排。畴,耕地。

    [41]与之:助之,帮助杀子产。

    [42]诲:教诲。

    [43]殖:繁殖,增产。

    [44]子产而死,谁其嗣之:而,如果。嗣,继承。子产的政治措施取得成就,受到众人歌颂。ft

    【译文】

    子产使国都与乡间的一切事物都有章法,上下各司其责,田地有疆界和沟渠,耕地房舍合理配套。大夫中忠诚俭朴的,就听从他亲近他;骄横奢侈的就惩罚他。

    丰卷将要祭祀,请求让他打猎获得祭品。子产不批准,说:“唯有国君祭祀才用新杀的动物,其他人只要普通的祭品齐备就行了。”丰卷大怒,退出后就召集兵卒。子产要逃往晋国,子皮拦住了他,而驱逐丰卷。丰卷出逃晋国。子产请求不要没收丰卷的田产、房舍,三年后便把丰卷召回,并把田地、房舍和三年来的收入都归还给他。

    子产从政一年,人们评议他,说:“将我的衣冠藏起来,把我的田地重安排。谁要杀子产,我一定跟从他!”三年后,又有评议,说;“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我有田地,子产使它增产。子产如果死了,谁能继承他?”

    (襄公三十一年)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45]。士文伯让之[46],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47],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48],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49],高其闬闳[50],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51]。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52]?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53],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54]?寡君使丐请命[55]。”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56],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57]。逢执事之不间[58],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59]。不敢输币[60],亦不敢暴露[61]。其输之[62],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63]。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64]。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65],宫室卑庳[66],无观台榭[67],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68];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69];诸侯宾至,甸设庭燎[70],仆人巡宫[71],车马有所[72],宾从有代[73],巾车脂辖[74],隶人、牧、圉,各瞻其事[75];百官之属,各展其物[76];公不留宾[77],而亦无废事[78];忧乐同之,事则巡之[79];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80]。宾至如归,无宁灾患[81];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82],而诸侯舍于隶人[83],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84];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85]。宾见无时,命不可知[86]。若又勿坏[87],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88]?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89]。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90]!”文伯复命[91]。赵文子曰:“信[92]。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93],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94]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95],厚其宴好而归之[96]。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97]!子产有辞,诸侯赖之[98],若之何其释辞也[99]?《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100]。’其知之矣。”

    【注释】

    [45]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拆毁客馆的围墙,将车马赶进去。

    [46]士文伯:即士丐。让:责问。

    [47]充斥:充满。

    [48]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因盗贼很多,若客馆破旧,将无法保证诸侯宾客的安全。

    [49]完客所馆:特意修好宾馆。

    [50]闬(hàn)、闳(hóng):都指门。

    [51]以无忧客使:外宾可不用担心寇盗为患。

    [52]“虽从者”二句:从者,指郑国的随从。戒,戒备,防备寇盗。异客,他国宾客。

    [53]完:借用为“院”,指围墙。葺(qì):修补。

    [54]共命:供给所求。

    [55]寡君使丐请命:请问毁垣的理由。

    [56]诛求:责求。无时:无定时。此指晋国随时要小国贡纳物品。

    [57]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搜尽国内财富以作朝聘之礼。会,朝会。

    [58]不间:无暇。

    [59]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晋国又不通知何时接见。

    [60]不敢输币:不能献纳贡品。

    [61]暴露:指礼品日晒夜露。

    [62]其:如果。

    [63]“则君”三句:不经一定的仪式,又不敢进献。府实,府库中的物品。荐陈,将贡品陈列于庭,此时要举行一定的仪式。

    [64]“其暴露之”三句: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贡品日晒雨淋,虫咬朽坏,将加重郑国之罪。朽,腐烂。蠹,虫咬坏。

    [65]侨:子产名。文公:晋文公。

    [66]卑庳:同义词连用,指低矮。

    [67]无观台榭:没有供游观的台榭。

    [68]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文公自己宫室简朴,而客馆却修得非常漂亮。

    [69]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wū)人以时塓(mì)馆宫室:客馆的库房、马厩修好,道路按时修整,房间按时涂饰。圬人,泥工。塓,涂墙。

    [70]甸:即甸人,管理柴薪者。庭燎:大烛。

    [71]巡宫:巡视客馆。

    [72]车马有所:马厩已修好,车马有地方安置。

    [73]宾从有代:外宾的仆从有人代为服役。

    [74]巾车:管理车辆的官。脂辖:用油脂涂车轴。

    [75]隶人、牧、圉,各瞻其事:各人负责各自的差事。隶人,洒扫房舍、清除厕所的人。牧,看守牛羊的人。圉,看马的人。瞻,照管。

    [76]各展其物:陈列各种物品招待外宾。

    [77]公不留宾:文公及时接见,不耽搁外宾时间。

    [78]无废事:虽接见迅速,外交仪式仍然齐备,并不废除。

    [79]事则巡之:有意外情况,格外注意警卫巡行。事,指意外事件。

    [80]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指对外宾热心指教,物资不足,尽量照顾。

    [81]无宁灾患:即无灾患。宁,语助词。

    [82]铜鞮(dī)之宫:晋国君离宫,故址在今山西沁县南。

    [83]而诸侯舍于隶人:诸侯外宾住在隶人之舍。隶人,下人。

    [84]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门小,车又不能越墙而入。

    [85]天厉:瘟疫。不戒:不能预防。

    [86]命:指晋国君接见之命。

    [87]若又勿坏:不坏馆垣。

    [88]将何以命之:反诘士丐有何指教。

    [89]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鲁国有丧,郑国同哀。意思是晋国不应该以鲁丧为借口不接见。

    [90]“若获荐币”四句:如果晋国君马上接见,我们愿意修好墙垣再回国。按,子产这番话是批评晋国内政不修,以致“盗则公行”;对小国掠夺和压榨,又骄横奢侈,对诸侯无礼。荐币,献上贡品。

    [91]复命:向国君复命。

    [92]信:子产的话有道理。

    [93]赢:受,指接待。

    [94]谢不敏焉:晋国表示歉意。

    [95]有加礼:礼节特别隆重。

    [96]厚其宴好而归之:宴会更加隆重,回赠更加丰厚。宴,宴礼。好,好货。

    [97]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外交辞令不可忽视。辞,辞令。

    [98]子产有辞,诸侯赖之:子产善辞令,诸侯得其利。

    [99]释辞:废弃辞令。

    [100]“辞之辑矣”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板》,意思是辞令和谐,人民团结;辞令愉快,人民安定。叔向引这段诗句称赞子产善辞令,而且知道辞令的重要。辑,和谐。协,今作“洽”,融洽。绎,喜悦。莫,安定。ft

    【译文】

    鲁襄公去世那个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没有会见。子产派人把招待外宾的宾馆围墙全部拆毁,把车马都赶进馆舍。士文伯责备他,说:“我国由于政事刑罚没搞好,以至寇盗很多,这对于屈尊来存问的诸侯臣属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派官吏人把宾馆修缮好,大门造的高高的,墙垣筑得厚厚的,以使来宾无忧。现在您拆毁了它,虽然您的随从能做好警戒,别国的宾客又怎么住呢?由于敝国忝为盟主,所以修缮馆舍,筑好围墙,以接待宾客,你把它们都毁掉,又如何满足宾客的需要呢?我们国君派我来向你请教。”子产回答说:“由于敝国狭小,又夹在大国之间,大国随时要敝国进贡财物,所以我们不敢安居,搜尽敝国的财物,前来朝见。恰逢你们不得空,没能得见,又没有得到明示,不知什么时候能接见。既不敢献纳财物,又不敢把他们放在露天。如果献纳,这些财物是国君府库里的物品,不经过一定的仪式,我们不敢献纳。如果放在露天,又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使东西朽坏,从而加重敝国的罪责。我听说晋文公当盟主的时候,宫室低小,没有可供观览的台榭,却把接待诸侯的宾馆建得高大宽敞,宾馆就如同国君的寝宫。修缮馆舍的仓库、马厩,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水匠按时粉刷馆舍宫室墙壁;诸侯的宾客来了,甸人在庭院中点起火把,仆人巡视客馆,车马有安置的场所,宾客的仆从有专人替代,管车官员给车轴加好油,管洒扫的隶人和养牛羊、看马的,各司其责;百官各人陈列其礼品;文公不让宾客耽搁,也没有失礼的事情;与宾客忧乐与共,有意外情况就加以安抚;对宾客热情教导,所缺乏的给予周济照顾。宾至如归,不但没有灾患,不怕盗贼,也不怕干湿。如今贵国的铜鞮宫绵延数里,而把诸侯安顿在像给下人住的地方,大门进不去车,又无法越墙进入,盗贼公然横行,而天灾又无法防止。宾客进见的时间没有一定,君王的命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如果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藏贡品而加重罪责。谨此请问:对我们有什么指教?虽然贵国国君遭到鲁国丧事,可这同样也是敝国感到忧戚的事。如果能让献纳财礼,我们愿把围墙修好再离开,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岂敢害怕辛劳?”士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他说的是实情。是我们德行有亏,用下人住的房屋接待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派士文伯去赔礼道歉。

    晋平公接见郑简公,礼仪有加,厚加款待,赠送了丰厚的礼物,然后让他们回去了。于是新建了接待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辞令不能废弃就如这个例子!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此获益,为何要放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谐,民众团结;辞令动听,百姓安定。’子产懂得这道理。”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101],宋之盟故也[102]。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103],如聘礼而以劳辞[104]。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105]。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106]:“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107]!《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108]。’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109]?”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110],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111],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112],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113]。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114];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115]。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116]。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注释】

    [101]北宫文子:卫大夫北宫佗。卫襄公:名恶,卫献公儿子。

    [102]宋之盟故也:指弭兵大会规定的“交相见”。

    [103]印段迋(wǎng)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印段,郑大夫,字子石。迋,同“往”,迋劳,前往慰劳。棐林,即北林,古地名。在今河南新郑。

    [104]如聘礼而以劳辞:按正规的外交聘问之礼接待卫君,并向卫君致慰劳之词。

    [105]“文子”三句:子羽,郑国大夫公孙挥。冯简子,郑大夫。子大叔,即游吉。客,指北宫文子。

    [106]言于卫侯曰: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

    [107]其无大国之讨乎:讨,讨伐。郑国此时正值子产执政,实是称赞子产贤能,必将安定郑国。其,恐怕。

    [108]“谁能执热”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桑柔》,本意为天气闷热,谁能不去洗澡。这里比喻礼对于政的重要。

    [109]“礼之于政”四句:礼仪对于政事,如天热必须洗澡。以礼治国,国可长久。

    [110]美秀而文:貌美才高,谈吐又有文采。

    [111]四国之为:为,指政令。子羽是个出色的外交官。

    [112]辨:明察。族姓:家族姓氏。班位:禄秩爵位。贵贱:指身份。能否(pǐ):才能高低。

    [113]裨谌(chén)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裨谌,郑大夫。裨谌喜静不喜闹,考虑问题要到野外去,才能有收获。野,郊外。邑,城里。

    [114]多为辞令:多拟几份外交辞令稿。

    [115]而告冯简子使断之:谋划之后,让冯简子判断。

    [116]鲜有败事:很少有办坏事情。以上综述子产执政有方,量才使用,择能而使,以证实北宫文子的话。ft

    【译文】

    十二月,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前往楚国,是为了履行在宋国订立的盟约。路过郑国,印段在棐林犒劳他们,行聘问之礼,致慰劳的辞令。文子进入郑国国都聘问。郑国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出来迎宾。聘礼结束后,北宫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郑国有礼仪,他们几代都将有福,大概不会被大国讨伐了!《诗》说:‘谁能忍受炎热,谁能不去洗澡。’礼对于政事,就如天热要洗澡一样。通过洗澡以消除苦热,还会有什么祸患?”

    子产从政,选择贤能者加以使用: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有文采。子羽能了解知四方诸侯的政令,明辨各国大夫的家族姓氏、爵禄职位、身份贵贱、能干与否,又善于辞令。裨谌能够出谋划策,他在野外思考便能有正确的判断,在城里就不行。郑国一旦有和诸侯交往的事情,子产就向子羽询问四方诸侯的情况,并让他多准备几份外交辞令;和裨谌乘车到野外,让他思考良策;然后告诉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计划完成,就交给子太叔去办理,与来宾交往应对,所少以有办错事的。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

    郑人游于乡校[117],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118]:“毁乡校何如[119]?”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120],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121]。岂不遽止[122]?然犹防川[123]。大决所犯,伤人必多[124],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125],不如吾闻而药之也[126]。”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27]。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128]?”

    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129]。”

    【注释】

    [117]乡校:乡间的公共场所,既是学校,又是乡人聚会议事场所。

    [118]然明:郑大夫鬷蔑,字然明。

    [119]毁乡校何如:众人在乡校议论行政得失,然明建议毁掉乡校。

    [120]朝夕退而游焉:早晚工作之馀到乡校走走。

    [121]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只有多行忠善以减少怨恨,不可用威势来防止怨恨。

    [122]岂不遽止:遽,马上,立刻。

    [123]然犹防川:如同防止河水决口一样。

    [124]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大决,河水大决口。仍以防水打比方。

    [125]不如小决使道:开小口使水流通,即发扬舆论,让意见随时说出来。道,同“导”。

    [126]不如吾闻而药之也:舆论既出,取之以作药。

    [127]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然明称赞子产。蔑,即然明,这里是他自指。信可事,实在可以成事。

    [128]“小人实不才”四句:按照子产主张行事,郑国就有希望了。

    [129]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这时才十一岁,这话应是后来称赞子产时才说的。ft

    【译文】

    郑国人休闲时就到乡校相聚,在那里议论执政得失。然明对子产说:“乡校关闭了吧?”子产说:“为什么呢?人们早晚休息时到那里走走,评议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照办;他们不赞成的,我就改正,他们实际上是我的老师。干嘛要关闭掉?我听说凭借忠善可以减少怨言,没听说用威势可以防止怨恨。用强硬办法难道不能立刻把人们的口堵住?但就如预防河水决口一样。如果大决口,伤害人必定很多,我没办法解救。不如让开小口加以引导,不如让我听到后作为药石来改正。”然明说:“我从今以后知到您的确能成大事也。我实在没能力,如果真按您的想法去做,郑国就有了可靠的保障,岂止我们几个大臣得到好处?”

    孔子后来听说了子产那番话,说道:“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才不相信呢。”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130]。子产曰:“少[131],未知可否。”子皮曰:“愿[132],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133]。”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134]。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135]。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136]?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137],侨将厌焉[138],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139]。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140],其为美锦不亦多乎[141]?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142]。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143],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144],何暇思获[145]?”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146]。微子之言[147],吾不知也。他日我曰[148]: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149]。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150]。”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151]?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152]。”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153],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注释】

    [130]尹何:子皮家臣。为邑:治理私邑。

    [131]少:尹何年少。

    [132]愿:为人老实。

    [133]“使夫往而学焉”二句:子皮认为,若派尹何学为邑宰,会更增进他行政的能力。

    [134]“人之爱人”二句:爱其人,总要对他有利。

    [135]“今吾子爱人则以政”三句:意为年少而授予政事,就像让不会拿刀的人割东西,必将自伤。

    [136]“子之爱人”三句:爱人反而伤人,人必疏远你。

    [137]栋折榱(cuī)崩:栋梁折断,屋椽也会崩塌。榱,屋椽。

    [138]侨将厌焉:子产由子皮举荐为政,子皮犹如国家栋梁,栋梁折断,自己也将被压在下面。厌,同“压”。

    [139]“子有美锦”二句:既是美锦,是不会让人用它练习做衣服的。锦,有彩色花纹的绸缎。学制,此指学裁缝等事。

    [140]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大官和封邑是自身的庇护,更不能让人当作衣裳来练习治理。庇,庇护,依赖。

    [141]其为美锦不亦多乎:让毫无经验的人去学做大官,比让不会裁缝的人去剪裁美锦还要糟糕。

    [142]“侨闻学而后入政”二句:先经学习再为政,而不是借做官的机会来学习为政。

    [143]射御贯:御,指驾车。贯,同“惯”,娴熟。

    [144]败绩厌覆是惧:即惧败绩厌覆,担心是否翻车被压。

    [145]何暇思获:无暇顾及猎获了。

    [146]远而慢之:疏忽而轻视它了。

    [147]微子之言:如果没有你这样的话。

    [148]他日:往日,从前。

    [149]“子为郑国”四句:原来认为你治理国事,我治理家事,有所托庇就可以了。为,治理。

    [150]“虽吾家”二句:今后连家事都听你的。

    [151]“人心之不同”二句:意思是人心各有打算,我不能干预你的家事。

    [152]“抑心所谓危”二句:意思是只是心里认为不妥,因此以实相告。抑,表转折,不过。

    [153]“子皮以为忠”二句:子皮认为子产忠诚,所以把国事委托给他。ft

    【译文】

    子皮想让尹何管理封邑。子产说:“尹何太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说:“这个人忠厚老实,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去学习一下,他就更知道该怎么治理了。”子产说:“可不行。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对他有利。现在您爱一个人,就把政事交给他去办理,就像还不会拿刀却让他去割东西,会对他造成很大伤害的。您这样爱人,只会伤害他,那么谁还敢求得您的喜爱呢?您对于郑国,是栋梁,如果栋梁折断椽子也就崩塌,我将被压在下面,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呢?您有漂亮的缎锦,是不会让人用它来学载剪的。大官、大邑,是您身家性命的庇护,反而让人去学着治理,岂不是比让不会裁缝的人去剪裁美锦更糟糕吗?我听说要学习以后再做官,没听说过把做官作为学习手段的。如果这样做去,一定有所伤害。譬如打猎,熟悉了射箭驾车,就能获得猎物,如果不曾驾车射箭,那他一心害怕车翻被压,哪有时间顾及猎获呢?”子皮说:“说得太好了!我实在考虑不周。我听说君子致力于重大、长远的事务,小人只知道小的、眼前的。我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爱惜它,大官、大邑恰恰是用以护身的,我却疏远轻视它。没有你这番话,我还不明白。以前我说过:你治理郑国,我管理我的家,让我有所依托庇护,这就可以了。现在看来还不行。请从现在起,即便是我的家事,也听你的。”子产说:“人心不相同,就像人的面目各不相同一样,我哪敢说您的面目就跟我的一样呢?不过我是觉得这有危险,所以就实言相告。”子皮觉得子产是个忠诚的人,就把郑国的国政托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致力于郑国的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