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人入楚,昭王奔郧〔1〕,郧公之弟怀将弑王,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2〕,在国则君,在外则雠也。见雠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3〕,不为丰约举〔4〕,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雠〔5〕,非是不雠。下虐上为弑,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雠之为〔6〕?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于诸侯,自斗伯比以来〔7〕,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8〕,不可〔9〕。”怀弗听,曰:“吾思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
【注释】
〔1〕郧:楚邑名。
〔2〕平王杀吾父:郧公之父蔓成然早在楚平王继位之前即为其心腹,在楚平王夺位斗争中起了关键作用。楚平王继位后蔓成然为令尹,但不知节制,与养氏勾结,贪得无厌,被楚平王所杀。平王,楚昭王之父。父,郧公斗辛之父蔓成然,斗韦龟之子,字子旗。
〔3〕外:指朝廷之外。内:在朝廷之中。
〔4〕丰:盛。约:衰。举:举动。
〔5〕敌:匹敌。
〔6〕为:有。
〔7〕斗伯比:若敖之子,楚武王的重要臣僚,楚国名相子文之父。
〔8〕殃:败。
〔9〕不可:按,《左传》记斗辛之语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
【译文】
吴人攻入楚国国都,楚昭王逃奔到郧邑,郧公之弟斗怀想杀楚昭王,郧公斗辛制止他。斗怀说:“楚平王杀死我的父亲,在国都楚王是君主,在国都之外楚王就是仇敌。见到仇敌不杀,就不配做人。”郧公斗辛说:“事奉君主的人,不为君主在国都之外抑或在国都之内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因为君主所处盛衰不同境地而采取不同举动,只要一日以他为君,尊卑地位就是不变的。况且自匹敌以下才有仇敌,不是匹敌地位就不是仇敌。在下位的人虐杀在上位的人叫做弑,在上位的人虐杀在下位的人叫做讨,何况是君主呢!君主讨伐臣子,哪有什么仇敌呢?如果人们都以君主为仇敌,那还有什么上下之分呢?我们的祖先都是由于善于事奉君主,在诸侯中有口皆碑,自从斗伯比以来,没有什么过失。如今你以弑君败坏祖先的好名声,不可以这样做。”斗怀不听,说:“我思念父亲,顾不上这些了。”郧公斗辛只好护送楚昭王逃奔到随国。
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1〕,或可赏也〔2〕,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3〕?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
【注释】
〔1〕二臣:斗辛、斗怀。
〔2〕或:有人。
〔3〕子期:疑当依《左传》作“子旗”,蔓成然字。同时还有另一子期,随昭王奔随,愿代昭王被献给吴军。
【译文】
楚昭王回到国都,奖赏者中有斗怀的名字,子西进谏说:“君王有两位臣子,有人可以奖赏,有人可以惩罚。君王同等奖赏他们,群臣会害怕的。”楚昭王说:“你说的是子期的两个儿子吗?我知道了。他们一个人有礼于君,另一个人有礼于父,给他们同等奖赏,不是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