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君子有三恕〔1〕: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2〕。”

    【注释】

    〔1〕恕:儒家的伦礼范畴之一,即推己及人。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

    〔2〕端身:正身,使行为端正。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国君而不能侍奉,有臣子却要役使,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孝敬,有儿子却要求他报恩,这也不是恕;有哥哥不能尊敬,有弟弟却要求他顺从,这也不是恕。读书人能明了这三恕的根本意义,就可以算得上行为端正了。”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1〕,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注释】

    〔1〕教:指教育自己的子孙。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思虑,是不能不深察的。小时候不爱学习,长大后就没有技能;年老不教导子孙,死后就没人思念;富有时不愿施舍,穷困时就没人救济。所以君子年少时想到长大以后的事就要努力学习,年老了想到死后的事就要好好教导儿孙,富有时想到穷困时就要致力于施舍。”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1〕,有欹器焉〔2〕。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3〕。”

    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4〕,中则正〔5〕,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6〕?”

    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7〕。”

    【注释】

    〔1〕鲁桓公:惠公子,名轨。桓为谥号。

    〔2〕欹(qī)器:容易倾斜倒下的器物。旧注:“欹,倾昃也。”

    〔3〕宥坐之器: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器物,相当于后来的座右铭。

    〔4〕虚则欹:空虚的时候就倾斜。

    〔5〕中:指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6〕持满:据上下文意,此当指不盈不满,可理解为保守成业。

    〔7〕损:减少。

    【译文】

    孔子到鲁桓公的庙里去参观,在那里看到一件容易倾倒的器物。于是他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啊?”守庙人回答说:“这是国君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欹器。”

    孔子说:“我听说国君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空虚时就倾侧,水不多不少时就端正,水满时就翻倒。贤明的国君把它作为最高警戒,所以常常把它放在座位边。”说完回头对弟子说:“灌进水试试。”弟子把水灌进欹器,水不多不少时欹器就端正,水满时就翻倒。孔子感叹道:“唉,哪有东西盈满了不倒的呢!”

    子路走上前去问道:“请问保守成业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说:“聪明睿智的人,用愚朴来保守成业;功盖天下的人,用谦让来保守成业;勇力震世的人,用怯懦来保守成业;富有四海的人,用谦卑来保守成业。这就是退损再退损的方法。”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1〕,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则卑下倨邑必循其理〔2〕,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必平之〔3〕,此似法;盛而不求概〔4〕,此似正;绰约微达〔5〕,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注释】

    〔1〕遍与诸生而不为:普遍给予万物却不认为有功。旧注:“诸生,谓万物。”

    〔2〕倨邑(è):弯曲。倨、邑,都是微曲的意思。

    〔3〕至量:用水作标准来衡量。

    〔4〕概:用量器量物时用来刮平的小木条。

    〔5〕绰约:柔弱。微达:很细微的地方都能到达。

    【译文】

    孔子观赏东流的河水。子贡问道:“君子见到大水必定要观赏,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地奔流,滋润万物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这就像德;水流动时,在高下弯曲的地方必定遵循地理,这就像义;水浩浩荡荡地流淌没有穷尽之日,这就像道;水流向百仞深的山谷而无所畏惧,这就像勇;用水来测量必定是平的,这就像法;水盈满时不必用概来刮平,这就像正直端正;水虽柔弱但细微之处都能到达,这就像明察;发源后一定向东流,这就像志;经水洗过,万物都干干净净,这就像善于教化。水具有这样的美德,所以君子看到就一定要观赏。”

    子路见于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1〕。”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注释】

    〔1〕士:指有道德修养的读书人。

    【译文】

    子路来见孔子。孔子问他:“有智慧的人是什么样的?仁德的人是什么样的?”子路回答说:“有智慧的人让别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让别人热爱自己。”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孔子也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子贡回答说:“有智慧的人理解别人,仁德的人热爱别人。”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孔子又问了颜回同样的问题。颜回回答说:“有智慧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自尊自爱。”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