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议

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则开诈善之门;使人而不好名,则绝为善之路。此讥好名者,当严责夫君子,不当过求于小人也。

【译文】

有地位、有见识的君子如果喜好名声,就会兴起欺骗别人的念头;没地位、没见识的小人如果喜好名声,还会怀有畏惧别人的心思。因此,如果人人都喜好名声,就会打开假装为善的大门;假使人人都不喜好名声,就会断绝积德行善的道路。由此看来,如果讥讽喜好名声的行为,应当严格要求才德出众的君子,而不应当过于苛求识见浅狭的小人。

【点评】

追求虚名令誉,几乎是儒道两家一致谴责的行为,洪应明则认为不可一概而论,应该有所区别对待:对地位高、修养好的君子要求严格,对地位低、教养差的小人要宽容些,这样既可杜绝为了虚名而做出伪善之举,也可鼓励人们为了名声而多做善事。其实,南北朝时的颜之推对此早有精到论述,《颜氏家训·名实》中记载:有人问颜之推:“一个人的灵魂湮灭、形体消失之后,遗留在世间的名声就像蝉蜕下来的壳、蛇蜕掉的皮或鸟兽留下的足迹,如此看来,名声与死者有什么关系,而圣人要把它作为教化的内容呢?”颜之推回答说:“那是为了勉励大家啊,勉励一个人去树立好的名声,就可以指望它的实际行动与名声相符。况且我们勉励人们向伯夷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树立起清白的风气;勉励人们向季札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树立起仁爱的风气;勉励人们向柳下惠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以树立起坚贞的风气;勉励人们向史鱼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以树立起刚直的风气。所以圣人希望世上芸芸众生,不论其天资禀赋有何差异,都纷纷起而仿效伯夷等人,使这种风气连绵不绝,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这世上众多的庶民,都是爱慕名声的,应该根据他们的这种感情而引导他们达到美好的境界。”“四海悠悠,皆慕名者”,不承认这个事实,一味强求每个人都完全摒除追求声名的愿望,都像圣人那样,怎么可能呢?

持身涉世,不可随境而迁。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1],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2],阴霾翳空而慧日朗然[3],洪涛倒海而砥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的真人品。

【注释】

[1]流金:高温熔化金属。多形容气候酷热。穆然:和畅、美好的样子。

[2]严霜:凛冽的霜,浓霜。蔼然:温和、和善的样子。

[3]阴霾(mái):天气阴晦、昏暗。翳(yì):遮蔽,隐藏,隐没。慧日:佛教语,指普照一切的法慧、佛慧。朗然:光明、明亮的样子。ft

【译文】

修养身心、经历世事,不可以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发生迁改。必须做到即使赤日炎炎,流金铄石,胸中却有清风习习,和畅美好;即使寒霜凛冽,万物凋零,胸中却有冲和之气,温暖如春;即使阴云密布,天昏地暗,内心却有慧日普照,光芒万丈;即使洪涛巨浪,翻江倒海,内心却有中流砥柱,岿然不动,这才是天地之间真实不虚的人格品行。

【点评】

做人要有自己的原则,不能因为客观环境变化而失去主心骨,成为“变色龙”。北宋著名政治家范仲淹写过一篇脍炙人口的《岳阳楼记》,文章中说:在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洞庭湖上,汇聚过无数“迁客骚人”,他们的“览物之情”呈现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因为所览之“物”或阴暗,或明丽,登楼之人或感极而悲,或喜气洋洋,虽然看起来天差地别,却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他们的思想情绪完全被外物影响和控制。同为“迁客骚人”的范仲淹却说:古代仁人志士的心胸与这两种人全都不同,他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越于外界环境与自身境遇之上。仁人之忧只在江山社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与个人的进退穷通没有关系;仁人的忧乐不因观光览物而被触发,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完全出于理性。《菜根谭》一连用了流金大火中的清风、摧物严霜中的和气、密布阴云中的慧日、倒海洪涛中的砥柱等四个比喻,其所形容中的“真人品”,虽然侧重强调人格品质,其胸襟气度大抵也是如此吧。

宁有求全之毁,不可有过情之誉;宁有无妄之灾[4],不可有非分之福。

【注释】

[4]无妄之灾:《易·无妄》:“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谓行人得牛,而邑人受诬遭灾。后称平白无故受害为“无妄之灾”。ft

【译文】

宁可因为追求完美而遭人责备诋毁,也不可接受超过实际情形的赞誉;宁可承受平白无故的灾害,也不可希求不合本分的福祉。

【点评】

这里讲的是如何正确对待毁誉与祸福。

诋毁和赞誉是外界对一个人的评价,虽然被评价者可以通过加强自身的才德修养来引导评价方向,却不能完全控制别人说什么,怎么说。作为一个有道君子,一方面要致力于追求自身品行的完美,哪怕因此而受人诋毁,另一方面也要告诫自己绝不接受超过实际才德的赞誉,“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有个学生名叫徐辟,问孟子说:“仲尼先生对水赞不绝口,说‘水好啊!水好啊!’他到底看中了水的哪一点呢?”孟子说:“有源的泉水滚滚流出,日日夜夜从不停息,先填满了低陷不平的地方,然后继续向前,奔流入海,有本有源的水就像这样,孔子就是看中了水的这一点吧。至于那个无源之水,就像七八月间的大雨汇集起来的水,虽然可以填满沟渠,但是雨停之后,沟渠里的水很快就会干涸。所以,名声超过实际才德,君子认为是可耻的。”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那些并非自己分内应享的福分和无缘无故得到的财物,不是上天投来的钓饵,就是坏人设下的机关陷阱。如果在这些地方不能放宽眼界、睁大眼睛,往往就会掉进骗术之中。

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加一番修省,可以释回而增美[5];欺人者非福,而受人欺者,遇一番横逆[6],便长一番器宇,可以转祸而为福。

【注释】

[5]释回而增美:《礼记·礼器》:“礼,释回,增美质。”郑玄注:“释,犹去也;回,邪辟也;质,犹性也。”后以“释回增美”谓去除邪僻,增加美善。

[6]横(hènɡ)逆:横暴无理的行为。ft

【译文】

诋毁别人的人形象不美,但是受到诋毁的人,遭受一番讥讪毁谤,便会增加一番修身反省的工夫,可以去除邪僻,增加美善;欺侮别人的人不会幸福,但是受到欺侮的人,遇到一番横暴无礼,便会增长一番度量胸怀,可以把祸患转变为福事。

【点评】

这里讲的是如何正确对待诋毁和欺骗:诋毁别人是恶行,诋毁者不能因此而使自己的形象变得美好,反而会遭受损害;被毁者则可以因此而自我反省,使自己变得更加完美。欺骗别人是坏事,骗人者不会因此而获得幸福,被骗者则可以“吃一堑,长一智”,使自己的心胸气度更加开阔,等于把祸事变成了福分。这样算过两笔账,即使遭受诋毁和欺骗,人也不会让自己深深陷在愤恨、痛悔等消极情绪之中,心平气和地迈过这道坎儿,迎接更美好的生活。

梦里悬金佩玉[7],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闲中演偈谈玄[8],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

【注释】

[7]悬金佩玉:形容官服盛装。金,金印,或指金制饰物。

[8]偈(jì):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以四句为一偈。谈玄:谈论玄理,亦指谈论宗教义理。ft

【译文】

睡梦里悬挂金印,佩戴玉石,每件事都真真切切,可惜睡着后的这些真实,醒来时才发现都是假的;空闲时演绎佛经中的偈颂,谈论道家的玄理,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像那么回事儿,可惜说起来虽然全都正确,应用时却全都变成错的。

【点评】

有的人总是期望封官封侯、悬金佩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事事逼真,历历在目,醒来后才发觉都是假的;有的人平日里谈佛论道,讲学参禅,俨然得道高人,可是事到临头,那些高谈阔论全都对不上号儿。魏晋时的名士王衍,就是这种“说来虽是用时非”的典型人物。他家世尊贵显赫,容貌清爽秀丽,举止风流潇洒,言论精辟透彻,以孔门高徒子贡自居。他起初好谈战国纵横之术,慷慨激昂,似乎有苏秦、张仪的治国长策,又有鲁仲连那种替人排忧解难、不求功名的胸襟,很是唬住了一批人。恰好赶上胡人侵扰边境,有人推荐王衍出任辽东太守。王衍本质上只是一个能耍耍嘴皮子功夫的绣花枕头,真要让他上阵,他马上退缩了,从此再不敢谈论世事,改谈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老庄玄学,成为摇着麈尾的清谈领袖,而且逐渐做到司徒的高位,成为当权者东海王司马越最倚重的助手。西晋末年,羯人首领石勒的军队攻陷都城洛阳,西晋王室仓皇南逃,司马越途中病死,临终前将国事全盘托付王衍。王衍尽管仍要百般推脱,却身不由己地成了六军主帅。这位清谈名士自然无力指挥丧魂落魄的军队,结果全军覆没,王衍也被俘被杀。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被后人概括为“清谈误国”四字,受到严厉谴责,背负千载骂名。

鹩占一枝,反笑鹏心奢侈[9];兔营三窟[10],转嗤鹤垒高危。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信然矣!

【注释】

[9]“鹩(liáo)占”两句:《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鹩,鹪鹩,常取茅苇毛毳为巢,大如鸡卵,系以麻发,于一侧开孔出入,甚精巧,故俗称巧妇鸟。此鸟形微处卑,因用以比喻弱小者或易于自足者。

[10]兔营三窟:即“狡兔三窟”。《战国策·齐策四》:“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后以“狡兔三窟”喻藏身处多,便于避祸。ft

【译文】

鹪鹩占据一根树枝筑巢,反倒嘲笑展翅高飞九万里的大鹏鸟一心追求过分的享受;野兔在平地上营建三处洞穴,反倒嗤笑白鹤的巢穴又高又险。智慧浅小的人没有能力谋划宏图大业,趣味低下的人没有能力谈论高情远志,确实如此啊!

【点评】

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局限之中,局限我们的,既有此处提到的智力水平和趣味品位,还有文化背景、成长环境、思维模式等,所以“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虽然确是“信然”,可是我们却不可因为自己碰巧显得“智大”或者“趣高”而沾沾自喜。《庄子·逍遥游》中说:知了和斑鸠一辈子只在树梢间飞上飞下,它们不理解大鹏鸟为何要先飞上九万里高空,然后才展翅飞往南方,因为生活环境限制了它们;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概念,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是多长时间,因为寿命长度限制了它们。那些智慧可以胜任一官之职、品行可以团结一乡之人、道德可以投合一国之君、能力可以赢得全国信任的人,却免不了遭受“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的宋荣子的嘲笑;可是宋荣子比起那“无己”的至人、“无功”的神人、“无名”的圣人来说,还差得远着呢!接舆告诉肩吾说:藐姑射之山上住着一位神仙,肌肤洁白若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她的精神专一凝聚,能使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肩吾认为接舆大话连篇,就像天上的银河那样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去向连叔请教。连叔却对肩吾说:“对于瞎子,没办法同他们谈论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办法跟他们谈论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呀!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我们每个人的智力都有盲区,如果别人跟我们差距不大,也许还有比较的可能;如果差距太大,超出我们智力理解的水平,也许我们连“比较”都意识不到了。

琴书诗画,达士以之养性灵,而庸夫徒赏其迹象;山川云物,高人以之助学识,而俗子徒玩其光华。可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故读书穷理,要以识趣为先。

【译文】

琴书诗画,通达之士以之怡养性情,平庸之人却只会欣赏它们的外在形式;山川云物,高明之人以之助长学识,凡俗之人却只会玩赏它们明丽的色彩。由此可见,客观事物并没有一定的品味,而是跟随欣赏之人的学识见解而表现出高下之别。故而阅读书籍、探究物理,都要以提高自己的识见志趣为首要目标。

【点评】

达士以琴书自愉,借诗画遣兴;庸人热衷于此,或仅为皮毛之见,或纯粹出于附庸风雅;高人欣赏山川云物,领悟到自然或人生的妙理,俗子却只能走马观花,见其皮相而已。人们面对的客体并无差别,差别只在人的学识和趣味。晚明张岱《陶庵梦忆》中有一篇描写各色人等七月十五看西湖的小品文,颇为有趣,文章一上来就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在作者看来,七月半看月之人可以分为五类看:一是“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的达官贵人;二是“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的名门闺秀;三是“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的名妓闲僧;四是“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的市井之徒;五是“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的文人雅士。这五类人都成了作者眼中的风景。杭州人平时游西湖都选大白天,“避月如仇”,但是七月半这天为了附庸“看月”虚名,“逐队争出”,像赶庙会,“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没过多久,又“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等到喧嚣的游人散尽,“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huì)面”,那些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们才轻歌慢饮,在湖光山色中消磨整个夜晚,然后在十里荷花中做个惬意的清梦。在这七月半的西湖上,喧哗与清寂、庸俗与高雅形成鲜明对照,足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

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而难在用情;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译文】

贫穷卑贱之人,不难在砥砺气节,而难在表达真情;富裕尊贵之人,不难在广施恩惠,而难在遵循礼节。

【点评】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话说起来虽然豪迈,毕竟唯有“大丈夫”才能做到。至于普通人,不论贫贱还是富贵,都可能成为无法跳出的牢笼、不能超越的障碍:贫贱使人处于社会底层,能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中不丧失气节、不改变志向,这已十分不易,可是更艰难的却是坦然面对贫贱、失意却不忘形;富贵使人高高在上,能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但是,最困难的是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对援助对象保持应有的礼节。孔子曾经说过,子路虽然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子,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却不认为羞耻;《礼记·檀弓》中则说,灾荒之年,黔敖在大路上准备饮食,施舍给来往的饿人,可是他虽能舍得家财,却端着高高的架子,对饥饿的路人说:“喂!来吃!”即使只有一件敝衣缊袍,也能把它穿得坦坦荡荡,气宇轩昂,像子路那样,这就要求贫贱者把自己真正当人看;即使愿意拿出所有财富与别人共享,也不能盛气凌人,把财富当成炫耀自己、蔑视他人的资本,要把别人真正当人看。

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反虚度了一世。总是耽空逐妄,看个色身不破[11],认个法身不真耳[12]

【注释】

[11]色身:佛教语,即肉身。色,佛教指一切可以感知的形质。

[12]法身:佛教语。梵语意译。谓证得清净自性,成就一切功德之身。“法身”不生不灭,无形而随处现形,也称为佛身。ft

【译文】

古人活得优游自在,今人却忙忙碌碌过了一生;古人实实在在享受生活,今人反倒白白地度过一世。总是因为今人沉湎于空洞的幻想、追逐虚妄的目标,不能看破虚幻的肉身,不能认清不生不灭的法身。

【点评】

“忙”是一种现代病,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对于此“病”已经习以为常;我们觉得古人自然是生活在“闲适”中的,《陶庵梦忆》中的晚明人张岱、《闲情偶寄》中的清初人李渔,日子过得多么悠闲而充满情趣啊!不料,远比他们为“古”的洪应明却说:“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他的感慨几乎与我们是一样的。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发展,奢靡享乐成为社会风尚,人们重视饮食生计,追求感官享受,熙熙攘攘追名逐利的状况远比此前为甚,洪应明的感慨正由此而生。如此看来,“忙”之为病,古人与今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因为它源于人的欲望,可以算作一种“心病”。洪应明提醒“今人”不要被那些虚幻的目标迷惑,要认清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实实在在地享受生命。他的提醒,何尝不能直接移用于我们这些“今人”。我们不能一路跑步冲向生命的终点,而应该试着放慢脚步,欣赏沿途美丽的风景,在“慢生活”中切切实实地享受人生。

芝草无根醴无源[13],志士当勇奋翼;彩云易散琉璃脆[14],达人当早回头。

【注释】

[13]“芝草”句:语出虞预《会稽典录》:“天之福人不在贵族,芝草无根,醴(lǐ)泉无源。”芝草,灵芝,菌属,古以为瑞草,服之能成仙。醴,甘甜的泉水。

[14]琉璃:原指一种有色半透明的玉石,后指用铝和钠的硅酸化合物烧制成的釉料,常见的有绿色和金黄色两种,多加在黏土的外层,烧制成缸、盆、砖瓦等。ft

【译文】

珍贵的灵芝没有根基,甘甜的醴泉没有源头,所以有志之士应当勇往直前,奋翅高飞;美丽的彩云容易消散,晶莹的琉璃脆薄易碎,所以贤达之人应当及早醒悟,回头是岸。

【点评】

三国时期,虞翻被吴主孙权流放到遥远的南方。他给弟弟写信,请他替儿子寻一门亲事,特别叮嘱不必高攀名门大姓,“远求小姓,足以生子”就可以了。当时人联姻,极其重视门第,虞翻精通《周易》,认为“天之福人,不在贵族,芝草无根,醴泉无源”,人要自求多福。治病的灵芝没有严密庞大的根系,清甜的泉水往往没有深厚的源头,人们欣赏虞翻的精辟比喻,常常引用此语,“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人贵自勉;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民生在勤”,就是广为流传的联语,《菜根谭》也以之勉励人们勇于进取,自强不息,不过后面仍然跟着一个知止回头的告诫:绚丽的云彩容易消逝,精致的琉璃容易破碎,正像这些过于美好的东西往往难以长久,对于人生路上的种种诱惑,也不宜过分迷恋,“一往无前”的姿态,洪应明是不会欣赏的。他的这种人生辩证法,也值得我们深思。

少壮者,事事当用意而意反轻,徒泛泛作水中凫而已,何以振云霄之翮[15]?衰老者,事事宜忘情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而已,何以脱缰锁之身?

【注释】

[15]翮(hé):鸟羽的茎,中空透明。亦指鸟的翅膀。ft

【译文】

年轻力壮的人,对待每一件事都应当用心用意,却反而漫不经意,轻轻飘飘,只能做水面上一只普普通通的野鸭而已,怎能振翅高飞到云霄之中?力衰年老的人,对待每一件事都应当了无牵挂,却反而用情深重,难以割舍,只能做车辕下一只繁忙劳苦的马驹,怎能挣脱缰绳锁链,获得自由之身?

【点评】

人生不同阶段,应有不同的修养重点。年轻力壮时,应该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可是由于血气未定,容易心浮气躁,马虎从事。如果此时不能刻意约束自己,纵然志向高远,亦很难实现。而到年老体衰之时,应该学会舍弃,最忌贪得无厌,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其一就是“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可是很多人想到来日无多,不仅没有学会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贪婪,拼命争名、夺位、挣钱,不仅晚节不保,亦殊失养生之道。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16]。如韩信以勇略震主被擒[17],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18],霍光败于权势逼君[19],石崇死于财赋敌国[20],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21]旨哉言乎!

【注释】

[16]器:欹器,古代一种倾斜易覆的盛水器,水少则倾,中则正,满则覆。

[17]韩信(约前231—前196):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与萧何、张良并称“汉初三杰”,刘邦评价说:“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韩信曾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遭高祖刘邦疑忌,贬为淮阴侯,最后以谋反罪被处死。

[18]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少有奇才,文章冠世”,被誉为“太康之英”。“八王之乱”中,成都王司马颖任用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军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兵败受谗,为司马颖所杀。

[19]霍光(?—前68):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初为武帝后期重要谋臣,后为汉昭帝的辅政大臣。昭帝病逝后,立武帝之孙刘贺,不久将其废掉,立武帝曾孙刘询,是为宣帝。霍光前后执掌汉室最高权力近二十年,权倾朝野,霍氏子弟姻亲纷纷担任要职。霍光死后三年,宣帝以谋反罪诛灭霍氏家族。

[20]石崇(249—300):字季伦,渤海南皮(今河北沧州南皮县)人。为晋武帝器重,初封中郎将,后任荆州刺史等职,升太仆。石崇是西晋首富,在洛阳附近修建金谷别业,生活极度奢华。“八王之乱”中,石崇失势,因拒绝孙秀索要美女绿珠而遭其诋毁,获罪被杀。石崇被押往刑场时感叹说:“这帮奴才就是贪图我的家财。”押送者说:“你知道家财会招灾惹祸,何不早早散掉?”石崇无话可说。

[21]“饮酒”二句:语出北宋邵雍《安乐窝》,原作“饮酒莫教成酩酊(mǐnɡdǐnɡ),赏花慎勿至离披”。酩酊,大醉的样子。离披,纷纷下落的样子。ft

【译文】

帆只扬起一半,舟船便能安然前行;水只注入一半,欹器便能稳稳当当。韩信因为勇敢和谋略使君主畏忌而被擒获,陆机因为才华名望超人出众而被杀害,霍光因为权位势力逼迫君主而倾覆败亡,石崇因为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而身首异处,他们都是因为做到十分才招来祸患的。邵康节说:“饮酒不要喝得酩酊大醉,看花千万不要看到落花纷飞。”这话真是意味深长啊!

【点评】

持中戒满,几乎是中国古代各家各派不约而同的选择。据说孔子到鲁桓公的宗庙里参观,看到一件奇形怪状、倾欹易覆的盛水器皿,注入很少的水就会倾斜,水量达到一半就会端正,水满之后就会翻倒。孔子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守庙的人说:“这是放在君王座位右侧的器皿。”显而易见,这是提醒君王不能自满。扬到五分的船帆、注一半水的欹器,这是对于持中戒满的正面提醒;韩信勇略太高、陆机才名太大、霍光权势太盛、石崇财赋太多,这都成为他们的取败之道,这是列举反面事例,阐述持中戒满的道理。在哲人看来,这个道理应该贯彻到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饮酒赏花,兴事乐事,都要适可而止。

失血于杯中,堪笑猩猩之嗜酒;为巢于幕上[22],可怜燕燕之偷安。

【注释】

[22]为巢于幕上:燕子在随时可能撤走的帐幕上筑巢。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后以“燕巢于幕”比喻处境非常危险。ft

【译文】

猩猩因为偷嗜美酒而遭到猎人捕杀,鲜血流到酒杯之中,真是让人觉得可笑;燕子在随时都会撤走的帐幕上筑巢,只图苟安而不计长远,真是让人觉得可怜。

【点评】

此处通过猩猩嗜酒殒命、燕子巢幕偷安,告诫人们不要因为贪图利益、贪图安逸而忽视了显而易见的危险。

《贤奕编·警喻》中收录了刘元卿的一篇寓言《猩猩嗜酒》:在动物中,猩猩有嗜好饮酒的习性。猎人在山路旁摆下美酒和大大小小的酒杯,还有连缀在一起的草鞋。猩猩一看就知道这是诱饵,还知道设置圈套之人的姓名,甚至连他们父母祖先的名字都知道,一一指名大骂。可是骂完以后,有的猩猩就对同伴建议少尝一点,谨慎一点,别多喝了。众猩猩早已按捺不住,先用小杯,后端大碗,边喝边骂猎人,越喝越馋,最后全然忘记警惕防范,直喝到酩酊大醉,相互挤眉弄眼,嬉笑玩耍,还把草鞋穿在脚上。猎人候准时机追捕它们,由于草鞋连在一起,猩猩乱作一团,全都被人捉住了。寓言结尾说:“夫猩猩智矣,恶其为诱也,而卒不免于死,贪为之也。”

鹤立鸡群,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于大海之鹏[23],则眇然自小[24];又进而求之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

【注释】

[23]鹏:传说中最大的鸟。《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24]眇(miǎo)然:弱小、微小的样子。ft

【译文】

野鹤立于鸡群之中,可以说是高超出众,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伴侣了。可是进而与大海之中的鹏鸟相比,就会发现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再进而与高飞云霄的凤凰相比,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企及凤凰的高度。所以超凡脱俗的人常常虚怀若谷,品德高尚的人从不恃才夸功。

【点评】

《庄子·秋水》中说:秋水按时到来,百川注入黄河,河道陡然宽阔,站在岸边,看不清对岸牛马的样子。河伯欣然而喜,认为自己是天下最美的河流了。他乘兴顺流东行,来到海边,遥望东方,茫茫无尽。河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双眼迷离地望着海神若,叹息着说:“俗语说:‘听过上百条道理,就认为天底下没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河伯“望洋兴叹”,在浩瀚无边的大海面前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常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我们认为自己在某个方面很出色,不能因此而骄傲自满,因为世界很大,人口众多,很可能有人在这个方面比我们强上很多。不过,凡事适可而止,谦虚谨慎也是一样,不能因为过分自谦而变成自卑,理性的自信是我们做好事情的必要因素之一。

车争险道,马骋先鞭,到败处未免噬脐[25];粟喜堆山,金夸过斗,临行时还是空手。

【注释】

[25]噬脐:自啮腹脐。喻后悔不及。ft

【译文】

在险峻的道路上行车还要争抢,骏马已在飞奔还要挥鞭,等到翻车落马,未免自啮腹脐,后悔莫及;喜欢粟米堆积如山,夸耀黄金用斗称量,临死之时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可能带走。

【点评】

此处形象描写车马飞驰、钱谷堆积之状,仍是反复告诫人不能深陷在盲目竞争与贪得无厌之中。《红楼梦》中,贾雨村闲步扬州郊外,曾见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藏着一座智通寺,门巷倾颓,墙垣朽败,庙门上有幅破旧的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想必是某个饱经世事动荡、或者遭受重大挫折变故后“翻过筋斗”、“看破世情”的人写的。此联对贾雨村颇有触动,可是“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的,却也正是这个资质悟性远超常人、大道理全都明明白白的人。

鸽恶铃而高飞,不知敛翼而铃自息;人恶影而疾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26]

【注释】

[26]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ft

【译文】

鸽子厌恶铃声而振翅高飞,却不知道只要收拢翅膀,铃声自然就会息止;愚人厌恶影子而快速奔跑,却不知道只要待在阴暗的地方,影子自然就会消失。因此愚笨之人徒然疾走高飞,本来平平坦坦的地方,反而成为无穷苦境;通达之士知道置身阴暗、收拢翅膀,即使是险峻山岩,也会变成平坦大路。

【点评】

鸽子身上被拴了哨管,飞翔时空气冲击哨管而发出声音。鸽子为了躲开这种讨厌的声音而拼命高飞,结果不但没有摆脱,声音反而更急更响。只要敛翅停飞,声音自然就会息止,蠢笨的鸽子想不明白,结果被吓得魂飞魄散。《庄子·渔父》中说:有个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和脚印,一心想要甩开它们。可是他抬脚次数越多,留下的脚印越多;步子迈得飞快,影子仍不离身。他以为自己跑得还是太慢,于是拼命飞跑,一刻不停,结果力量用尽,气绝身死。只要待在阴暗的地方就没有影子,只要静止不动就没有脚印,蠢笨的人想不明白,结果葬送了性命。世间愚夫嘲笑恶铃之鸽与恶影之人,却看不到自己其实也在为了躲避虚幻的苦海、为了追求虚幻的幸福而徒然疾飞高走。他们费尽心力苦苦追求的东西,恰恰因为这种盲目的追求而丧失;只要停下脚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

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媸妍[27]

【注释】

[27]媸(chī)妍:美丑。媸,丑陋。妍,美。ft

【译文】

秋日的鸣虫,春天的啼鸟,都能舒畅快乐地释放天赋性灵,何必因之而轻易生发悲喜之情;苍老的树木,新生的花朵,同样饱含着无限的生机,何必随便判别谁丑谁美?

【点评】

自古以来,中国文士就有伤春悲秋、感物伤怀的传统,暮春飘零的落花、深秋悲鸣的蟋蟀,都是诗文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享有“诗豪”美誉的中唐诗人刘禹锡,虽能唱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异调,也不免感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洪应明则说,秋虫春鸟都在享受着造物赋予它们的灵性,老树新花都在展示着自然赋予它们的生机,悲喜之情、媸妍之念,其实只是庸人自扰而已。如果我们能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世间每一个卑微的生命,能以平和的心境体会生命中每一个自然的阶段,就会看到世界和人生中更美丽的色彩。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大懵懂的人,小事必伺察。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朦胧正聪明之窟也。

【译文】

真正聪明的人,在小事情上必定糊里糊涂;真正糊涂的人,在小事情上必定清清楚楚。大概因为在小事上明察秋毫,正是导致大事上糊里糊涂的根源;小事上糊里糊涂,正是能够在大事上明明白白的窟穴。

【点评】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才智超群的人广博豁达,只有点儿小聪明的人则乐于细察、斤斤计较。人的心智和精力都是有限的,精于此,必疏于彼。真正聪明的人懂得抓大放小,不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分散太多精力;真正糊涂的人正好相反,他们总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纠缠不清,原本短浅的目光变得更加短浅,原本狭窄的心胸变得更加狭窄,这种思维模式和处事方法,势必影响对大事的判断与决策。

大烈鸿猷[28],常出悠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休征景福[29],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注释】

[28]烈:功业,业绩。鸿猷(yóu):鸿业,大业。

[29]休:喜庆,美善,福禄。景福:洪福,大福。ft

【译文】

宏图大业,常常出于从容闲适、镇定自若的人士,没必要总是匆匆忙忙;美兆洪福,大多聚集在心胸宏阔、恭谨宽厚的人家,何必在那些琐屑小事上斤斤计较。

【点评】

有悠闲镇定的大气度,方能做成大事情;有宽洪长厚的大心胸,方能享受大福分。

提起“悠闲镇定”,人们总会想到东晋宰相谢安。383年,东晋军队以寡敌众、以弱敌强,在淝水与前秦军队殊死决战,大获全胜。捷报传到都城建康,谢安正与客人下棋,看完书信,默默无语,继续下棋。客人问他前方战事怎样,谢安说:“孩子们把敌人打得大败。”他的言谈举止,居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古人常在门口悬挂“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以修善修德自求洪福。如果家庭成员都能宽宏大量、恭谨宽厚,家庭内部关系就会亲密和睦,不会发生反目成仇、骨肉相残的悲剧;“家和万事兴”,和和顺顺、团结进取的家风,自然促使所有事情向好的方面发展,这就是无上洪福了。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30];闹场能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31]

【注释】

[30]性天:天性,指人得之于自然的本性。语本《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

[31]心地:佛教语。指心。即思想、意念等。佛教认为三界唯心,心如滋生万物的大地,能随缘生一切诸法,故称。语本《心地观经》卷八:“众生之心,犹如大地,五谷五果从大地生……以是因缘,三界唯心,心名为地。”宋后儒家用以称心性存养。ft

【译文】

贫穷士子却肯救济他人,才是得自天性的恩泽;热闹场中却能学习道艺,才是修身养性的工夫。

【点评】

济人施惠,必然意味着自己财物的减少,这对富人而言可能是九牛一毛,无关紧要,相对容易做到;对于贫士而言,则可能需要舍出身上衣、口中食,唯有天性善良方能做到。东汉末年有位高士,名叫司马徽,养蚕时节,有人向他要簇箔(供蚕结茧用的麦秸丛和养蚕用的席),他把自家养的蚕全都倒掉,撤下簇箔,送给对方。有人问他:“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有别人状况紧急、自己状况和缓,才肯损害自己而去救济别人。现在彼此状况相同,你何必非把自己的簇箔撤下来给他呢?”司马徽说:“这个人从未有求于我,现在他已开口求我,我不给他,会让他感觉羞惭,哪能因为吝惜财物而让人羞惭呢?”司马徽能替对方考虑得细致入微,损己以赡人,不愧为当世奇士。

人生只为“欲”字所累,便如马如牛,听人羁络;为鹰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天地也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况一切区区事物乎!

【译文】

人生如果只被一个“欲”字牵累,便如马如牛,听任别人指使控制;如鹰如犬,听任别人鞭打杖击。假若真有一个清察明审的念头,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天地也不能转动我的心志,鬼神也不能役使我的身体,何况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呢?

【点评】

孔子曾经感慨地说:“我就没见过一个刚强的人。”有人说:“申枨刚强啊。”孔子说:“枨也欲,焉得刚?”申枨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学习刻苦,精通六艺,每次和人辩论,总是捍卫自己的观点,从不轻易让步,师兄弟们认为他和子路都是率性刚直的人。申枨后来避世隐居,授徒讲学,被尊称为“申子”。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在孔子看来,也因为不能完全摒弃私欲,故而不能真正刚直不阿,何况等而下之的芸芸众生?洪应明强调“若果一念清明”,则不仅可以不受制于人,而且可以傲视天地鬼神。

异宝奇琛[32],俱是必争之器;瑰节琦行[33],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享民物和平之福。

【注释】

[32]琛(chēn):珍宝。

[33]瑰节琦行:美玉般的节操,高尚的行为。ft

【译文】

异样之宝、奇特之珍,都是人们必然争抢的器物;美玉般的节操和行为,多会招来不祥的名声。总不如普普通通的经历、平平常常的行止,可以保全天生地长的淳朴真性,享受万物带来的和平之福。

【点评】

春秋时期,齐国曾经因为觊觎鲁国的镇国之宝岑鼎而发动战争;战国时期,秦王因为垂涎赵国的无价之宝和氏璧而恃强凌弱。异样奇特的珍宝会引发争夺,其实这只是作者借以谈论道德操行的引子,其核心观点还是强调人不能追求超群出众,平凡普通方能远害全身。

福善不在杳冥[34],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35];祸淫不在幽渺[36],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魄[37]。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38],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哉!

【注释】

[34]福善:赐福给善良的人。杳(yǎo)冥:指天空,高远之处。引申为阴暗、渺茫、奥秘莫测之意。

[35]牖(yǒu):通“诱”,开导,教导,使明白。

[36]祸淫:淫逸过度,则天降之以祸。

[37]语默:说话或沉默。语本《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夺其魄:夺走其魂魄,谓使其神志迷乱或欲其死。

[38]精爽:精神,魂魄。ft

【译文】

上天赐福给淳朴善良的人,并不在渺茫莫测之处,而是在饮食起居的日常生活中启发其向善之心;上天降祸给淫逸过度的人,并不在精深微妙之处,而是在一动一静、言语沉默间使其神志迷乱。可见人的精神魂魄总是与上天相通,上天的权力威势就寄寓在人的身上,天和人相隔并不遥远啊!

【点评】

古人相信天人感应,认为在人的感觉知觉不可触及的地方,有一种神秘力量在监视着人的一举一动,这种神秘的力量就是“天”。“天”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客观公正,赏罚分明,根据人的善恶为其降下福祇或灾祸。东晋时有个人名叫陈遗,侍母至孝。母亲爱吃锅底焦饭,他在吴郡做主簿时,常常随身带个口袋,每次煮饭,都把焦饭收集起来,回家时带给母亲。后来孙恩叛乱,窜入吴郡地区,太守当天便点兵出征了。陈遗已经收集了好几斗焦饭,来不及送回家,便带着随军出征。两军交战,官军失败,士兵溃散,逃入深山水泽之中,大多数人都饿死了,唯有陈遗靠着焦饭活了下来。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他极孝的报答。若按洪应明的说法,这可真是标准的“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