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秦晋二国比邻而居,往来密切,但因争霸夺利,亦矛盾重重。成公十一年,秦晋二国相约盟会于令狐,晋君先至,而秦君却突然变卦,背弃盟约;后秦国又挑唆引导狄、楚之军伐晋,故晋厉公遣吕相为使者,列举秦之罪状,与之绝交,此文开篇追述秦晋两国先王世代交好,继而历数秦之罪状,文中句式排闼而来,连用十余处“我”字指责秦之过错,词风犀利、一气贯注、咄咄逼人。这是《左传》中保存完整的一篇行人辞令,为春秋时期外交辞令之典型,开后代战国纵横家游说雄辩之风。唐人刘知几《史通》称其为:“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实为千古檄文之祖。
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绝秦[1],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2]。天祸晋国[3],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4]。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5]。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6],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7],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8],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9],蔑死我君[10],寡我襄公,迭我殽地[11],奸绝我好[12],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13],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14],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15]。天诱其衷[16],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17],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18]。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19],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20]。
【注释】
[1]晋侯:晋厉公,名州蒲。吕相:晋大夫魏锜之子,亦称魏相,因食邑为吕,故又称吕相。鲁成公十一年,秦、晋二国在令狐结盟,至期,晋厉公先到,而秦桓公却临时变卦,不欲前往,后秦又挑唆白狄和楚国伐晋。晋得知此事,便派吕相使秦,数秦之罪,与之绝交。
[2]昏姻:婚姻,指晋献公将女儿嫁给秦穆公。
[3]天祸晋国:指晋骊姬之乱。晋献公的夫人骊姬为了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遂设计陷害太子申生及其他公子,致使公子重耳逃奔狄、齐等国,公子夷吾逃奔梁、秦等国。
[4]奉祀于晋:晋献公去世后不久,秦国即护送夷吾回晋国即位,是为晋惠公。古代国君才有资格主持国家祭祀,故“奉祀于晋”即“为晋之国君”。
[5]“又不能”二句:晋惠公回国即位后,背信弃义,没有兑现他当初对秦许下的诺言,秦穆公兴兵伐晋,战于韩原,晋大败,惠公被俘。
[6]“亦悔”二句:惠公死后,其子怀公即位,这时秦穆公又护送公子重耳回国夺取君位,是为晋文公。
[7]怒:此作“侵犯”解。埸(yì):边界。文公当年流亡到郑国时,郑文公没有给他应有的礼遇,文公即位后,遂邀秦穆公兴师问罪。郑并未侵犯秦之边境,吕相所言,实为诬枉之词。又,当时围郑的只有晋、秦二国军队,下文说围郑的另有其他诸侯军,亦为不实之词。
[8]“绥静”二句:以上“诸侯疾之”、“救命于秦”、“绥静诸侯”等亦晋国的夸大之词。克,能够。
[9]不吊:不祥,不善。
[10]蔑死我君:一本作“蔑我死君”,文义较通顺。
[11]“寡我”二句:鲁僖公三十二年(前628),秦过晋而伐郑,并未侵犯晋之殽山,相反,倒是晋军于殽山伏击了秦师,故“迭我殽地”亦为诬枉之辞。迭,通“轶”,突然进犯。
[12]奸绝:断绝,拒绝。奸,通“扞”,排斥。
[13]费(bì)滑:滑国。费,滑国都城,在今河南偃师县附近。秦袭郑不成,回师时遂把滑国灭掉。
[14]“散离”二句:兄弟、同盟指郑、滑二国,二国与晋同为姬姓,又是同盟关系,故云。
[15]即:接近。楚臣斗克本囚于秦,秦在殽山败于晋侯,遂释斗克,以求与楚结盟,后因楚成王为其子所杀,遂使所谋之事不成,故下文有“不克逞志”之语。
[16]诱:本义是诱导、开导,此作“开”解。衷:内心。
[17]康公,我之自出:康公,是出自我晋国的。这里指康公乃晋之外甥。康公之母穆姬乃晋献公女儿,故康公与灵公,乃甥舅关系。
[18]“帅我”三句:蝥(máo)贼:本指两种食禾苗的害虫,此指晋之公子雍。晋襄公死后,群臣因太子夷皋年幼,欲立晋文公之子、襄公庶弟公子雍为君。时公子雍客居于秦,晋遂派人往迎,秦康公亦派兵护送。后襄公夫人极力要立太子夷皋(即晋灵公),群臣只好依从,并派兵在令狐抵拒秦军和公子雍,史称“令狐之役”。吕相这里说“荡摇我边疆”乃片面之词。令狐,晋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19]“入我”四句:河曲: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涑(sù)川,河名,流经山西西南部,注入黄河。王官:晋地名,在今山西闻喜。羁马: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
[20]“东道”二句:此指秦晋两国断绝邦交关系。晋在秦的东边,故云。
【译文】
夏,四月戊午日,晋厉公派吕相与秦断绝交往,说:“自从我国献公与秦穆公相互友好以来,二国协力同心,又用盟誓加以明确,用婚姻加深关系。后来上天降灾祸给晋国,文公逃亡齐国,惠公逃亡秦国。不幸,献公去世,但穆公仍不忘旧日恩德,使我国惠公能回到晋国主持祭祀。但没能将这一大功业完成好,于是导致了韩原之战。穆公对俘获惠公一事心中颇为后悔,因而又促成我国文公回国即位,这些都是穆公的功劳成就。我国文公亲自披甲戴胄,跋涉山川,穿越险阻,征伐东方的诸侯,让虞、夏、商、周的后代,都到秦国朝见,这样我们也可以算是报答了秦国往日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君王的边境,我国文公率领诸侯与秦国一起包围郑国。可是秦国大夫不征询我国寡君的意见,擅自和郑国订了盟约。诸侯对这事都很憎恨,都准备与秦国拼死一战。文公担心,赶紧说服诸侯,使秦军得以安然回国,这说明我晋国是大有功于秦国的。不幸,文公去世。秦穆公不肯来吊唁,蔑视我已故的国君,欺负我们襄公,突袭我国殽地,断绝与我国和好,攻打我国边境城堡,灭掉我国的盟友滑国,离间我们兄弟之邦,扰乱我们同盟之国,妄图颠覆我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秦君旧日的恩德,但又惧怕国家遭到灭亡,因而才有殽之战。我国国君仍然希望向穆公解释我们的罪过,但穆公不答应,而勾结楚国算计我国。幸亏老天开眼,楚成王丧命,使穆公对我晋国的算计没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秦康公是我晋国的外甥,却又想削弱我晋国公室,颠覆我国家,率领我晋国的败类,前来骚扰我国边疆。所以我国才发动了令狐之役。秦康公仍不悔悟,又侵入我河曲,攻打我涑川,掳掠我王室,损害我羁马。我晋国所以又发动了河曲之战。秦国往东的道路不通畅,就是由于秦康公与我们断绝友好关系而造成的。
“及君之嗣也[21],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22],入我河县,焚我箕、郜[23],芟夷我农功[24],虔刘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25]。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26],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27]。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28],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29],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注释】
[21]君:此指秦桓公。
[22]有狄难:指鲁宣公十五年(前594),晋灭赤狄潞氏(潞氏是国名)事,把“灭狄”说成“有难”,这也是吕相故意歪曲事实。
[23]箕:晋城邑,在今山西蒲县东北的箕城。郜(gào):晋城邑,在今山西祁县西。
[24]芟(shān):本义是“除草”,这里作割除、抢割解。
[25]辅氏之聚:鲁宣公十五年,秦桓公伐晋,晋败秦军于辅氏。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县东。
[26]伯车:秦桓公之子。
[27]我寡君:此指晋厉公。
[28]白狄:狄族的一支,居住在今陕西北部一带。州:此指雍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甘肃二省及青海的一部分。
[29]秦三公:指秦穆公、康公、共公。楚三王:指楚成王、穆王、庄王。
【译文】
到君王继位后,我国君景公伸长脖子西望说:“秦国大概会安抚我们吧!”可是君王仍不肯加恩结盟,反而利用我国有赤狄作乱的机会,侵入我黄河沿岸的县邑,焚烧我箕、郜两城,抢割、毁坏我国的庄稼,杀戮我边境的人民,所以我国将兵卒聚于辅氏,以抵御秦军。君王对两国灾祸的漫延也感到后悔,求福于先君献公、穆公,派伯车来我国,命令我景公说:‘我和你共同和好,抛弃怨恨,重新恢复旧日的恩德,以追念前人的功业。’盟约尚未达成,景公就去世了。所以寡君又有与贵国君的令狐的盟会。可是君王又萌不良之心,背弃了盟誓。白狄与君王同住在雍州之内,他们是君王的仇敌,但却是我晋国的婚姻亲属之国。君王传来命令说:‘我与你晋国共同征讨狄。’寡君不敢顾念婚姻的关系,畏惧君王的威灵,因而接受你的使臣传来的命令。但君王又分心倾向于狄,对狄人说:‘晋国准备征伐你们。’狄人表面应和但心中却很憎恨,因而将这话告诉我们。楚人也憎恨君王的三心二意,也来告诉我们说:‘秦人违背令狐的盟会,却来要求和我们结盟,并对着皇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明白宣誓道:秦国无专一道德,因而将他的话揭露出来,以惩治他的言行不一。’诸侯全都听到这些话,因而对秦国感到痛心疾首,都来亲近我寡君。寡君率领诸侯以听从君王的命令,所要求的仅仅是友好。君王如果友好仁慈地顾念诸侯,哀怜我寡君,赐予我们以盟约,那可真是我寡君的愿望。我们将接受君王的命令,使诸侯安宁并让其退走,哪里还敢谋求战乱。君王若不愿施予恩惠,寡人不才,也就无法叫诸侯退兵了。我大胆地将我们的意见全都陈述于君王的办事人员,以便让办事人员予以认真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