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昭公十九年、二十年,楚平王为其太子建取妇于秦,遣少师费无极迎娶,无极见秦女貌美,乃劝平王自取之;并向平王建议,命太子建出居城父。过后,费无极又向平王进谗言,诬建欲谋反;平王使人杀建,建乃自城父奔宋。最后被郑人所杀。由此太子建儿子白公胜仇视郑人。楚令尹子西,本是个头脑清醒的贤臣,但在白公胜的问题上却不听叶公之劝,一味翼护白公。白公胜终于在慎地大败吴国后作乱。楚国白公胜之乱,最终被叶公平息。本篇详细写了白公胜之乱的过程,其中白公胜、子西、叶公、熊宜僚等人都写得非常生动。文中写楚人或劝叶公戴头盔、或不戴头盔一段,更是饶有趣味。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1]。又辟华氏之乱于郑[2]。郑人甚善之[3]。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4]。郑人复之如初[5]。晋人使谍于子木[6],请行而期焉[7]。子木暴虐于其私邑[8],邑人诉之,郑人省之[9],得晋谍焉[10],遂杀子木[11]

    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12]。叶公曰[13]:“吾闻胜也诈而乱[14],无乃害乎[15]?”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16]。”叶公曰:“周仁之谓信[17],率义之谓勇[18]。吾闻胜也好复言[19],而求死士,殆有私乎[20]!复言,非信也;期死[21],非勇也[22]。子必悔之[23]。”弗从。召之,使处吴竟[24],为白公[25]

    请伐郑[26],子西曰:“楚未节也[27]。不然,吾不忘也[28]。”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29],楚救之,与之盟[30]。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31]。”

    【注释】

    [1]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城父,楚邑名。

    [2]又辟华氏之乱于郑:恰逢宋国华氏之乱,又逃亡郑国。宋华氏之乱在鲁昭公二十年。

    [3]郑人甚善之:善待太子建。

    [4]乃求复焉:太子建请求回郑国做内应。

    [5]郑人复之如初:郑国人不知内情,待太子建如初。

    [6]使谍:派间谍与子木联系。子木,太子建。

    [7]请行而期焉:辞行时与子木约定袭击郑国的日期。

    [8]暴虐于其私邑:在郑国自己的私邑中胡作非为。

    [9]省之:考察、调查子木。

    [10]得晋谍焉:袭击郑国的事情败露。

    [11]遂杀子木:以上追述前事。

    [12]子西欲召之:召胜回楚国。

    [13]叶公:子高,又叫沈诸梁。

    [14]诈而乱:狡诈且好作乱。

    [15]害:成为祸害。

    [16]“舍诸边竟”二句:安置在边境,让胜保卫边境。

    [17]周仁之谓信:亲近仁才叫信用。周,亲。

    [18]率义之谓勇:遵循道义才叫勇。率,遵循。

    [19]复言:一言既出,必实行之,不管是否合理。

    [20]殆有私乎:怕有私心。

    [21]期死:不管义与不义,必拼一死。

    [22]非勇也:意为虽存必死之心,若一意孤行,也不能算是勇。这是驳子西所谓胜“信而勇”。

    [23]子必悔之:极言胜不可用。

    [24]吴竟:楚国邻近吴国的边境,不在吴国境内,即指白地,在今河南息县。

    [25]白公:称胜为白公。

    [26]请伐郑:胜请伐郑。

    [27]未节:未上轨道,未强盛起来。

    [28]吾不忘也:不忘伐郑。

    [29]未起师,晋人伐郑:楚国还没发兵,晋国已攻打郑国。

    [30]楚救之,与之盟:为了与晋国抗衡,楚国反而救郑国。

    [31]郑人在此,仇不远矣:胜与郑国有杀父之仇,子西却救郑国并与之盟,所以胜指为敌人。仇,指郑国,也指子西。ft

    【译文】

    楚国太子建遭到诬陷的时候,从城父出逃宋国。又为避宋国华氏之乱而逃往郑国。郑国人对他很好。又到晋国,与晋国人商量攻打郑国,为此要求再回到郑国去。郑国人像当初一样对待他。晋国人派间谍和太子建联系,临回晋国时商定袭击郑国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中表现暴虐,封邑里的人告发他,郑国人来查问,抓获晋国间谍,于是杀了太子建。

    太子建儿子名胜,在吴国,子西想召他回国。叶公说:“我听说胜狡诈而且好作乱,恐怕会成为祸害的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讲求信用而且勇敢,不做不利的事情。把他放在边境,让他保卫国境。”叶公说:“亲近仁叫做信,遵循义叫做勇。我听说胜讲求实践诺言,而寻求不怕死的勇士,恐怕存有私心吧!只是实践诺言,不算信;不怕死,不是勇。您一定会后悔的。”子西不听他的话,召胜回国,让他住在与吴国交界的地方,号为白公。

    胜请求攻打郑国,子西说:“楚国还没顺合法度。不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忘记的。”过些日子,又提出请求,子西同意了。还没发兵,晋国进攻郑国,楚国救援,与郑国结盟。胜发怒,说:“郑国人就在这里,仇敌离我不远了。”

    胜自厉剑[32],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33]?”曰:“胜以直闻[34],不告女,庸为直乎[35]?将以杀尔父[36]。”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37]。楚国,第我死[38],令尹、司马,非胜而谁[39]?”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40]!得死,乃非我[41]。”子西不悛[42]。胜谓石乞曰[43]:“王与二卿士[44],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45]。”乞曰:“不可得也[46]。”曰:“市南有熊宜僚者[47],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48]。”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49]。告之故[50],辞[51]。承之以剑[52],不动[53]。胜曰:“不为利谄[54],不为威惕[55],不泄人言以求媚者[56],去之[57]。”

    【注释】

    [32]厉:磨。

    [33]王孙:指胜,他本是楚平王孙子。

    [34]以直闻:以爽直著称。

    [35]庸:岂,难道。

    [36]将以杀尔父:胜恨楚国的执政者子西、子期,因此这样说。尔父,指子期。

    [37]余翼而长之:像鸟用翅膀把卵孵养大一样养育胜。

    [38]第:按次序。第我死,按次序,我死后。

    [39]令尹、司马,非胜而谁:子西不知道胜的本意在为父报仇,误以为他是要杀人夺权,所以说我死后胜即将执政,何必作乱。

    [40]令尹:子西。

    [41]得死,乃非我:得死,得善终。乃非我,我乃非人。意为他要有善终,我就不是我乐。是立誓必杀子西。

    [42]不悛:没发觉。

    [43]石乞:胜的同党。

    [44]王:指楚惠王。二卿士,指子西、子期。

    [45]皆五百人当之:指如有五百人,则连楚王、子西、子期都可对付。

    [46]不可得也:凑不够五百人。

    [47]熊宜僚:勇士。

    [48]可以当五百人矣:一个人可抵得上五百人。

    [49]说:同“悦”。

    [50]告之故:告诉他杀二卿之事。

    [51]辞:熊宜僚拒绝。

    [52]承之以剑:以剑逼熊宜僚。

    [53]不动:仍不答应。

    [54]谄:动。

    [55]惕:戒惧。

    [56]求媚:讨好他人。

    [57]去之:称赞熊宜僚,知道他虽然拒绝,但一定不会泄密,作罢而归。ft

    【译文】

    胜亲自磨剑,子期儿子平见到了,说:“王孙为何亲自磨剑呢?”胜说:“我以直爽闻名,不告诉你,怎么能算得上直爽?我想用这剑来杀你的父亲。”平把这话告诉了子西。子西说:“胜就像蛋,我用翅膀翼护他使他长大。在楚国,只要我死了,令尹、司马不是胜还会是谁?”胜听到了,说:“令尹太狂妄了!他要能善终,我就不是我。”子西依然不觉察。胜对石乞说:“君王和两位卿士共用五百人来对付,就行了。”石乞说:“没法找到这五百人。”胜说:“市南有个熊宜僚,要是得到他,就可以相当于五百人。”石乞于是跟从白公去见熊宜僚。和他交谈,很投机。把找他的目的告诉了熊宜僚,熊宜僚拒绝了。石乞把剑直指他的喉咙,仍然不为所动。胜说:“不被利所诱,不被威胁所屈服,不会泄漏别人的话去讨好人的人,让他走吧。”

    吴人伐慎[58],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59],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60]。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61]。”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62]。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63]。”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64],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65]?”弗从。叶公在蔡[66],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67]。”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68],偏重必离[69]。”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70]

    【注释】

    [58]慎:古地名,在今安徽颍上。

    [59]请以战备献:白公胜请求进献战利品。战备,战时的装备。此是白公胜要乘机作乱。

    [60]子西以袂(mèi)掩面而死:袂,衣袖。悔不听叶公之劝。

    [61]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意为以勇力事君,也应以勇力而死。

    [62]抉:拔取。豫章:樟木。

    [63]不济:不会成功。

    [64]无聚:无储备。

    [65]“有楚国而治其民”四句:意为夺得君位,治理好国家,侍奉神灵,祥与聚就都有了。

    [66]叶公在蔡:蔡国已迁州来,旧址被楚国占有。

    [67]可以入矣:可以入郢都平乱。此句是方城之外的人劝叶公的话。

    [68]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冒险以求侥幸成功者,贪婪无厌。

    [69]偏重必离:求取无厌则办事不公,不公则众叛亲离,所以待有机可乘时再进入郢都。偏重,不公平。

    [70]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知道白公杀贤臣,起兵讨伐。管修,齐国管仲之后,后来成为楚国贤臣。ft

    【译文】

    吴国攻打慎地,白公胜打败了他们。白公胜请求进献战利品,获得楚惠王的许可。白公胜乘机作乱。秋七月,在朝廷上杀死子西、子期,并劫持了楚惠王。子西用衣袖遮住脸死去。子期说:“当初我凭勇力事奉君王,不可以有始无终。”拔起一棵樟木杀死人后自己也死了。石乞说:“烧掉库房、杀死楚王。不这样的话没法成功。”白公胜说:“不行。杀死楚王不吉利,焚烧库房就没了积蓄,凭什么来守国?”石乞说:“有了楚国而治理人民,恭敬地事奉神明,就可以得到吉利;并且也会有财物,还担心什么?”白公胜不听。叶公在蔡地,方城以外的人都说:“可以进国都平乱了。”子高说:“我听说,通过冒险侥幸成功的人,他的贪欲没有满足的时候,办事不公民众必定会叛离他。”听说白公杀了齐管修,于是进兵都城。

    白公欲以子闾为王[71],子闾不可,遂劫以兵[72]。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73],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74],不顾楚国,有死不能[75]。”遂杀之[76],而以王如高府[77],石乞尹门[78]。圉公阳穴宫[79],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80]

    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81],曰:“君胡不胄[82]?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83],日日以几[84]。若见君面,是得艾也[85]。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86],犹将旌君以徇于国[87],而反掩面以绝民望[88],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89]。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90]。弃德从贼,其可保乎[91]?”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92]。其徒微之[93]。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94]。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95]。”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96],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頯黄氏[97]

    沈诸梁兼二事[98],国宁,乃使宁为令尹[99],使宽为司马[100],而老于叶[101]

    【注释】

    [71]子闾:楚平王儿子启,曾五次推辞王位。

    [72]遂劫以兵:以武力相胁迫。

    [73]庇:庇护,保护。

    [74]专利:专谋私利。

    [75]有死不能:宁死不从。

    [76]遂杀之:杀子闾。

    [77]以王如高府:囚楚惠王于高府。高府,楚国离宫。

    [78]尹门:镇守高府之门。

    [79]圉公阳:楚国大夫。穴宫,在墙上挖洞。

    [80]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圉公阳救走惠王。昭夫人,惠王母亲。

    [81]或遇之:有人遇见叶公。

    [82]不胄:不戴头盔。

    [83]望岁:盼望好收成。

    [84]几:同“冀”,期望。

    [85]艾:安心。古人戴头盔连脸部都包着,脱了头盔,才可以见到脸部。

    [86]其亦夫有奋心:人人有奋战之心。

    [87]犹将旌君以徇于国:将表彰叶公,遍告国人。旌,表扬,宣布。

    [88]而反掩面以绝民望:戴头盔则看不到脸部,百姓会失望。

    [89]与:帮助。此句主语是叶公。

    [90]二子:子西、子期。不国:不成一个国家。

    [91]弃德从贼,其可保乎:弃德从贼,自身难保。德,指子西等人。贼,指白公胜。

    [92]奔山而缢:逃至山中自缢。

    [93]微之:藏匿其尸。

    [94]死:同“尸”。

    [95]长者:白公胜。

    [96]固其所也:必然的结果,预料中的事。

    [97]王孙燕:白公胜弟弟。頯(kuí)黄氏,吴国地名,在今安徽宣城境内。

    [98]沈诸梁兼二事:叶公身兼令尹、司马二职。

    [99]宁:子西儿子子国。

    [100]宽:子期儿子。

    [101]而老于叶:国家安定之后,将二职让给宁、宽二人,叶公自己退休于叶地。ft

    【译文】

    白公胜想立子闾当楚王,子闾不答应,白公胜就用武力胁迫他。子闾说:“王孙如果安定楚国,整顿王室,然后对我加以庇护,那么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怎敢不听从呢?要是打算专谋私利来倾覆王室,不顾及楚国,我宁死不从。”白公胜便杀了子闾,而带着楚惠王到高府,石乞把守宫门。圉公阳在宫墙上挖了个洞,背着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中。

    叶公也赶到了,在北门有人遇见他,说:“您怎么不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慈祥的父母一样。盗贼的箭矢要是伤害了您,就是断绝了民众的希望,为何不戴头盔?”叶公于是戴了头盔继续前行。又遇到一个人说:“您怎么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好年成一样,天天等待着。要是望见您的脸,就能安心了。民众知道可以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有奋进之心,还想打着您的旗号在国内巡行,您反而把脸遮起来使民众断绝希望,不也太过分了吗!”叶公于是又脱下头盔行进。遇到箴尹固带领部属,打算去帮助白公胜。叶公说:“如果没有子西、子期这两人,楚国就不存在了。你放弃德行而跟从乱贼,难道能有保障吗?”箴尹固于是随从叶公。叶公派他和国人一起进攻白公胜,白公胜逃到山上自缢而死。手下人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叶公的人活捉了石乞而追问白公胜的尸体下落。石乞说:“我知道它在哪里,但是白公胜要我不要说。”叶公说:“不说的话就煮了你。”石乞说:“这样的事成功了就是卿,不成功就要煮死,本来就是这样的结局,有什么妨害?”于是煮死了石乞。王孙燕出逃到頯黄氏。

    叶公便自己兼任令尹、司马二职,国家安定后,任命宁为令尹,任命宽为司马,自己退休到叶地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