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八年，晋景公冤杀了赵氏家族的赵同、赵括。大概自觉有愧，晋景公梦见二人变为厉鬼肆虐，由此得病。患病后，又梦见二厉鬼化为二竖子逃入膏肓为害。最后，恰如桑田巫所预言的那样，晋景公终于未能尝到新麦而死。此节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关于梦境的故事，写得离奇生动，揭示了主人公的性格和深层心理状态。《左传》的叙事，“思涉鬼神，功侔造化”，此是一例。

晋侯梦大厉[1]，被发及地[2]，搏膺而踊[3]，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4]！”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5]。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6]。”公疾病[7]，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8]。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9]，曰：“彼[10]，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11]，膏之下[12]，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13]，达之不及[14]，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15]，使甸人献麦[16]，馈人为之[17]。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18]，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19]，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注释】

[1]晋侯：指晋景公。厉：恶鬼，也叫厉鬼。

[2]被（pī）：通“披”。

[3]搏膺：捶胸。踊：跳跃。

[4]请于帝：指鬼已诉于上帝，上帝允许他为子孙报仇。

[5]桑田：地名，在今河南灵宝县。桑田本虢邑，晋灭虢后并入晋。

[6]不食新：意谓景公将死在新麦收获之前。新：新麦。

[7]疾病：病重。

[8]缓：秦国名医。为：诊治。

[9]疾为二竖子：疾病变为两个小孩。竖子，小孩。

[10]彼：指秦医缓。

[11]肓（huāng）：胸腹之间的横膈膜。

[12]膏：心脏下方有脂肪处。

[13]攻：指炙。

[14]达：指针。

[15]欲麦：即食新。

[16]甸人：管理土地之官。

[17]馈人：为诸侯主持饮食之官。为之：煮好新麦。

[18]张：通“胀”，肚子发胀。

[19]小臣：宦官。

【译文】

晋景公梦见一个大恶鬼，长发拖到地上，捶胸跳跃，说：“你杀了我的子孙，这是不义。我已经请求为子孙复仇，已经得到上帝的允许了！”鬼毁坏了宫门及寝门走进来。晋景公害怕，躲进内室，厉鬼又毁掉了内室的门。晋景公醒来，召见桑田的巫人问吉凶。巫人叙述的情况与晋景公的梦境一样。晋景公问：“怎么样？”巫人说：“君王吃不到新收的麦子了！”晋景公病重，向秦国请求良医。秦桓公派医缓去晋国为他诊治。医缓还没有到达，晋景公又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小孩，一个说：“他是个良医，我们恐怕会受到他的伤害，往哪儿逃好呢？”另一个说：“我们呆在肓之上，膏之下，他能拿我们怎么办样？”医缓来了，说：“病已不能治了，在肓之上，膏之下，艾灸不能用，针刺够不着，药力也达不到，不能治了。”晋景公说：“真是好医生啊。”于是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让他回去。六月丙午日，晋景公想吃麦饭，让甸人献上新麦，馈人烹煮。做好后召见桑田巫人来，让他看了煮好的新麦饭，然后把他杀了。景公将要进食，突然肚子发胀，便上厕所，跌进厕坑里死了。有个宦官早晨梦见背着晋景公登天，到了中午，被派把晋景公从厕坑里背出来，于是就以他作为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