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1〕,咳唾唯诺〔2〕,执烛沃盥〔3〕,皆有节文〔4〕,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5〕,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6〕。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注释】

    〔1〕箕(jī)帚:畚箕和扫帚,指家内洒扫之事。匕箸(zhù):汤匙和筷子。

    〔2〕咳唾:比喻人的言论。

    〔3〕沃盥(ɡuàn):倒水洗手。

    〔4〕节文:节制修饰。《礼记·坊记》:“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

    〔5〕阡陌:途径。

    〔6〕翰墨:笔墨。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怀疑此处或有阙文,或“翰墨”为“绳墨”之误。

    【译文】

    我看《礼经》,上面有圣人的教诲:为长辈清扫秽物时该怎样使用簸箕、扫帚,进餐时该怎样使用匙子、筷子,怎样应对得体,怎样持烛照明,怎样侍奉长辈盥洗,这些在《礼经》中都有一定的节制规范,说得也十分详细。但此书已经残缺,不再是全本;而且有些礼仪规范,书上没有记载,有些则随着世事的变化发生了改变,博学通达的君子,就自己斟酌制定了一些规范标准,世代传承,世人就把这些称为士大夫的风操。然而各个家庭的情况自有不同,对所见到的礼仪规范看法也各有不同;不过基本脉络还是可以知道的。过去我在江南地区的时候,对这些礼仪规范耳闻目睹,早已深受其熏染;就像蓬蒿生长在麻地之中,不用规范也长得很直一样。你们生长在战乱年代,对这些礼仪规范当然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所以我姑且把它们记录下来,以此传示子孙后代。

    《礼》曰:“见似目瞿〔1〕,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2〕,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3〕。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4〕,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5〕,多废公事,物情怨骇〔6〕,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注释】

    〔1〕瞿(jù):恭谨的样子。

    〔2〕消息:斟酌。

    〔3〕颠沛:颠覆,仆倒。此处形容听到先人名讳后立即趋避的狼狈样。

    〔4〕辐辏(còu):车轴集中于轴心,此喻信函聚集于官署。

    〔5〕省:检查,察看。

    〔6〕物情:人情。

    【译文】

    《礼》书上说:“看见与过世父母相似的容貌,就要神情恭谨,听到过世父母的名字,心中就会惊惧不安。”这是因为有所感触,引发了内心的哀痛;若是在闲时平常的地方发生这类事,可以把这种感情宣泄出来。遇到实在无法回避的,也应该忍一忍。就比如自己的叔伯兄弟,若其相貌酷似过世的父亲,难道你能一见他就伤心痛苦,以至终身和他们断绝往来么?《礼》书上还说过:“写文章时不用避讳,在宗庙祭祀不用避讳,在国君面前不用避讳。”这就让我们进一步明白:听到先父母的名字时,应该先斟酌一下自己应取的态度,不一定非得立刻窘迫不安地奔走趋避不可。梁朝的谢举,很有声誉,但他一听到别人称父母的名讳就会痛哭,因此令人讥笑。还有一位臧逢世,是臧严的儿子,刻苦好学,操行端正,不失仕宦人家门风。梁元帝任江州刺史时,派他到建昌督理政事,当地黎民百姓纷纷写信来函,信函集中到官署,几案都堆得满满的,臧逢世在处理公务时,看到信函中出现“严寒”一类字样,一定会对着它掉泪,以至忘记查看和回复,因此经常耽误公事,人们对此颇多抱怨,他最终因办事不力被召回。这些都是避讳不当的事啊。

    近在扬都〔1〕,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2〕,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注释】

    〔1〕扬都:扬州。

    〔2〕周厚:关系亲密。

    【译文】

    最近在扬州,有一位读书人忌讳“审”字,他与一位姓沈的交情深厚,姓沈的人给他写信,只署名而不写姓,这就不合情理了。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1〕:桓公名白〔2〕,博有五皓之称〔3〕;厉王名长〔4〕,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5〕,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注释】

    〔1〕同训:同义词。

    〔2〕桓公: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名小白。

    〔3〕博:博戏,古代的一种局戏。

    〔4〕厉王:西汉淮南厉王,姓刘,名长。

    〔5〕梁武:梁武帝。

    【译文】

    凡要避讳的字,都必须得用它的同义词来替换:齐桓公名叫小白,所以博戏中的“五白”就有了“五皓”这种称呼;淮南厉王名长,所以“琴有长短”就说成“琴有修短”。但还没有听说过把“布帛”称作“布皓”,把“肾肠”称作“肾修”的。梁武帝的小名叫阿练,所以他的子孙都把“练”称作“绢”;然而把“销炼”物品称为“销绢”物品,恐怕就有悖于事义了。还有那忌讳云字的人,把“纷纭”叫作“纷烟”;忌讳“桐”字的人把梧桐树称作白铁树,这简直是开玩笑了。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楚太子〔1〕,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2〕,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3〕,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注释】

    〔1〕魏公子:应为韩公子。

    〔2〕连及:联系涉及。

    〔3〕妣(bǐ):死去的母亲。

    【译文】

    周公给儿子取名为伯禽,孔子给儿子取名为鲤,这些名字只和接受名字的人本身相关,自然不必禁止。可是像卫侯、韩公子、楚太子等人以“虮虱”为名;司马长卿名叫“犬子”,王修名叫“狗子”,这就牵涉到他们的父辈,于理不通了。古人所做的这些事,到今天就成了笑柄。北方地区有很多人给儿子取名为驴驹、豚子之类的,如果让他们这样自称或让他兄弟这样称呼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前汉有人叫尹翁归,后汉有人叫郑翁归,梁朝又有人叫孔翁归,还有人叫顾翁宠;晋代有人叫许思妣、孟少孤,像这类名字,还是避开为好。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1〕。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2〕,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3〕

    【注释】

    〔1〕为孙地:为孙辈留有余地。

    〔2〕交疏:应为“疏交”,指相交之远者。

    〔3〕无憀(liáo)赖:无所依从。

    【译文】

    现在的人避讳,比古人更严格。那些为儿子取名字的人,应当为他们的孙辈留点余地。我的亲属朋友中有讳“襄”字的、讳“友”字的、讳“同”字的、讳“清”字的、讳“和”字的、讳“禹”字的,大家在一起时,交往比较疏远的人一时仓猝,讲话时很容易触犯众人的忌讳,听到的人感到伤心,往往无所适从。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1〕,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注释】

    〔1〕孙卿:即荀卿。

    【译文】

    从前,司马长卿因为钦慕蔺相如,所以就改名为相如,顾元叹很仰慕蔡邕,所以就取名为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朝有庾晏婴、祖孙登,这些人竟然把古人连名带姓作为自己的名字,也算是卑贱之事了。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1〕,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2〕。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

    【注释】

    〔1〕畜产:畜生,是骂人的话。

    〔2〕豚(tún):小猪。

    【译文】

    从前,刘文饶不忍心骂奴仆为畜生,而现在那些愚蠢的人,却拿这类字眼互相开玩笑,还有指名道姓称别人为猪仔牛犊的。有见识的旁观者,还都要把耳朵捂住,何况那当事人呢?

    近在议曹〔1〕,共平章百官秩禄〔2〕,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3〕!”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注释】

    〔1〕议曹:汉代郡守所辟属吏之称,掌言职。

    〔2〕平章:商量处理。秩禄:俸禄。

    〔3〕陶朱公: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的别称。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归隐陶称朱公,以经商致富。相传他的次子在楚国因杀人被抓,他的大儿子带着千金前往营救,因为舍不得花钱,弟弟最终被杀。

    【译文】

    最近我在议曹参加商讨百官的俸禄标准问题,有一位显贵,是当今名臣,认为大家商议的标准过于优厚了。有一两位原属齐朝士族的文学侍从便对这位显贵说:“现在天下统一了,我们应该给后世树立典范,哪能仍然沿袭关中旧规呢?您如此吝啬,一定是陶朱公的大儿子吧!”彼此你欢我笑,竟不感到厌恶。

    昔侯霸之子孙〔1〕,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2〕,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3〕,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4〕,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5〕,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6〕: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7〕,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8〕,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注释】

    〔1〕侯霸:字君房,东汉人,官至大司徒。

    〔2〕陈思王:指曹植。

    〔3〕田里:农村里。猥人:鄙俗之人。

    〔4〕世父:大伯父,后为伯父的通称。《尔雅·释亲》:“父之昆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

    〔5〕尊于父:伯父较父亲年长,故云。

    〔6〕女子子:女子。

    〔7〕在室:指女子未出嫁。

    〔8〕礼成他族:指女子出嫁到婆家。

    【译文】

    从前,侯霸的子孙称他们的祖父为家公;陈思王曹植称他的父亲为家父,母亲为家母;潘尼称他的祖父为家祖:古代的人是这么称呼的,在今天的人看来就是笑柄了。如今南北各地的风俗,提到自己的祖辈及父母时,没有称“家”的;只有农村那些粗鄙的人,才这样称呼。凡是和别人谈话,提及自己的伯父,只按照父辈的排行顺序来称呼,不称“家”,是因为伯父比父亲年长,不敢称“家”。凡讲到姑姊妹等女子的时候:已经出嫁的就用她丈夫的姓来称呼;没有出嫁的则以长幼排行来称呼。这意味着女子一行婚礼就成为夫家的人了,不能再称“家”。子孙不能称“家”,以示对他们的轻略。蔡邕在文集里称呼他的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文集里也说家孙,如今都不流行了。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译文】

    凡是与人言谈,提到对方的祖父母、伯父母、父母及长姑,都要在称呼前面加“尊”字,从叔父母以下,则在称呼前面加“贤”字,这是为了表示尊卑差别。王羲之在信中,称呼别人的母亲和称呼自己的母亲时都一样,前面不加“尊”字,现在人认为这是不可取的。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以申慰〔1〕。北人至岁之日〔2〕,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注释】

    〔1〕束带:整饬衣冠,束紧衣带,表示恭敬。申慰:以示慰问。

    〔2〕至岁:指冬至、岁首二节。

    【译文】

    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不到办丧事的人家去;如果不写信致哀,就等过了节再穿戴整齐亲往吊唁,以示慰问。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特别重视吊唁活动;这种做法在礼仪上没有明文记载,我是不赞同的。南方人在宾客到来时不出迎,见面时只是拱手而不欠身,送客也仅仅起身离席而已。北方人迎送客人都要到门口,相见时作揖为礼,这些都是古代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这种待客之礼。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穀,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1〕,各有谓号〔2〕,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注释】

    〔1〕轻:地位低。重:地位高。

    〔2〕谓号:特定称谓。

    【译文】

    过去,王公诸侯都自称孤、寡、不穀,自此以后,纵使是孔子那样的至圣先师,与门人谈话时也都自称名字。后世虽然有人自称臣、仆,但这样做的人不多。江南地区的人不论地位高低,都各有称谓,这都记载在《书仪》之中;北方地区的人大多自称名字,这是古人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自称名字的做法。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1〕,须言阀阅〔2〕,必以文翰〔3〕,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4〕,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5〕,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6〕,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7〕。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侃〔8〕,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侃委曲〔9〕,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10〕,非从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注释】

    〔1〕不获已:犹不得已,没有办法。

    〔2〕阀阅:本作伐阅,指世家门第。

    〔3〕文翰:指信札、公文书。

    〔4〕无何:无故,没有由来。

    〔5〕没:去世。

    〔6〕大门中:对别人称自己已故的祖父和父亲。

    〔7〕安贴:妥帖,贴切。

    〔8〕太山:即泰山。

    〔9〕委曲:事情的始末经过。

    〔10〕亲:汉魏至隋,习惯于亲戚称谓之上加“亲”字,以示其为直系的或最亲近的亲戚关系。

    【译文】

    提到先人的名字,理应产生哀念之情,这在古人是很容易的,而今天的人却感到困难。江南人除非事出不得已,否则,在与别人谈及家世的时候,一定是以书信往来,很少当面谈及的。北方人无缘无故想找人聊天,就会到家相访。那么,像当面谈及家世这样的事,就不可施加于别人。如果别人把这样的事施加于你,你就应该设法回避。名声地位不高的人,如果是被权贵所逼迫而必须言及家世,可以隐忍敷衍一下,尽快结束谈话;不要烦琐重复,以免有辱自家祖辈父辈。如果自己的祖父、父亲已经去世,谈话中必须提到他们时,就要表情严肃,端正坐姿,口称“大门中”,提及去世的伯父、叔父时则称“从兄弟门中”,对已过世的兄弟,则称兄弟的儿子“某某门中”,并且要依照他们身份地位的尊卑轻重,来确定自己表情上应掌握的分寸,与平时的表情都要有所不同。如果是同国君谈及自己已经去世的长辈,虽然表情上也有所改变,但还是可以说“亡祖、亡伯、亡叔”等称谓。我看见一些名士,与国君谈话时,也有称他的亡兄、亡弟为兄子“某某门中”或弟子“某某门中”的,这是不够妥帖的。北方的风俗,就完全不是这样。泰山的羊侃,在梁朝初年到了南方;我最近到邺城,他的侄儿羊肃来拜访我,并向我询问羊侃的具体情况,我回答说:“您的从门中在梁朝时,具体情况如何如何。”羊肃说:“他是我的亲第七亡叔,不是堂叔。”当时祖孝徵也在座,他早就知道江南的风俗,就对羊肃说:“就是指贤从弟门中,您怎么不理解呢?”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1〕,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按:《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注释】

    〔1〕从父:伯父叔父的通称。

    【译文】

    古代人都称呼伯父、叔父,而现在的人大多只单称伯、叔。叔伯兄弟、姊妹丧父之后,在他们面前说话的时候,称他们的母亲为伯母、叔母,这是无法回避的。如果兄弟的儿子死了父亲,与别人谈话时,当着他们的面,称他们为兄之子或弟之子,叫人很不忍心;北方大多数称他们为“侄”。按:在《尔雅》、《丧服经》、《左传》等书中,“侄”这个称呼虽然男女都可用,但都是对姑姑来说的。晋代以来,才开始有“叔侄”的称呼;现在统称为侄,从情理上说是恰当的。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1〕,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2〕,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3〕,赧然而出〔4〕。坐此被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注释】

    〔1〕王子侯:皇室所封列侯。《汉书》有王子侯表。

    〔2〕分张:分别。

    〔3〕密云:无泪,指强作悲凄之态而不掉泪。

    〔4〕赧(nǎn)然:羞愧的样子。

    【译文】

    别时容易见时难,古人对离情特别重视;江南人在为人饯行时,谈到分离就掉眼泪。有一位王子侯,是梁武帝的弟弟,即将到东边的州郡任职,前来与武帝辞行,武帝对他说:“我已经年迈了,现在又与你分别,真叫人无比伤心。”说着话便泪流不止。王子侯勉强做出悲伤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只好含羞而去。他因这件事被人指责,坐船在江渚边飘荡徘徊了一百多天,最终还是不能离去。北方人的风俗,就不屑沉溺于离情别绪,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就各自说再见,然后欢笑着离去。当然,有的人天生就很少流泪,即使痛断肝肠,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像这样的人,就不能过分责备他。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1〕,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2〕,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注释】

    〔1〕粉墨:白与黑。此处指需像黑白一样明确区分。

    〔2〕世叔父:伯父和叔父。世父,即伯父。

    【译文】

    凡是亲属的名称,都必须分辨清楚,不可胡乱混用。没有教养的人,在祖父、祖母去世后,称呼外祖父、外祖母与称呼祖父、祖母一个样,叫人听了很不高兴。即使是当了外祖父、外祖母的面,也应该在称呼上加个“外”字以示区别;称呼父母亲的伯父、叔父,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他们的排行顺序以示区别;称呼父母亲的伯母、叔母,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她们的姓以示区别;称呼父母亲的堂伯父、堂伯母、堂叔父、堂叔母以及堂祖父、堂祖母,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他们的爵位或姓以示区别。黄河以北地区的士人,都称外祖父、外祖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的乡下偶尔也这样称呼。用“家”字代替了“外”字,这其中的原因我就不明白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1〕,有族祖〔2〕。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3〕,通呼为尊;同昭穆者〔4〕,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注释】

    〔1〕从祖:父亲的堂伯叔。

    〔2〕族祖:祖父的堂伯叔。

    〔3〕秩:官吏的俸禄。引申为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4〕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的右方,称穆;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后亦泛指家族的辈份。《周礼·春官·小宗伯》:“辨庙祧之昭穆。”这里是同一祖宗之意。

    【译文】

    宗族亲属的世系辈份,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的风俗,由此而往,对官职高的,通称为尊;同一个祖宗辈份相同的人,虽然隔了一百代,仍然称为兄弟;如果对外人称呼自己宗族的人,则都称作族人。黄河以北地区的士人,虽然已隔二三十代,仍然称从伯、从叔。梁武帝曾经问一位中原人说:“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不知道有‘族’这种称呼呢?”他回答说:“骨肉的关系容易疏远,所以我不忍心用‘族’来称呼。”这在当时虽然是一种机敏的回答,但从礼制上却是讲不通的。

    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1〕,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2〕。”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3〕,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注释】

    〔1〕中外:中表亲。中指舅父子女,为内兄弟;外指姑母子女,为外兄弟。

    〔2〕丈人:通称老人。这里是对亲戚长辈的通称。

    〔3〕丈母:古称父辈的妻子为丈母,今指岳母。

    【译文】

    我曾经问周弘让说:“对父母亲中表姊妹该如何称呼?”周弘让回答说:“也把她们称作丈人。”自古以来没有见过把丈人的称呼用在女性身上的。我的表亲们所奉行的称呼是:如果是父亲的中表姊妹,就称她为某姓姑;如果是母亲的中表姊妹,就称她为某姓姨。中表长辈的妻子,俚俗称她们为丈母,士大夫则称她们作王母、谢母等等。而《陆机集》中有《与长沙顾母书》,顾母就是陆机的从叔母,现在不这样称呼了。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1〕,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注释】

    〔1〕仆射(yè):古代官名,置于秦朝,宋以后废。

    【译文】

    齐朝的士大夫们,都称仆射祖珽为“祖公”,完全不顾忌这样称呼会和自己祖父的称呼混为一谈,甚至还有当着祖珽的面用这种称呼开玩笑的。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1〕。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注释】

    〔1〕氏:上古时期,人们不仅有姓,还有氏。姓是一种族号,氏是姓的分支。战国以前,男子只称氏,不称姓,战国以后,人们往往以氏为姓,姓氏渐渐合一。汉代时,通称为姓。古代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往往以其祖父的字为氏,所以文中说“字乃可以为孙氏”。

    【译文】

    古时候,名用来表明本身,字用来表示德行。人死后,后人要避讳他的名,而他的字则可以作为孙辈的氏。孔子的弟子在记录孔子言行时,都称孔子的字“仲尼”;吕后在作为百姓时,曾称呼汉高祖的字叫他“季”;汉人爰种,也直称他叔父的字“丝”;王丹和侯霸的儿子谈话,称呼侯霸的字“君房”。江南地区至今对称字仍不避讳。而黄河以北地区的士人对名和字则完全不加区别,名也叫做字,字自然也叫做字。尚书王元景兄弟,都号称名人,他们的父亲名云,字罗汉。他们对父亲的名和字都一概避讳,其他的人不能分辨其中差别,也就不足为怪了。

    《礼·间传》云:“斩缞之哭〔1〕,若往而不反;齐缞之哭〔2〕,若往而反;大功之哭〔3〕,三曲而偯〔4〕;小功缌麻〔5〕,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偯。”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苍天,期功以下〔6〕,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注释】

    〔1〕斩缞(cuī):旧时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子、未嫁女对父母,媳妇对公婆,承重孙对祖父母,妻对夫都服斩缞。《礼记·丧服小记》:“斩缞括发以麻。”

    〔2〕齐(zī)缞:丧服名,五服之一,次于斩缞。以粗麻布制成,因其缉边缝齐,故称齐缞。为继母、慈母服齐缞三年,为祖父母、妻、庶母服齐缞一年,为曾祖父母服齐缞五月,为高祖父母服齐缞三月。

    〔3〕大功:丧服名,五服之一,服期九个月。其服用熟麻布制成,较齐缞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服大功。

    〔4〕偯(yǐ):哭的尾声。

    〔5〕小功:丧服名,五服之一,用较粗的熟布制成,比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服期五个月。《仪礼·丧服》:“小功者,兄弟之服也。”缌(sī)麻:丧服名,五种丧服之最轻者,以熟布为之,比小功为细,服期为三月。凡疏远亲属、亲戚如高祖父母、曾伯叔祖父母、族伯叔祖父母、外祖父母、岳父母、中表兄弟、婿、外孙等都服缌麻。

    〔6〕期(jī)功:古代丧服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指大功和小功。

    【译文】

    《礼记·间传》上说:“穿斩缞这种丧服居丧时,要痛哭至气竭,好像再也哭不出第二声一样;穿齐缞这种丧服居丧时,要哭得死去活来;穿大功这种丧服居丧时,哭时要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三折;穿小功、缌麻这两种丧服居丧时,只要表现出哀痛的神情就可以了,这是哀痛之情在声音上的表现。”《孝经》说:“孝子丧亲,哭声不拖尾音。”这些都是在论说哭在声音上的轻、重、直接、含蓄之分。礼制中把边哭边哀诉称为号,这样,哭时也可有言辞。江南地区的人在居丧痛哭时,经常会夹杂哀诉的语言;北方人在服重丧时,只是呼天抢地,在服一年以下的轻丧时则只呼悲痛深重,这就是哀号而不哭泣。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1〕,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2〕。北俗则不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3〕,则不于会所而吊〔4〕,他日修名诣其家〔5〕

    【注释】

    〔1〕除丧:除去丧服。

    〔2〕如之:如同那样,即如同对待“三日不吊”者一样。

    〔3〕轻服:五服中较轻的几种,如大功、小功、缌麻之类,即与死者关系较远的人。

    〔4〕会所:聚会的场所。这里指治丧的地方。

    〔5〕名:名刺。相当于今天的名片。

    【译文】

    江南地区,凡遭逢重丧的人家,如果是与他家相认识的人,又同住在一个城邑里,三天之内不去吊丧,丧家就会与他断绝交往。丧家的人除掉丧服,与他在路上相遇,也要避开他,因为怨恨他不怜恤自己。如果是另有原因或道路遥远而未能前来吊丧的,也可以写信来表示慰问;不来信的,丧家也会一样对待他。北方的风俗则不是这样。江南地区凡来吊丧者,除了丧主之外,与不认识的人就不握手;如果只认识披戴较轻丧服的人而不认识主人,就不到灵堂去吊丧,改天准备好名刺再上他家去表示慰问。

    阴阳家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则重丧〔1〕。”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2〕,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3〕,皆当有罪,天夺其算〔4〕。”丧家朔望〔5〕,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注释】

    〔1〕重丧:再死人。

    〔2〕清谧(mì):清静。

    〔3〕晦: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阴历每月初一。

    〔4〕算:寿命。

    〔5〕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译文】

    阴阳家说:“辰日是水墓,又是土墓,所以辰日不得哭丧。”王充的《论衡》说:“辰日不能哭丧,哭的话会再死人。”而今那些没有教养的人,辰日遇到丧事,不问轻丧重丧,全家都静悄悄的,不敢发出哭声,并谢绝吊丧的宾客。道家的书说:“晦日唱歌,朔日哭泣,都是有罪的,老天要减损他的寿命。”丧家在朔日和望日,悲痛万分,难道为了爱惜寿命,就不哭泣了吗?真是莫名其妙。

    偏傍之书〔1〕,死有归杀〔2〕。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3〕,作诸厌胜〔4〕;丧出之日,门前然火〔5〕,户外列灰〔6〕,祓送家鬼〔7〕,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8〕

    【注释】

    〔1〕偏傍之书:指旁门左道的书。偏傍,不正。

    〔2〕归杀:也作归煞、回煞。旧时迷信谓人死之后若干日灵魂回家一次叫“归杀”。

    〔3〕画瓦:在瓦片上画图像以镇邪。

    〔4〕厌胜: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压服人或物。

    〔5〕然:点燃。

    〔6〕户外列灰:在门外铺灰,以观死人魂魄之迹,为一种迷信活动。

    〔7〕祓(fú):古代除灾祈福的仪式。

    〔8〕弹议:與论批评。

    【译文】

    旁门左道的书说:人死之后灵魂要返家一次。这一天,子孙们都逃避在外,没有人肯留在家中;又说:用画瓦和书符可以镇邪,念咒语可以驱鬼;还说:出殡那一天,门前要燃火,屋外要铺灰,要举行仪式送走家鬼,上章请求老天阻止死者祸及家人。诸如此类,都不近人情,是儒学雅道的罪人,與论应该对此进行批评。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1〕,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注释】

    〔1〕履岁:一年之始,指元旦。长至:夏至的别称。《礼记·月令》:“是月也,日长至。”因为夏至后日渐短,冬至后,日又渐长,故冬至也称长至。此处当指冬至。

    【译文】

    父亲或母亲去世后,在元旦和冬至这两个节日里,如果是没了父亲,拜见母亲、祖父母、伯叔父母、姑母、兄长、姐姐时都要哭泣;如果没了母亲,拜见父亲、外祖父母、舅父、姨母、表兄、表姐时也一样要哭泣。这是人之常情。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1〕,朝见二宫〔2〕,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3〕,贬瘦枯槁〔4〕,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

    【注释】

    〔1〕释服:即出服,服丧期满,除去丧服。

    〔2〕二宫:指皇帝与太子。

    〔3〕问讯:僧尼等向人曲躬合掌致敬叫“问讯”。因为梁武帝信佛,所以裴政以僧礼拜见。

    〔4〕贬瘦:枯槁消瘦。

    【译文】

    南朝的大臣亡故后,他们的子孙服丧期满,除去丧服时进宫朝见皇帝和太子,都要痛哭流涕,皇帝和太子也会为之动容。也有一些人在朝见时容光焕发,没有表现出哀痛的感情,梁武帝因为鄙薄他们的为人,大多会将他们贬退降谪。裴政服丧期满进宫时,以僧礼朝拜梁武帝,他面容消瘦憔悴,应答时涕泪横流。梁武帝目送他离去时说:“裴政之父裴之礼虽死犹生啊!”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1〕,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孝徵数人同集谈宴。孝徵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2〕,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3〕,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4〕。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注释】

    〔1〕斋寝:斋戒时居住的旁屋。

    〔2〕鹿尾:鹿之尾,为古代珍贵食品。

    〔3〕反侧:惶恐不安。

    〔4〕啖(dàn):吃。炙(zhì):烤肉。

    【译文】

    父母亲去世之后,他们生前斋戒时所居的旁屋,儿子和媳妇都不忍心进去。北朝顿丘郡的李构,他母亲刘氏夫人死后,她生前所居的屋子,李构将其锁闭,终身不忍心开门进去。李构的母亲,是宋广州刺史刘纂的孙女,所以李构在礼制上仍然受到江南风俗的熏陶。他的父亲李奖,曾是扬州刺史,镇守寿春时被人杀害。李构曾与王松年、祖孝徵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谈天。孝徵善于画画,见到纸笔,就画了一幅人物画。过了一会儿,他因为拿刀割取宴席上的鹿尾,就开玩笑地把人像斩断拿给李构看,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李构却悲痛得变了脸色,立刻起身乘马走了。在场的人都惊诧不已,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祖孝徵后来反复思考,才明白李构是因为他割画中人而想到了自己父亲被杀害的事,悲痛万分,祖孝徵为这件事深感不安,当时却很少有人能明白其中原委。吴郡的陆襄,他的父亲陆闲遭到刑戮,陆襄终身穿布衣吃素餐,即便是生姜,如果用刀割过,他都不忍心食用;做饭只用手掐摘蔬菜供厨房之需。江宁的姚子笃,因为母亲是被烧死的,所以他终身不忍心吃烤肉。豫章的熊康,父亲因酒醉后被奴仆杀害,所以他终身不再饮酒。然而礼是根据人的感情需要而设立的,感念父母之德也需要根据事理而断绝,假如父母亲因为吃饭噎死了,也不能因此绝食吧。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1〕,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讲习,雔校缮写〔2〕,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3〕,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4〕,惟当缄保〔5〕,以留后世耳。

    【注释】

    〔1〕杯圈:一种木制饮器。

    〔2〕雔(chóu)校:校对文字。

    〔3〕坟典:三坟五典。伏羲、神农、黄帝之书叫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叫五典。此指书籍。

    〔4〕散逸:散失。

    〔5〕缄:闭藏不发。

    【译文】

    《礼经》上讲:父亲遗留的书籍,母亲用过的口杯,感受到上面父母的气息,就不忍心阅读或使用。只因为这些书籍是父亲生前经常讲习,亲手校对缮写过的,或是特别常用的,上面留着他的遗迹可以引发儿女的哀思。如果是普通的书籍,以及各种日用品,哪能全部废弃不用呢?父母遗物既然不阅读和使用,就不要让它们散失,应当封存保护,以留传给后代。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1〕,精神伤怛〔2〕,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3〕,莫不悲叹。

    【注释】

    〔1〕荐席:垫席。

    〔2〕伤怛(dá):悲伤痛苦。

    〔3〕中外:指中表亲属。

    【译文】

    思鲁等人的四舅母,是吴郡张建的女儿,她的五妹刚满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灵床上摆着的屏风,是她母亲生前使用的旧物。这屏风因屋漏被沾湿,而拿出去曝晒。那女孩一见到屏风,就伏在床上流泪。家里人见她一直不起来,感到奇怪,就过去抱她起身,只见垫席已被泪水浸湿,女孩伤心欲绝,不能饮食。家人带她去看病,医生诊脉后说:“她已经伤心断肠了!”女孩因此而吐血,没几天就去世了。亲属都怜惜她,无不悲伤叹息。

    《礼》云:“忌日不乐〔1〕。”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宾,不理众务耳。必能悲惨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2〕,密戚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

    【注释】

    〔1〕忌日:父母去世的日子。

    〔2〕卒(cù):同“猝”,仓猝。

    【译文】

    《礼记》上说:“忌日不宴饮作乐。”正因为对亡故的父母有说不尽的感念思慕之情,悲伤哀痛,所以这天不接待宾客,不处理事务。但是若真能自觉做到悲伤怀念,又何必非得关在家里不出门呢?世间有些人虽然端坐在深室,可是却并不妨碍他们谈笑风生,他们依旧置办丰富的饮食,对亡者也供奉着丰厚的斋食;遇到十分紧迫的事情,或是至亲好友来访,他们却认为没有接见的道理:他们是不明白礼的本质啊!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1〕。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2〕,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余辰,不预饮宴、闻声乐及行游也。

    【注释】

    〔1〕社日:祭祀社神之日。

    〔2〕伏腊:伏祭和腊祭之日。伏祭在夏季伏日,腊祭在农历十二月。分:春分、秋分。至:冬至、夏至。

    【译文】

    魏朝王修的母亲是在社日这天去世的。第二年的社日,王修因为思念母亲,十分哀痛,他的邻居们听说此事后,就为此而停止了社日的庆祝活动。假使父母亲去世的日子,正碰上伏祭、腊祭、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些节日,以及小月晦后的那一天,除了忌日这天感怀父母外,在上述的日子里,仍应对父母亲感怀思慕,与别的日子有所区别,应该不参加宴饮、不听音乐、不外出游玩。

    刘縚、缓、绥,兄弟并为名器〔1〕,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文与正讳相犯〔2〕,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3〕。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注释】

    〔1〕名器:著名人物。

    〔2〕正讳:指人的正名。

    〔3〕昭音:昭的读音。因为旧体刘字上从卯,下从钊,钊的读音正与昭同,是同音不同字,所以文中说“刘字之下,即有昭音”。

    【译文】

    刘縚、刘缓、刘绥三兄弟都是有名的人物,他们的父亲名叫昭,所以他们兄弟便一辈子都不写照字,只是依照《尔雅》用火字旁加召来代替。当然,凡是文字与人的正名相同的,都应该避讳;如果遇到同音不同形字,就不该全部避讳了。刘字的下半部分就有昭的读音。吕尚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上”字;赵壹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一”字:那便会一下笔就有妨碍,一写字就犯忌讳了。

    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1〕,不可陷于轻脱〔2〕

    【注释】

    〔1〕触类:接触这一类事情。

    〔2〕轻脱:轻佻,不稳重。

    【译文】

    曾经有位甲君摆设宴席,请乙君前来做客;当他早上在朝堂遇见乙的儿子时,就问他:“令尊何时能够光顾舍下?”乙的儿子说他父亲已经去了,当时的人都把这事当笑话讲。遇上这类事情时,一定要谨慎对待,千万不可过于轻佻。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1〕,致宴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2〕,其日皆为供顿〔3〕,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4〕,常设斋讲〔5〕;自阮修容薨殁之后〔6〕,此事亦绝。

    【注释】

    〔1〕亲表:亲属中表。姑母的子女叫外表,舅父姨母的子女叫内表,互称中表。

    〔2〕孤露:魏晋时人以父亡为孤露,亦称“偏露”,孤单无所荫庇的意思。

    〔3〕供顿:设宴待客。

    〔4〕载诞之辰:生日。

    〔5〕斋讲:斋素讲经。

    〔6〕修容:三国时魏宫内女官名,南朝宋改为昭容,至隋仍置修容,为九嫔之一。

    【译文】

    江南地区的风俗,孩子满周岁时,就要为他们缝制新衣裳,给他洗浴打扮,若是男孩就拿出弓、箭、纸、笔,若是女孩就拿出剪子、尺子、针线,再加上一些饮食,以及珍宝玩具等物,把它们放在孩子面前,由孩子任意抓取,以此来观察孩子今后是贪婪还是廉洁,是愚蠢还是聪明,这种风俗被称作试儿。这一天,亲戚们都聚集一堂,欢宴作乐。从此以后,父母亲如果在世,每到这个日子,就要置酒备饭,欢庆一番。有些没有教养的人,虽然父亲已经去世,这一天,仍然设宴待客,尽兴痛饮,纵情声乐,不知道还应该因怀念父亲而有所感伤。梁孝元帝年轻的时候,每到八月六日生日这天,经常是吃素讲经;自他母亲阮修容去世之后,也就不再这样做了。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1〕。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2〕。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倄”字〔3〕,《训诂》云〔4〕:“痛而謼也〔5〕,音羽罪反〔6〕。”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7〕,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注释】

    〔1〕触途:各方面,处处。

    〔2〕祢(nǐ):亡父在宗庙中立主之称。

    〔3〕《苍颉篇》:古代字书,李斯所作。倄:音yáo。

    〔4〕《训诂》:书名,解释《苍颉篇》的。

    〔5〕謼:同“呼”,号叫,大声喊叫。

    〔6〕反:反切。我国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取反切上字的声母和反切下字的韵母以及声调合起来为另外一个字注音。

    〔7〕《声类》:书名,魏人李登所作,音韵学著作。

    【译文】

    人有忧患疾病时,就会呼喊天地父母,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现在的人讲究避讳,处处比古人来得严格。江南地区无论士大夫还是普通百姓,悲痛时都呼喊“祢”。祢是已故父亲的庙号,父亲在世时不允许立庙,所以不能喊,父亲死后又怎能随便呼叫他的庙号呢?《苍颉篇》中有“倄”字,《训诂》解释说:“这是痛苦时发出的声音,其读音是羽罪反。”现在北方人悲痛时就这样叫。《声类》上又说这个字的音是于耒反,现在南方人悲痛时就这样喊。这两种读音,随乡俗的不同而不同,但都是可行的。

    梁世被系劾者,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跣陈谢〔1〕;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屩粗衣〔2〕,蓬头垢面,周章道路〔3〕,要候执事〔4〕,叩头流血,申诉冤情。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5〕,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6〕,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仇,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其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注释】

    〔1〕露:指露髻,即不戴帽子露出发髻。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

    〔2〕草屩(jué):草鞋。粗衣:粗布衣服。

    〔3〕周章:惊恐不安。

    〔4〕要(yāo)候:中途等候,迎候。

    〔5〕宁宅:安居。

    〔6〕宪司:魏晋以来,御史的别称。

    【译文】

    梁朝被拘囚的官员,他的子孙弟侄们,都要连续三天赶赴朝廷,免冠赤足,陈述请罪;如子孙中有做官的,就主动请求解除官职。他的儿子则穿上草鞋和粗布衣服,蓬头垢面,惊恐不安地守候在道路上,迎候主管官员,叩头流血,为父亲申诉冤枉。如果犯人被发配去服苦役,他的儿子们就要在官署门口搭个草棚栖身,不敢在家中安居,一住往往就是十多天,直到官府驱逐才离开。江南地区的诸位御史弹劾人事,有时案情虽不严重,但如果那人是因教义而受弹劾之辱,或者是被轻率拘囚而身死狱中,这些人家就会与御史结下怨仇,子孙三代都不相往来。到洽当御史中丞的时候,一开始想弹劾刘孝绰,到洽的哥哥到溉与刘孝绰关系友善,他苦苦规劝到洽不要弹劾刘孝绰,却未能如愿,于是他就前往刘孝绰处,流着泪与他告别。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1〕。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自居〔2〕,不宜奏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3〕。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4〕。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5〕,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注释】

    〔1〕凶门:古代将军出征时,凿一扇向北的门,由此出发,如办丧事一样,以示必死的决心。

    〔2〕贬损:损减,抑制。

    〔3〕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

    〔4〕临深履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缩语,形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样子。

    〔5〕不豫:天子有病称不豫。

    【译文】

    兵器是凶险的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都不是安全之道。古时候打仗之前,天子要穿上丧服去视察军队,将军先凿开一扇向北的凶门,然后才率领军队由此出征。自己的父祖伯叔如果在军队里,那么日常生活就该自我约束,不应该奏乐以及参加宴会和婚礼冠礼等吉庆活动。如果他们身陷被围困在城邑之中,自己就要面容憔悴,除掉身上的饰物器玩,时时显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若父母病重,即使那医生年少位卑,也应该向医生哭泣跪拜,以此求得他的怜悯。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曾经生病,他的长子方等人就亲自拜求过他的下属中兵参军李猷。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1〕,令终如始者〔2〕,方可议之。一尔之后〔3〕,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4〕,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注释】

    〔1〕敌:相当。

    〔2〕令终如始:即始终如一。

    〔3〕一尔:一旦如此。

    〔4〕昆季:指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译文】

    四海之内的异姓之人,结拜为兄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得是志同道合而又始终如一的人,才能商讨此事。一旦结为兄弟,就应该让自己的孩子向他伏地下拜,称他为“丈人”,以表示孩子对父亲朋友的尊敬;自己对结拜兄弟的父母亲,也应该待之以礼。近来见到一些北方人对此事很轻率,两个人陌路相逢,便结为兄弟,在排定长幼次序时,他们只从外貌看年龄的长幼而定,也不管对不对,以致有把父辈当成兄长,把子侄辈当成弟弟的。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1〕,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诮〔2〕。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3〕,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4〕,接于他人,折旋俯仰〔5〕,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注释】

    〔1〕“周公”三句: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辅佐周成王,制礼作乐。相传他往往洗一次头会中断多次,吃一次饭也中断多次,忙于接待天下的贤人。白屋之士,指平民。古代平民住房不施彩,故称其所住之屋为白屋。

    〔2〕“晋文公”两句: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姓姬,名重耳。《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竖头须求见晋文公,晋文公以正在洗头为由,拒绝见他。沐,洗头。竖头须说洗头时低头顺水,心亦朝下,怪不得思维颠倒。晋文公便接见了他。竖,小臣。图,考虑。诮,嘲笑,讥讽。

    〔3〕黄门侍郎:秦官名,汉因之,因给事于黄门,故称黄门侍郎。

    〔4〕门生:此指门下使役之人。

    〔5〕折旋:曲行。古代行礼时的动作。

    【译文】

    从前,周公宁愿随时中断沐浴、用餐,以接待来访的贫寒之士,曾经在一天之内接见了七十多人。而晋文公以正在洗头为借口拒绝接见小臣头须,以致招来思维颠倒的嘲笑。不使宾客滞留在大门口,这是古人所看重的礼节。那些没有教养的人家,看门人也没有礼貌,他们有时以主人正在睡觉、吃饭或发脾气为借口,拒绝为客人通报,江南的人家深以此事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被称作士大夫的楷模,他如果发现家中的僮仆怠慢客人,就会当着客人的面杖打仆人。他的门子、僮仆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进退礼仪,言行举止,无不严肃恭敬,与对待主人没有区别。